做个了断

率军撤退的,是帝国勇者莱昂·贝托尔。卢瑟亚帝国军狼狈不堪地退了下去。但这并不意味着整支卢瑟亚帝国军已然战败。在城砦另一边的东侧,战斗仍在继续。而且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已经开始考虑撤退,那边早已变成了拖延时间的打法。

贝托尔所率的卢瑟亚帝国军也只是暂时后撤,迟早还会再回来——这一点谁都清楚。贝托尔只是受了伤,兵力方面,这支部队仍保有继续作战毫无问题的数量。这场战斗最终将以卢瑟亚帝国的胜利而告终,已不会有任何悬念。

明白这一点的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放弃了一开始预设的退路,开始准备从已经空出来的西侧撤离。那边能更快撤往后方。

就在撤退准备紧张进行之时,塞蕾涅有些尴尬地与卡穆伊面对面站着。

“那个……谢谢你。”

“你这副恭敬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可不像塞蕾啊。”

“因为总是给卡穆伊添麻烦……”

明明听了奥托的话,下定决心要争口气的,结果到头来还是被卡穆伊救了一命。塞蕾涅为自己的不争气而羞愧。

“塞蕾没必要在意这些。我们之间是什么交情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

奥托为了获得战斗的力量,付出了实实在在的努力。相比之下,什么都没做过的自己,真的能算是卡穆伊的同伴吗——这种念头始终盘桓在塞蕾涅心头。

“所以说,别在意了。倒是我,一直让你吃了不少苦。”

“……嗯?”

“塞蕾,对不起。我终于明白自己对你做了多过分的事了。”

“……等等,卡穆伊。你究竟做了什么?”

塞蕾涅完全不记得卡穆伊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的事。她不禁怀疑,难道此人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做过什么吗?

“让一个女人独自拉扯孩子长大,作为父亲也太失格了吧?”

“诶?什么意思?”

“连名字都让人取好了,叫‘迪’什么的。是我不好。不但让你一个人撑着,还让你说了谎。”

“迪……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塞蕾涅越发一头雾水,被搞得晕头转向。

“塞蕾,已经不用再瞒了。是我不好。从今以后,我会保护你的。”

“等、等等!?你干什么!?”

卡穆伊伸手环住塞蕾涅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就这样把她抱住了。

“……卡、卡穆伊,不行。”

“不会再放手了。从今以后,我们一家人一起生活吧。”

“……所以说,卡穆伊。”

塞蕾涅完全搞不懂卡穆伊在想什么,只是一片混乱。而就在这时,传入她耳中的,是——

“原来如此……我可真是个天大的小丑啊?”

“……诶?”

不知何时已经走近的迪弗里特,冷冷地抛出了一句话。

“骗了你是我不对。那时候的我,根本没有能力接回塞蕾和孩子。”

“等等,卡穆伊!?”

卡穆伊竟然肯定迪弗里特的误会——塞蕾涅惊得叫出了声。

“塞蕾,不用再说了。从今以后,我会照顾你和孩子。这个男人,已经没用了。”

“……卡穆伊。”

看来卡穆伊并不只是在开玩笑。意识到这一点的塞蕾涅,已经不知该如何反应了。

“……我是多余的啊。”

“没错,多余。不如说从来就没派上过用场。”

“……想必很开心吧。”

“不,恰恰相反。我气得五脏六腑都要炸了。”

“诶?”

迪弗里特来不及细想卡穆伊这句话的意思。卡穆伊在一瞬间便已逼至眼前,连惊讶的余裕都不给,一道猛烈的冲击便砸在他的脸颊上——迪弗里特整个人被轰飞了出去。

“我没想到你会蠢到这个地步。”

卡穆伊像是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似的嘟囔着,走向倒地的迪弗里特。迪弗里特则一脸震惊地抬头看着他。

“啊……唔……”

卡穆伊一脚踩在迪弗里特的头上,将他压进地面。

“卡穆伊!?住手!”

塞蕾涅慌忙出声制止——

“塞蕾涅,给我住口!现在我不想听你说话!”

“…………”

塞蕾涅被卡穆伊的话堵得哑口无言。卡穆伊刚才叫的是“塞蕾涅”,而非“塞蕾”。这个称呼意味着什么,塞蕾涅心里一清二楚。

“你连自己的妻子都信不过吗?就算退一百步,你当真被那种无聊的谎言骗到了——那又怎样?你甚至没有开口把她夺回来!”

“…………”

“我知道。你做不来。你怕丢脸。所以你永远后退半步,装出一副冷眼旁观的姿态。”

“……不是这样。”

迪弗里特终于出言反驳。

“那你说说,哪里不是?索菲莉亚皇女死后,你做了什么?”

“我警告过克劳迪娅。为此还招来了杀身之祸。”

迪弗里特的确将知晓索菲莉亚皇女死亡真相一事告知了克劳迪娅,也忠告她不要觊觎皇位。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那不是忠告。你只是为了给自己争取自由,才去威胁克劳迪娅。只不过你没想到,克劳迪娅竟然会选择暗杀这种手段罢了。”

卡穆伊否定了迪弗里特的说法。迪弗里特确实警告过克劳迪娅,但那只是为了让她放弃与自己婚约的纠缠,是为了摆脱她的束缚,而不是为了阻止克劳迪娅的野心。

“……那时的我,还无法接受索菲莉亚皇女的死。”

“那你总不会说,所以才丢下一切,跑到塞蕾那里寻求安慰吧?”

“……不是。”

被那样点破,迪弗里特无言以对。他确实曾想让塞蕾涅来抚慰另一个女人之死带来的悲伤。

“你当初为什么要追求塞蕾?该不会是想从我手里把她夺走,好出口气吧?”

“怎么可能!”

“那就证明给我看啊?为什么是塞蕾?为什么毕业的时候,你没有把塞蕾留在身边?”

“那是……”

这种问题哪能立刻回答上来。学院时代那份心绪该作何解释——迪弗里特一时语塞。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果然压根不喜欢塞蕾啊。”

卡穆伊把那段沉默直接当成了默认。

“不是!”

“那就解释……”

“够了!别再这样了!”

打断卡穆伊进一步追问的,是塞蕾涅的哭喊。

“……求你了,别再这样了。已经够了吧?别再伤害我们了。”

泪水溢出眼眶,塞蕾涅向卡穆伊央求着。而卡穆伊——

“行,那我就不再戏弄你们了。直接说结论吧。”

“结论……是什么?”

“看在旧日情分上,我让塞蕾来选。杀了这个男人,跟我走——还是留他一条命,像以前一样跟他过。你选哪个?”

“……你在说什么呀?这不是明摆着的吗。我要选迪。”

杀死迪弗里特、投入卡穆伊麾下——这对塞蕾涅来说,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之内。她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保住迪弗里特的那条路。

“是吗。那就到此为止了。塞蕾涅不是我们的同伴了。”

“……卡穆伊。”

塞蕾涅完全摸不透卡穆伊究竟在想什么。以前他不会这样的。这样的念头在塞蕾涅胸中掠过。而与此同时,她也觉得卡穆伊说得对,自己确实算不上他的同伴。

“好了。这样一来,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再对你客气了。你干的好事,我会让你好好偿清的。”

卡穆伊转向迪弗里特,厉声放出话来。

“你也适可而止吧。这位是我们全体的盟主。再敢如此戏弄于他,我绝不轻饶。”

插话进来的是莱安族的巴卡斯。

“……不轻饶?你倒是在戏弄谁呢?”

“哼!就凭你这种半吊子……呃啊——!”

巴卡斯没能把话说完。卡穆伊的脚尖重重地捅进了他的腹部。紧接着,一道拳影砸在抱着肚子蹲下去的巴卡斯背上,将他当场捶趴在地。

“弱成这样,也配说我是半吊子?那你这个被半吊子干趴下的,又算什么?”

卡穆伊将剑尖抵在巴卡斯的咽喉上,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吐出嘲讽。

“……你、你这……”

“就这水平,还敢说要去跟勇者打?你搞清楚勇者是什么东西了吗?”

“……什么意思?”

巴卡斯皱着眉,一脸不解。他不明白卡穆伊为何要特意问勇者的真面目是什么。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果然派不上用场。”

“你说什么!?”

卡穆伊自己也只是推测勇者的来历与神族有关,再多的他也无法断言。他本想试探巴卡斯到底是真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咬死不松口,结果试探失败了。

“奥克、弗尔、法雷格、奥菲埃尔、贝托尔——这些名字,你有印象吗?”

“……好像听过。”

“哦?那就好好想想。这些是帝国勇者的名字。还有两位尚未完成选定仪式,所以还没有改名。”

“……七个。难道说!?”

巴卡斯脸色骤变。虽然卡穆伊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但这样的反应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看来确实有些眉目啊。”

“…………”

“对你,我可不介意上点刑罚。”

对这件事,奥尔等诺尔特恩德的魔族们一直闭口不谈。这种反应反而让卡穆伊明白了敌人究竟是什么——尽管一切都只是推测,没有任何实证。

而现在,或许正是拿到实证的机会。

“你觉得我会怕那种威胁吗?”

“不是威胁。我想杀你,本来也没有任何理由犹豫。”

“……那就杀吧。”

听得此言,巴卡斯如此回答。宁肯舍命也要保守的秘密——不过对魔族来说,这种事倒也并不少见。

“那是骨气?还是契约?”

“…………”

“这种程度总该能说吧?”

“……是契约。”

“这样啊。”

既然是契约,巴卡斯便不会开口。再怎么威胁也没用。

“那好。假设我说的是真的——你们还要继续为那边打仗吗?”

答案不用等也知道。巴卡斯他们这些比诺尔特恩德的许多种族更执拗于魔族身份的部族,绝不可能与自己的起源——神族为敌。无论神族那边怎么想,他们始终认为那是自己的同胞。那正是他们用以守护失落自尊的盾牌。

“……打不了。如果那是真的话。”

巴卡斯的目光转向了萨基巴斯族的雷姆。雷姆接住那道视线,便与族人一道离开了此地。那是去调查卡穆伊所言是否属实了。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既然能与受神恩加持的勇者作战,为何偏偏不能与这次的勇者作战?”

“…………”

“我好歹告诉了你一个挺重要的消息吧。要是你们一无所知地跟她打下去,会怎么样?”

“……受加护者,终究只是人族。”

“原来如此。长见识了。”

和卡穆伊预想的一模一样。即便如此,这也成了支撑他猜测的一项证据。帝国的勇者,连人格都已改变。那么,那个人格到底是谁的东西?

“那么,你和迪弗里特的契约,到此也算作废了吧?”

“……那要看他打算跟谁打了。”

“也对。我留你一命。那我问你——接下来你想怎么样?是又丢掉一切逃跑吗?”

卡穆伊的问题转向了迪弗里特。已经站起来的迪弗里特,只是死死瞪着卡穆伊,一言不发。

他在想卡穆伊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期望得到什么答案。

“关键不是我怎么样,是你自己想怎样吧?”

看穿迪弗里特的心思,卡穆伊带着一脸无奈,又问了一遍。

“……我要战。我还没有输。”

“打算跟谁战?”

“卢瑟亚帝国——有必要的话,共和国也照打。”

这是明确冲着卡穆伊的敌对宣言。总算等到这句话了。要实现迪弗里特的野心,他们迟早得在战场上兵戎相见。

“好。那就随你。下次在战场上见面,就是敌人了。那时候,我可不会像这次这样轻描淡写,你最好有心理准备。不过——到底怎么做,当然还是由你自己决定。”

“啊。我迪弗里特的事,还轮不到你卡穆伊来指手画脚。”

“那么,我们这就撤了。你们要撤也趁早为好。”

“那也是多余的操心。”

“说得也是。”

卡穆伊轻轻耸了耸肩,背过身去。正准备朝己方部队待命的地方走去——

“卡穆伊!”

叫住他的,是塞蕾涅。

“怎么了?”

“……那个,谢谢你。”

“我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你道谢的。你该说的是抱怨才对吧?”

“你救了我们。”

“那就更没有什么可谢的了。我之所以出手,是因为我重要的同伴想要拉你一把。我只是回应了他们的心情而已。不是为了你。”

“啊……”

听了卡穆伊的话,塞蕾涅的脸色暗了下去。虽然心里早有预感,可被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你不是同伴”,胸中还是一阵刺痛。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和塞蕾涅之间,到此结束。我们原本不过是普通同学。但好歹也算有过几分交情——这次的事,就当是把这笔旧账清了吧。”

“……是吗。”

“你以后最好不要再上战场了。塞蕾没有战斗的力量——这一点,你应该早就明白了。”

“…………”

没有战斗的力量。这句话,塞蕾涅从卡穆伊口中听到过第二次,只是换了种说法。那一次,她想必也尝到了不甘心的滋味。可如今,她又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和那时相比,根本毫无长进。只要伸出手或许便能触及的东西,是自己亲手用怠惰将它推远了。

卡穆伊的背影渐渐远去。面对那个背影,塞蕾涅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

卡穆伊一边不耐烦地脱下身上的铠甲,一边走回己方阵中。旁边,是早就已经换回长袍、卸下甲胄的玛丽。

“真是的。我们好不容易才铺好台、搭好桥的。”

“谁要你铺台搭桥了。我可没拜托过这种事。”

卡穆伊回敬玛丽时,脸色比她还难看。

“这样就好了吗?”

“不然还能怎样?就算今天不杀他,迪弗里特十有八九也会死在接下来的战事里。反正,塞蕾说什么都会恨到我头上来。”

卡穆伊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救迪弗里特。只是因为这人还有用处,所以暂且留着而已。

“塞蕾涅也有可能死啊?”

“……那是塞蕾自己选的路。既然是她本人的决定,旁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

“她之所以这么选,还不是因为你诱导的吗?”

“我不记得我有诱导过她。”

“说谎。你不想把塞蕾拖进战局。所以你先在她心里种下对迪弗里特的不信任,再把她推开。就算她留在迪弗里特身边,两个人也一定会越走越远。你是想着,最好她能离开战场远远的,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吧。”

“你想太多了。天底下哪有那么顺遂的事?”

卡穆伊矢口否认玛丽的推测。但从他的反应中,玛丽看不出他真正的想法。

“……你是在硬撑吧?”

“就算是,那又怎样?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没空回头。”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正和部队一起待命的奥托听的——至少奥托是这么觉得的。

“……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奥托愧疚地低下头,讪讪道歉。本想着借学院时代的老交情推一把,结果搞成了这样。他此刻才深切体会到,有些关系,还是保持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上才好。

“……不。奥托会担心关系不错的塞蕾,想为她做点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倒是我,能把同窗说扔就扔,才是不正常的那一个。”

“卡穆伊……”

卡穆伊脸上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容。在奥托看来,他哪里是能“说扔就扔”的人。分明早已决定抛弃一切、只凭自己意志行动,可卡穆伊身上仍有放不下的东西——奥托这样想着。而那东西说不定就包括自己。这让他既有些欣慰,又有些难过。

“米托!”

“在!”

卡穆伊打住了与奥托的交谈,唤来米托。他脸上已重新绷起了威严,那是将心绪切换到公事上的证明。

“把消息放出去。卡穆伊·克洛伊茨正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军一同向西移动,计划与奥本海姆王国会合,共同对抗卢瑟亚帝国。”

“明白。”

“再向舒茨阿尔滕王国传令。即将与卢瑟亚帝国开战,令其整备态势。”

“遵命。”

“出发!方向西方!中途开始转为强行军!”

“““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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