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而不能相拥

卡穆伊从帝都莫斯克消失,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卢瑟亚帝国倾尽全力进行了搜索,却连他离开了帝都的痕迹都未能捕捉到。

另一方面,帝国手忙脚乱的动作落入了各国注视其动向的眼中,很快便得知了卡穆伊逃出帝都的事实。

卡穆伊的行动意味着什么——这一点很容易推测。事实如何根本无关紧要。敌视卡穆伊的人,不敌视卡穆伊的人,都按照各自希望他如此行动的盘算去揣测他行动的含义,并擅自认定便是如此,随即也行动起来。

其中最先采取行动的,自然是第一个得知卡穆伊出走的卢瑟亚帝国。

此前待命于西部边境附近的尼古拉皇帝直辖军。原本的三万加上援军合流,已达六万之众的兵力再次一分为二:一半作为尼古拉皇帝直辖的本军,兼作压制中央诸国联盟的部队留在原地,另一半则侵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的领土。

之所以终于采取了此前一直犹豫不决的军事行动,并非仅仅因为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将要行动这一危机感。勇者的存在是更大的因素。

在与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的战斗中,勇者证明了他们能够击败魔族部队——这一事实,让卢瑟亚帝国军更容易地下定了行动决心。

帝国从迪亚王国都城韦斯特米德召来了结束选定仪式后五名勇者中的一人——莱奥·贝托尔,将其配属到三万侵攻军中送出。

与此同时,将西部驻留军集结起来,并让另外两名勇者——凯文·奥克与埃尔温·弗尔随行,开往旧皇国东方伯——伊森伯格家的领地。此举意在牵制有叛乱嫌疑的伊森伯格家,同时将阿滕克罗伊茨联邦共和国军从北方的诺尔特恩德拉出来。即便是卢瑟亚帝国,也认为一口气决出胜负、直接进攻对方根据地诺尔特恩德,时机尚早。

不过,帝国只是避免进攻诺尔特恩德的战斗而已,并非在与共和国交战上有所犹豫。迪亚王国军两万也已从韦斯特米德出击,正开往安法昂。这也是为了将共和国中军从诺尔特恩德拉出来的作战。

停滞已久的大陆西方战况,一下子变得炽热起来。

在这之中,仿佛被世界遗忘了一般散发着寒意的,是韦斯特米德。按理说它位于战乱中心也不奇怪,然而大部分军队都已出发,这里完全感受不到战斗的气息。

那倒也罢了。一段时期驻留军带来的热闹早已成为过去,再加上贫民街被烧毁,暗巷花街的活力也消失殆尽。

韦斯特米德处处弥漫着荒废的气息。

城内也一样。向帝国臣服之后,大批臣下与佣人离去所造成的空缺,至今仍未填补。想补也无从补起,因为大多数贵族都已经离开了迪亚王国。在这种状态下,军方重臣也几乎全部出外了。

若让经历过昔日皇国时代的人来看,甚至会怀疑这还是不是同一座城——不要说活力了,连人气的影子都消散了。

“……今天也很闲啊。至少,要是让奥斯卡先生留下来就好了。”

城的最深处。这间曾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皇帝、如今是迪亚王国国王私室的房间里,克劳迪娅独自呢喃着。

近来,迪亚王国的国政议题几乎全被军事占据。而负责商议军事的军方如今不在王都。连国政会议的议题都没有了。

没有会议的话,克劳迪娅几乎无事可做。

就算举办舞会,也没有贵族会来参加。更不用说想办个餐会,连能邀请的人都没有。况且,克劳迪娅压根也没有那种心思。

“……果然,还是跟去战场上就好了吧。可是又很害怕就是了。”

因为寂寞所以心想跟去战场就好了——克劳迪娅虽然这样想过,但又立刻改变了主意。要亲眼目睹许多人死亡的战场,对克劳迪娅来说刺激太过强烈了。

“好无聊啊。这种时候……”

克劳迪娅的自言自语顿住了。她没有任何能称作爱好兴趣的东西。然而从前她从未感到过无聊。因为那时她从不独自一人。

想起这一点的克劳迪娅,没能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天什么时候才亮啊。现在还剩几个时辰呢。”

明明还不到午夜时分。克劳迪娅却已经说出了这种话。

“看点书吧。”

为了排遣无聊,克劳迪娅想着读点什么。她从坐着的床上起身,正转过身面向书架时——

“……卡穆伊。”

房间角落里有一个人,正静静地注视着自己——是卡穆伊。察觉到已被克劳迪娅发现的卡穆伊,并没有显出慌张的样子,只是沉默着缓缓走向克劳迪娅。

让卡穆伊停下脚步的是——

“好久不见。你来了呀。”

克劳迪娅这句问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卡穆伊愣住了。

“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呢。”

“……难道,你早就知道了?”

韦斯特米德的城中,有一座与诺尔特恩德相连的转移魔法阵。这恐怕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特别魔法。

克劳迪娅的话,在卡穆伊听来,就像她知晓这魔法阵的存在一样。

“这不是当然的吗。我可是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帝呀。虽然现在不是了。”

“……你本不该知道这件事的。”

连克劳迪娅的父亲都不知道转移魔法阵的存在。是卡穆伊告诉他的,但随即那人便人事不省,在那之后,克劳迪娅应该一次都没有听他说过才对。

“是别人告诉我的。”

“……若我问是谁,你会告诉我吗?”

卡穆伊心中有数。若能问出这个答案,来此的目的便算达成了一半。

“一个好心人。”

“是吗……”

她是不想说,还是认真的——卡穆伊分辨不出来。唯一明确的,是得不到答案这件事本身。

“卡穆伊知道吗?那座魔法阵是为了什么而造的?”

“……为了让魔王,和想要隐瞒与魔王关系的王女——不,女王,让这两人秘密相会。”

“对。总觉得很美好,对吧?不被允许的爱。可那两个人却将它贯彻到底了。”

“连这种事都有人告诉你吗?”

“因为我是那两个人的血脉呀。”

舒茨阿尔滕皇国的始祖,是魔王与那位女王之间生下的儿子的孩子,也就是孙辈。克劳迪娅正流淌着那份血脉。

“是啊。”

“……我和卡穆伊,也是不被允许的,对吧?”

“诶?”

“如果我们两人结合的话,周围的人都会生气的吧?”

“…………”

这根本不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那样的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我没关系的哦。如果能和卡穆伊变成那种关系,就算被周围的人恨多少,我也不在乎。”

“……你在想什么?”

有陷阱的预感。即便真有陷阱,那是什么样陷阱,卡穆伊也毫无头绪。

“什么想什么呀,我跟卡穆伊是老交情了,而且我一直都在看着卡穆伊呀。卡穆伊就没想过吗?”

“……想过什么?”

卡穆伊心中的警惕不断膨胀。或许那已不是警惕,而是恐惧。

“我和卡穆伊结合在一起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对吧?入学之后,第一个正经和卡穆伊说话的人可是我呀。”

“……我没有想过。”

“是吗……我想过。我在想,如果卡穆伊不是选了希尔德加德,而是和我在一起的话,会怎么样。我会为了让卡穆伊当上皇帝而努力的。”

“那是不可能的。”

卡穆伊心想,自己与克劳迪娅结合的可能性根本不存在,便如实说了出来。

“才没有那种事。我会努力的。敢碍事的人,我会统统打倒。希尔德加德也好,迪弗里特也好,我会杀掉他们。”

但克劳迪娅却理解为他在说自己不可能成为皇帝,便加以否定。还附带上了“杀掉希尔德加德”这样过激的发言。

“我不会让你那样做的。”

“……说不定现在也不算晚哦。只要我们彼此杀掉彼此的伴侣就好了。我去杀掉那个蠢皇帝,卡穆伊就去杀掉希尔德加德。”

克劳迪娅无视卡穆伊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那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到!”

“为什么!?为什么是那个女人!?”

面对大声否定的卡穆伊,克劳迪娅也以毫不逊色的音量喊了回去。

“为什么!?为什么会选那种女人!?我哪里不好了!?喂,我也有魅力的哦?喜欢我这副身体的男人的也有呢。”

“你在说什……”

卡穆伊完全不明白克劳迪娅在为什么生气。自己与克劳迪娅之间根本没有任何恋爱情感——卡穆伊是这么认为的。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从来没见过克劳迪娅如此激动失态的样子。

“试试看嘛。来,抱抱我试试。你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对吧?为了和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我来相会。”

“不对。不被任何人发现地相会——确实没错,但我怎么可能会抱你。”

“为什么!?你能抱特蕾莎,为什么就不能抱我!?”

“…………”

克劳迪娅又提高了嗓门。情绪起伏之剧烈,让卡穆伊完全摸不着头脑。

“……果然,不行吗。卡穆伊对我,果然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刚这么想,克劳迪娅又突然冷静下来开始说话了。

“我口渴了,去泡杯茶吧。”

“…………”

卡穆伊警戒着,以为她是要叫人过来。

“没关系的。我来泡。东西都准备好了。我喜欢喝茶嘛。”

仿佛看穿了卡穆伊的心思,克劳迪娅说由她自己来泡茶。这话似乎不假——克劳迪娅走去的方向,桌上摆着茶具。

而烧水的是——

“玛丽兹壶。我弄到手了。”

这是玛丽与卡穆伊他们在皇国学院就读期间共同制作的魔道具。玛丽兹壶正烧着水。

“……还能动啊。”

面对这件早已忘在脑后的魔道具,卡穆伊心头涌起一阵怀念。

“我让人保养过了。还换了一些零件。”

“是吗。”

售后服务——这个世界没有这样的词,但奥托做生意很看重这一点。在正经的那门生意里。

“卡穆伊你们真厉害啊。学生时代就能做出这种东西。”

克劳迪娅一边说着,一边以熟练的手法泡起茶来。她将茶依次注入两只杯子,最后又往上面撒了些小瓶里的什么粉末。

克劳迪娅端起两只杯子,回到了卡穆伊面前。

“来,请吧。”

“……最后撒的粉末是什么?”

显然是可疑的粉末。被当着面大大方方撒上那种东西的茶,怎么可能喝得下去。

“没关系的。还没到致死量嘛。”

“……你。”

克劳迪娅痛痛快快地承认了那是毒药。这一次,卡穆伊心中确实是毫无疑问地涌起了对克劳迪娅的恐惧。

“我又没想杀你。是想让卡穆伊明白我的心情。”

“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后悔没能救下姐姐大人,想多少理解一点姐姐大人所受的痛苦。”

“……是索菲莉亚王女被灌下的毒吗?”

从克劳迪娅的话中,卡穆伊明白那撒下的粉末,正是毒杀索菲莉亚王女所用的毒药。

“对。可是,只喝一点点是不会死的。不会死,但头会晕晕乎乎的,心情变得莫名奇妙……习惯了之后,那种感觉又非常舒服。”

这样说着,克劳迪娅将手中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

“什!?”

“没事的。我试过好多次了,我很清楚。”

克劳迪娅又把另一只手里的那杯茶也喝光了。

“……真的没事吗?”

“如果我没事了的话,卡穆伊会救我吗?”

“那是当然……不……”

卡穆伊是来杀克劳迪娅的。为了今后的战斗,为了让这个至今总以各种方式成为不确定因素的克劳迪娅,再也不能碍事。

哪怕要冒犯某种魔族眼中的禁忌——杀死舒茨阿尔滕皇国的皇族,流淌着魔王雷伊血脉之人。

“……果然,你是来杀我的呀。”

“你是想被杀吗?”

“来杀我”——这是真心希望被杀的人才会用的话。

“因为,这终于算是卡穆伊承认我了吧?”

“我承认你?”

“卡穆伊一直都不肯看我。明明我一直都在看着卡穆伊。我一直在想,要怎样才能让卡穆伊看着我。”

克劳迪娅又开始了一番仿佛炽热告白般的讲述。但在卡穆伊听来,那并不是爱意,而是疯狂。

“我想着,只要努力不输给卡穆伊,是不是就能被你承认了,于是我努力了。可是我一直失败,卡穆伊只肯给我冰冷的眼神。我想要的不是那种眼神。我想要的是与之正好相反的、灼烧般渴望我的炽热眼神。”

“…………”

卡穆伊明明就在眼前,克劳迪娅的视线却在空中游移,仿佛只是一个人的自言自语。

“做卡穆伊的同伴不行。那么,如果成为敌人,卡穆伊是不是就能看着我了呢——我是这样想的。就算是用憎恨的目光也好。只要有温度就好。”

克劳迪娅的自言自语还在继续。那话语宛如诅咒一般,将卡穆伊的心渐渐染成黑暗。

“可还是不行。卡穆伊连把我当敌人都不肯承认。身为坏人的我被所有人讨厌,我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为什么呢?卡穆伊明明是邪恶的魔王,为什么被讨厌的却是我呢?”

“……连同伴都能杀掉的你,怎么可能有人追随?”

卡穆伊并不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伙伴。但他至少想守护同伴。这一点与克劳迪娅不同。

“我……我才没有什么同伴。”

“…………”

克劳迪娅的同伴——当思考起那是谁时,卡穆伊失语了。他想不出有谁算得上是克劳迪娅真正的同伴。

如果真的有的话。

“……都是你的错。是你在夺走了姐姐大人!夺走了特蕾莎!夺走了所有人!”

克劳迪娅又喊叫起来。投向卡穆伊的目光,充满了憎恨。那正是克劳迪娅所说的,带温度的目光。

“……是我的错吗。”

克劳迪娅曾视为同伴的存在——失去那些人,原因在克劳迪娅自己身上。这一点确凿无疑,但即便如此,卡穆伊也无法否定克劳迪娅的话。

“是你的错。都怪有你,我才变得不幸。要是没有你……要是没有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把我当同伴!?”

“……对不起。”

卡穆伊只能说出这句话。可以反驳的事多如山。克劳迪娅那些异想天开的念头——而且是只考虑自己、完全不顾他人的念头——让多少人痛苦,又让多少人死去。

特蕾莎被克劳迪娅折磨,被逼到甚至想死的地步。怨恨“夺走了特蕾莎”,简直是无理取闹到了极点。

但即便如此,卡穆伊还是向克劳迪娅说出了道歉的话。

“事到如今道歉也晚了。我已经……”

“……我不会再轻视你了。若你以敌人的身份站到我面前,我会认真正面接下。”

“……那就杀了我吧。”

“那做不到。”

卡穆伊后悔了,后悔没有什么都不问便直接完成目的。第一次正面相对的克劳迪娅,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克劳迪娅。而变成这样的原因,纵使大半自作自受,他也明白了其中也有自己的一份。

带着这样的心情,是不可能杀得了她的。

“杀了我。不然的话,我会杀了卡穆伊的。”

“做不到。”

“现在或许做不到。可是,我很快就能得到强大的力量。到那时,我一定也能胜过卡穆伊。”

“那就等你得到那力量之后再战吧。”

“……真的哦?就算是卡穆伊也赢不了的。”

“我知道。那力量是什么,我也知道。”

“……我一定会打倒你的。把卡穆伊打倒,让你跪伏在我面前。让你对我宣誓忠诚,让你一辈子为我奉献。”

“那也得先打倒我再说。”

“打得倒的!不止是卡穆伊!我会把所有人都打倒!卡穆伊珍视的人——希尔德加德那种家伙,我会把她撕成碎片的!到那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对不起。现在我是真的没办法杀了你。”

即便听到希尔德加德被那样说,卡穆伊心中也没有涌起愤怒。只有又暗又冷的情绪渗入心间。

“……什么嘛。果然,你对我是毫不在意的呢。对卡穆伊来说,我果然是没有价值的吧。”

“不是那样。至少现在,我确实觉得害怕。”

卡穆伊正面面对克劳迪娅,或许这还是第一次。若这算是两人的对决,那卡穆伊是彻底完败。假如这场面对面有什么胜负可言的话。

“……那个,我可不觉得开心。”

“是吗?让敌人感到恐惧,并不是坏事。”

“……也是。毕竟,是敌人嘛。”

“没错。所以下次,我们在战场上见吧。”

“战场吗……那时候,就要互相厮杀了呢。”

这句话与克劳迪娅至今仍带着稚气的容貌极不相称。卡穆伊方才一次又一次感受到的恐惧,便在这里——那带着天真无邪的疯狂。他不禁想,这种扭曲的东西,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互相厮杀,是啊。到那时,就好好做个了断吧。”

卡穆伊已经没有在此地该做的事了。既然如此,就该尽早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就算被当成是在逃跑也无所谓,他现在不想再触碰克劳迪娅的心情了。

卡穆伊推开房门,走进了更里面一间的房间。那里面便是设有魔法阵的暗室。

克劳迪娅一言不发,只是凝视着卡穆伊离去的背影。

“……走掉了。至少待到天亮之前该多好。”

在卡穆伊已经不在的房间里,克劳迪娅坐在床边,独自呢喃着。

哪怕方才叫喊得那么大声,也没有任何人来看一眼情况。没有人想要靠近克劳迪娅的房间。

“好无聊啊……天什么时候才亮呢……”

寂静的房间里,只飘荡着克劳迪娅的呢喃。

“……好寂寞啊。”

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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