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哈特王太子的决意

大陆西方拥有最辽阔版图的,是看似最被卢瑟亚帝国轻视的奥本海姆王国。在原皇国西方伯领的基础上,奥本海姆王国又压制了旧皇国西部边境领、城邦联合,以及西方北部相当大的一部分地域。

当前总兵力约五万五千。其中四万部署于西方北部,作为一股成建制的势力,已经超过进攻西德维斯特王国的帝国军三万余,是大陆西方最庞大的军事力量。

统率这股最大战力的,是奥本海姆王国的迪特哈特王太子。迪弗里特的兄长。

“夺回韦斯特米德?你是认真的吗?”

奥本海姆王国军目前驻扎的北部城市费尔扎梅尔恩。迪特哈特面对本国派来的使者,露出一脸无奈。

“说什么认不认真的,这是陛下的命令。”

“那我说得更清楚些。陛下是认真的吗?”

“王太子殿下!?”

即便是王太子,即便是儿子,批评国王也是不被允许的。使者听到迪特哈特的话,面露震惊。

“又或者,陛下根本没有认清现状?如今这个局面,凭什么认为能够出兵夺回韦斯特米德?”

“韦斯特米德的大部分兵力都已在外,守备相当空虚。要夺回,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那肯定是陷阱。这件事你们应该也知道吧。”

此前也曾有过“韦斯特米德守备空虚,应当进攻”的提议。但最终的结论是从形势判断极有可能是陷阱,事情已经了结了。

“就算是陷阱,只要能想出破解的办法,就不成问题。”

“这么说,你们已经想出办法了?”

“是的。我们认为,帝国的计策是:将我国军队引诱到奥本海姆,再由部署在周边的帝国军从背后袭击。”

“嗯,是啊。”

迪特哈特王太子眉头微皱。帝国的计策如何,根本不需要使者来讲,迪特哈特自己清楚得很。他想知道的是破解那个计策的办法。

“但是,企图从背后袭击的我方军队无法行动。”

“所以,那是为什么?”

使者把只是转述的内容说得像是自己想出来的一样,迪特哈特王太子渐渐感到烦躁。

迪特哈特王太子有堆积如山的事情要做。没空说废话。

“因为舒茨阿尔滕王国与原东方伯伊森伯格家会有所动作。”

“……认为他们会动的依据是什么?”

迪特哈特王太子不认为这两方会动。他也并非什么都没做过。他多次派遣使者,反复请求能否结成共同战线。对方的回复都不怎么样。

如果他们真的会动,原因只能想到一个。

“是那位商人的情报。”

“……是吗。”

与说话时一脸自信的使者相反,迪特哈特王太子的脸色阴沉下来。

“您怎么了?那位商人是与卡穆伊·克洛伊茨有联系的人。我认为这是可信的情报。”

使者看到迪特哈特王太子的反应并非如自己预期,于是询问原因。

“陛下还不明白吗?那位商人是为卡穆伊的利益而行动的。”

“是的。所以情报才可信,不是吗?”

“怎么可能信。我说的是,只要是符合卡穆伊利益的事,他完全会毫不犹豫地欺骗我们国家。”

“这……可是,那家商会过去确实为我国带来了不少利益。当然,他们自己也赚取了巨额财富。正因如此,他们怎么会舍得放弃这份利益呢?”

奥本海姆王国并不明白。奥托的目的与卡穆伊一样,都是实现异种族共存。财富不过是为实现这一目标而使用的工具罢了。

“我认为卡穆伊·克洛伊茨一党的联系,不是那种用个人利益就能衡量的东西。他们不会为了个人好处而抛弃同伴的利益。”

要说奥本海姆王国中有谁能够理解卡穆伊等人,那便是眼前这位迪特哈特王太子了。尽管他与卡穆伊没有直接接触,却一直在基于收集到的情报反复思考。

甚至可以说,他深知,如果无法读懂卡穆伊等人的行动,奥本海姆王国就没有未来。

“卡穆伊那边也有利益可图。这是打倒纠缠不休的帝国军的绝佳机会。”

“……之后呢?”

迪特哈特王太子也承认,这确实是讨伐卢瑟亚帝国驻留军与迪亚王国军的机会。再加上北部及东北部的伊森伯格家,战力在数字上足以超过帝国与迪亚的联合军。

然而,他仍有疑虑,卡穆伊是否会因为这么简单的算盘而行动。

“之后?”

“假设我国攻下了韦斯特米德,本国对之后的局面是怎么判断的?”

“那自然是……如今已拥有最大版图的我国,再进一步控制中央,那么我国将取代帝国成为大陆西方的霸主,终有一日会与帝国一决雌雄。”

使者的回答与迪特哈特王太子预想的一模一样。他心里清楚,去问奥本海姆国王,得到的也会是同样的答案。

从一开始,就是冲着这个目的才发动叛乱的。

“你认为周边国家会承认这一点吗?”

“既然臣服于帝国,却不愿臣服于我国,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这个使者似乎根本不愿听迪特哈特王太子说什么。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人,才会被选为使者也说不定。奥本海姆国王知道,迪特哈特王太子对叛乱是持否定态度的。

“我国就没有臣服于帝国。凭什么说别的国家不会学我们?尤其是,凭什么认为卡穆伊·克洛伊茨会臣服于我们?”

“正因为如此,帝国能臣服,为何不能臣服我国?我国的目标是让舒茨阿尔滕皇国复兴。卡穆伊·克洛伊茨,原本不也是皇国的臣子吗?”

“皇家血脉并未断绝。你说‘复兴’,但实际上和篡夺有什么区别?”

“王太子殿下!请您慎言!”

使者大声呵斥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发言。

“回答我的问题。陛下打算如何处置皇家血脉?”

使者就算吼叫,迪特哈特王太子也不在意。他甚至觉得,就算因此招致奥本海姆国王的不快也无所谓。

“那……”

“怎么,是答不上来,还是心里有鬼?”

“……若无论如何都需要皇家血脉,会考虑恢复原本的关系。”

“……愚不可及。”

迪特哈特王太子仔细品味了使者那番绕弯子的话。

当读懂那层含义时,从迪特哈特王太子口中泄出的,便是这句话。喃喃说出这句话的迪特哈特王太子,满面苦涩。

“我再重申一次。您还是注意一下措辞为好。也有人主张让您的弟弟来当皇帝呢。毕竟,原本与皇族有婚约的,是您的弟弟。”

“你以为迪弗里特会接受?”

“我们认为,弟弟大人也是志在霸业的。他在前线活跃……这话我就不多说了。”

这个使者是在指望迪弗里特继承下一代奥本海姆王国,若有机会则登上皇位。这番话已经表达得再明白不过了。

“我问的是迪本人自己的想法。你确认过吗?”

“话已经传到了。我没有听说他拒绝。”

使者说这话时表情极其令人不快。迪特哈特王太子自认并没有招惹过这个使者,但臣子间的权力斗争并非全都尽收眼底。他只能猜测,大概是发生过什么吧。

比起这些,更要紧的问题是,迪弗里特并没有明确拒绝。如果那话是真的。

“……到头了啊。”

“您说什么?”

“……陛下的命令我确实收到了。我将率军奇袭韦斯特米德。”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会如实禀告陛下。祝您武运昌隆。”

使者完成了使命,一脸满足。

“不必你祝。接下来要开军议,你赶紧走吧。”

“……那么,告辞。”

使者正高兴着被泼了盆冷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目光已经不在使者身上了。他右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使者见状,轻轻哼了一声,走出了会议室。

“……王太子殿下?”

一起旁听的其中一名部下,担心地开了口。

“……去整编一支队伍。要不怕死的——不,哪里有那种士兵。用无牵无挂的独身者编一队试试。”

“殿下!?”

部下理解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意图,失声叫道。

“卡穆伊·克洛伊茨不会动。我是这么认为的。所以进攻韦斯特米德,只会是白白钻进帝国的陷阱。”

“为什么不会动呢?卡穆伊已经从帝都脱身了。那难道不是他终于下决心与帝国一战的意思吗?”

“我想那也没错。而且我说‘不会动’并不准确。他,他们,已经动了。商会出动就是证据。”

奥托的商会与卡穆伊有深厚联系,这是明摆着的事。那家商会动起来,就意味着卡穆伊开始了行动。这一点不会有错。然而迪特哈特王太子考虑到了奥本海姆国王没有考虑到的事。或者国王也可能想到了,但那也无所谓。

“但他动,是为了利用我们。卡穆伊并没有真正把我方当作盟友。”

“也许是这样,可即便如此,共和国也没有理由给我国设陷阱。如果我国败给帝国,反帝国势力就会失去抵抗的力量。”

奥本海姆王国军五万五千。再加上西德维斯特王国的四万,在数量上是反帝国势力的主力。失去这股力量确实会很痛,一般人都会这么想。

“共和国未必会这么想。你想想看。舒茨阿尔滕皇国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因为败给了卢瑟亚帝国。没错,是这样,但在暗中操纵线索的,无疑就是卡穆伊·克洛伊茨一党。”

“……确实。”

不能说一切都是卡穆伊的错。即便如此,创造出“皇国输给帝国”这一局面的,确实是卡穆伊他们。而且他们自己几乎没有正面作战。

“如果因此我国能取代帝国,那倒还好。但肯定成不了。”

“为什么?”

“为什么有必要把帝国换成我国?论臣服,跟着谁不是一样?而且我国就算真的取代了帝国,也终究还是会敌视共和国。我国与共和国之间,根本不存在信任关系。”

“……有迪弗里特大人在。也就是说,陛下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

与卡穆伊亲近的人中,与奥本海姆王国有关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迪弗里特。让迪弗里特当皇帝,借此改善与共和国的关系。

只要不和共和国开战就行。在不交战的情况下强化本国支配力,等到下一代再慢慢蚕食,也未尝不可。

“心里在打什么算盘,对方是看得出来的。这一点,和帝国是一样的。”

卢瑟亚帝国当初也有相同的打算。果然毫无区别。

“……与迪弗里特大人的关系派不上用场吗。”

“过去或许有用。但现在的迪已经不是过去的迪了。连我都有这种感觉。卡穆伊会怎么想,可想而知。而最糟的是……”

“是迪亚国王吗。”

“陛下和陛下周围的人,并不知道卡穆伊一直是在与谁战斗。确实,我不觉得卡穆伊敌视过迪亚国王。但结果上,常年站在敌人那边的,正是迪亚国王克劳迪娅。”

把那位克劳迪娅拉进自己阵营,迪特哈特王太子只感到不祥。而他这种感觉,是对的。

“……所以就到此为止……”

迪特哈特王太子低声说出的话,令部下们心中涌起不祥之感。

“虽然不自觉说了出来,但我不能让一切就此终结。所以,我才要战。”

“可是,就算带这么点兵力去,也……”

“先头部队是诱饵。陛下也不可能完全信任卡穆伊。他是想奇袭韦斯特米德,引帝国军做出反应,然后看清楚共和国会怎么动吧。”

奥本海姆国王是不是真的这么想,迪特哈特王太子不知道。作为儿子,他希望父王不是这么想的。

“……那么,诱饵部队,王太子殿下不会参加吧?”

“不,由我来率领那支部队。”

“为什么!?”

诱饵部队若稍有闪失,极有可能被帝国军围殴。迪特哈特王太子认为共和国不会动。明知如此还要加入危险的诱饵部队,这不是愚蠢吗。

“正因为不能就此终结。”

“……可是,王太子殿下若有个万一……”

“那样的话,迪就会成为王太子。即便没有万一,结果大概也一样。既然如此,我只想为避开最糟糕的局面,去做我能做到的事。”

“……最糟糕的局面?”

在场的都是迪特哈特王太子的直属部下。对他们而言,没有比失去迪特哈特王太子更糟糕的事了。

“是为了延续皇家血脉,把克劳迪娅王迎入我们这边的阵营。我认为这就等于公开宣布站到卡穆伊·克洛伊茨的敌对面。而且,那也是对皇家的侮辱。伊森伯格家到时候也绝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迪特哈特王太子认为,原东方伯伊森伯格家的忠诚仍然在皇国一方。他们对皇家的忠诚尚存,但并不认同克劳迪娅的做法。可即便如此,他们也不想背叛身为原皇帝的克劳迪娅。这种心境,或许正表现为沉默。

“……要如何避开这一局面?”

“恕我冒昧,取克劳迪娅王的性命。既然她已经抛弃了对皇家的敬意,那就堂堂正正地篡位好了。在我看来,那才是更合乎正道的事情。”

“……所以才组织了敢死队吗?”

“要避免走漏风声,只有少数人才行。可这点人究竟能不能够到身在城中的克劳迪娅王?我完全没有把握。”

杀掉克劳迪娅。迪特哈特王太子打算进攻韦斯特米德,仅仅是为了这一个目的。算是某种执拗吧。

压抑自己,为了家族而活。这是迪特哈特王太子一直以来的活法。弟弟迪弗里特厌恶那样的活法,在迪特哈特王太子看来,他可以说是任性妄为地活过来的。

结果,那个迪弗里特被人认可为下一代继承者,而自己则要被投入一场可能成为弃子的战斗。在迪特哈特王太子眼里,现在的迪弗里特正朝着不好的方向前进。

而奥本海姆王国想要把那样的迪弗里特推上台,这同样是在朝着不好的方向走。既然如此,他至少想成为一道刹车。哪怕奥本海姆王国的许多人,日后会批判他此刻的选择。

“……明白了。我立刻整编一支精锐——不,是由值得信赖之人组成的部队。”

“……抱歉。”

值得信赖之人组成的部队。也就是说,在座的亲信们全员参加敢死队。其中,还有自幼便支撑着迪特哈特王太子的人。

“剩下的部队怎么办?”

“指定指挥官,让他们跟在先行部队后面慢慢前进。如果陷入可能被帝国军包围的态势,不要强行作战,即刻撤回本国吧。全军虽有四万,但真正能信任的,只有原本奥本海姆王国军的二万而已。不可能打得赢。”

迪特哈特王太子反对夺回韦斯特米德作战,也有这个原因。那些被强行吞并的大陆西方北部小国,怎么可能真心向奥本海姆王国效忠。就算有人暗通卢瑟亚帝国也毫不奇怪。

“那样就会失去北部了。”

“那是陛下希望的结果。我们一直在拼尽全力平定北部,但他没有给我们完成这件事的时间。”

迪特哈特王太子率领的奥本海姆王国军,从某一时期开始便不再积极行动。既不与部署在那里的卢瑟亚帝国军交战,而是致力于与归顺的小国建立关系、安抚民众。在这一切尚未完全结出果实之前,北部的奥本海姆王国军就将崩溃。迪特哈特王太子是这样判断的。

“……那么,我去传令了。还有其他吩咐吗?”

“……是啊。传令回国吧。你们都各自给想告诉的人写上几句吧,我会安排人替你们送到。”

“……是。”

这可能是最后一封信。听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话,许多人已经在脑海里浮现出想要告诉的对象,正思忖着该写些什么。

迪特哈特王太子望着这一切,悄悄起身离席。

为了独自静下心来,想想要对那个人说的话。

北部的奥本海姆王国军中,暗通的对象并不仅限于卢瑟亚帝国。也有人与卡穆伊一方有联系。

迪特哈特王太子的决断,没过多久便传到了卡穆伊等人的耳中。听到这消息的卡穆伊低声说了句“当初要是好好和他谈一次就好了”——这件事,自然永远不会传到迪特哈特王太子那里。

从西方伯家时代起,奥本海姆家就不曾与卡穆伊有过直接的关联。明明有迪弗里特这么一个人在,却因为迪弗里特自己回避本家,导致种种缘由下始终没有那样的机会。

这对奥本海姆王国而言,是否将成为不幸,取决于接下来的战局。奥本海姆王国,终于为了夺取大陆西方霸主的宝座而正式行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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