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处活动的人们
连阳光也几乎照不进来的、郁郁苍苍的林木之间,一条细窄而蜿蜒的道路向前延伸。这是只有知情者才知道的秘密小路。会特意避开正规驿道,选择山中未曾修整的暗道——会做这种事的人,多半都有些不可告人的勾当。
这条暗道,正是那些罪犯们的秘密逃生通道。
此刻,又有一群这样的人正行进在暗道之上。只不过,与寻常那些家伙不同的是,这支队伍的规模相当庞大。
马车十辆。前后护卫者超过五十人,既有面相凶恶的打手……不止,其中竟然还有身穿骑士装束的人。
一支来历不明的队伍。
“到目的地还有多远?”
策马行在队伍前段中央的一名骑士,向走在旁边的男人问道。
“顺利的话,大概还有两天。”
“还要两天吗……”
听到回答,骑士露出一脸厌烦。进入暗道已经三天了。虽说骑着马,但走在这种没有修整的坑洼路上到底还是累人。
况且,暗道里哪有什么驿站。连日来都是野宿。若是出征打仗,野外扎营十天也算不得什么,可这名骑士并非那种上过战场的骑士。
“想不引人耳目,也只能这样了。”
对满腹牢骚的骑士,男人轻声顶了一句。男人也不是自愿来受这份罪的。“不能引人注目”这个要求,可是骑士的主君那边提出来的。
“……就没什么办法吗。”
“所以说,只有这条路——”
男人被骑士接二连三的抱怨惹得火起,声音稍微大了些。
“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取缔的事。”
可骑士说的却是另一回事。取缔——那条禁止非合法奴隶的取缔令啊。
“啊……那件事,不是你们那边该操心的吗?”
就算明白自己误会了,男人的不满也没有消下去。以卢瑟亚帝国皇帝之名颁布的非合法奴隶禁止令。凭男人的力量,或者凭他主子——奴隶商人的力量,都不可能让它撤回。
若说有人能做到,也只会是身为帝国贵族的骑士的主君了。
“正因为一时做不到,我们才在往安全的地方转移。”
他们运送的正是非合法奴隶。贵族家中的非合法奴隶,加上奴隶商手中的非合法奴隶,正合力运往安全之处。
“那命令真的会被撤回吗?”
藏匿非合法奴隶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贵族们打算向帝国上层施压,让非合法奴隶禁止令作废;即便不成,也要设法将其架空。
“心怀不满的贵族家多得是。只要人多势众,帝国也不能轻易无视我们。”
正如骑士所说,心怀不满的贵族家确实还有不少。只是能否把他们纠合到一起,就不好说了。
“我们这边就只求别被查出来就好。”
男人的想法与骑士不同。那些经手非合法奴隶的奴隶商,正接二连三地被抄查。而这反倒抬高了非合法奴隶——魔族和精灵族奴隶——的身价。
风险是大,但只要躲过查抄,这就是一本万利的良机。
“不管怎样,现在先设法运到安全的地方去。”
“嗯,这我明白。”
两人不再闲谈,四周重新归于寂静。能听见的只有鸟鸣,或是远处传来的不知什么野兽的嗥叫。
这三天来,这支队伍里的人一直闷声赶着这无聊的路程。
不过,那也到此为止了——到今天、到此刻为止。
——猛然间,一阵狂风卷起。
那风以惊人的气势盘旋而起,斜斜掠过队伍前进的方向。
暗道两旁茂密的树叶漫天飞舞。不止是树叶。粗大的枝干也发出吱嘎的声响,被卷上了半空。
“……龙、龙卷风?”
在这种森林里出现龙卷风,队伍中谁也没有料到。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惊愕不已,呆立当场。
就在队伍发愣之际,龙卷风仍不断裹挟着周围的树木——
等到风势平息时,走在前面的人们看到的是,堵住去路的倒木堆成的小山,以及一个将巨大得离谱的大剑扛在肩上的男人。
“……你、你这家伙。什么人!”
不幸的是,骑士并不知道那男人是谁。
“正义的伙伴!”
卢茨回答了骑士的喝问。似乎对自己这句台词相当满意,他脸上浮起了笑容。
“正义的伙伴?”
“开玩笑的……不想死的话,就把马车留下。”
“……你说什么?”
“说得更明白些?你们违反了非合法奴隶禁止令。乖乖束手就擒吧。”
“……杀了他!给我杀了这家伙!”
得知对方是来查抄自己的,骑士立刻做出了这个选择。
对方只有一个人。他大概觉得怎么都能对付,但这想法实在愚蠢。他压根没想过,对方凭什么敢只身一人对上五十多号人。
“不错的发展。要是有几个能打的就完美了。”
面对蜂拥而来的敌人,卢茨依然在笑。一个人对上区区五十个敌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比这多上几倍的阵仗,他都见识过。
“上了!”
足有自己身高的斩马刀被他轻巧地舞动起来,卢茨朝敌人冲去。每挥一刀,血花飞溅,敌人的残肢断臂便飞上半空。
“来啊,厉害的家伙出列!”
一刀同时斩断两人的躯体,卢茨高声叫道。
这个渴望与强者一战的卢茨,遗憾的是,他的愿望没能实现。
奴隶商雇来的打手,加上毫无实战经验的贵族家雇佣骑士——这些人里,没有一个能跟卢茨正面对上几个回合。
五十多人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内便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最终四散而逃。
“辛苦了!”
向结束战斗的卢茨搭话的是玛丽亚。
“辛什么苦。你也该来帮帮忙。”
“我开头就出了大力气的呀。”
堵住去路的那道龙卷风正是玛丽的魔法。确实,她也就在开头出了力。
“话是这么说。可稍微帮点忙总行吧?”
“啊——真是的。为什么搭档是卢茨呢?卡穆伊哥哥也好,要不伊格纳茨也行呀。”
玛丽亚根本不好好听卢茨说话,只顾着抱怨搭档人选。自从这次任务出发以来,她就一直在念叨这句话。
“卡穆伊现在有别的事。而且,要换成伊格纳茨,不就成魔法对魔法了?”
“那多好。一发魔法把对面全轰飞。”
“……那连要救的人一块轰飞了吧?”
这段对话也已经重复过无数遍了。卢茨早就听得不耐烦了。下一句台词是什么他都能背出来。
“那就是考验技术的地方啦。”
“行行。下次就指望你了。好了,收工。”
在两人这番闲聊之间,潜伏在旁的同伴已经坐上了马车的御者台。接下来只要换个地方,把被押着的非合法奴隶释放出来就结束了。
当然,结束的只是卢茨他们的任务。对被救出来的人来说,之后的路还很长。
真正意义上的非合法奴隶解放,需要耗费漫长的岁月。
◇◇◇
隔桌相对的两个人。一人面带温和的微笑,另一人则显得极度憔悴。
这里是卢瑟亚帝国本国北部某城镇中,一家商号宅邸的房间里。
“还请不要太消沉。这一次,只是运气不好罢了。”
用平和的语气安慰对方的,是奥托。
“运气不好……就算如此,为什么这运气偏偏落在我头上。”
奥托的谈话对象,是这家商号的主人——瓦莱里。奥托的安慰似乎并没有让他的心情好起来,抱怨不断从嘴里漏出来。
“那么……损失的情况如何?”
奥托带着一脸歉疚地向瓦莱里问道。这是要打听瓦莱里憔悴的原因。这也难怪他会露出歉疚的表情。
“……全没了。”
“什么?全没了是指……”
“几乎所有的奴隶都被夺走了。”
“怎么会……”
听到瓦莱里的回答,奥托也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货物没了,我往后还怎么做生意……”
瓦莱里经营的是奴隶买卖。奴隶全没了,生意便没法做。不知如何是好,瓦莱里抱住了脑袋。
“这可真是……那么,您从我们这里所购奴隶的货款——”
“什么?”
听到这意外的问话,瓦莱里抬起头,死死盯着奥托。
“货款方面,您打算如何支付……?”
奥托又露出了那副歉疚的表情,向瓦莱里问道。在这种局面下开口讨债。就算摆出再抱歉的脸色,瓦莱里心头的焦躁也压不住。
“……我怎么可能还得出来。刚才不是说了吗?”
“是,您的情况我已经听说了。可是,我们这边收不到货款也会很为难。同为商人,瓦莱里先生应该能理解吧?”
“这倒也是……那,至少宽限我几天成不成?”
瓦莱里明白奥托那边也有难处。可付不出就是付不出。他向奥托请求延缓付款。
“您需要多久呢?方才您说失去了所有。在这种状况下,您打算怎么筹措资金?”
“那是……”
怎么可能已经想好筹钱的办法。若真有计较,瓦莱里的脸色也不至于这么难看了。奥托分明知道对方答不上来,却还是问了。
“既然没有具体的办法,我这边便无法相信货款能够兑现。宽限一事,恕难从命。”
他自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宽限。
“你这么说,我也还是付不出来。”
“您这样耍无赖,我们也很难办……既然现金无力支付,那只能请用他物抵偿了。”
“难道说……该不会?”
领会了奥托话中的含义,瓦莱里的脸色愈发惨白。
“合同就是这样约定的。”
在奥托与瓦莱里的买卖合同里,确实包含了应对此类情况的条款。是在买方陷入无力支付时作为保障的担保约定。
本次合同中的担保物,是这栋宅邸和瓦莱里所持有的商业权利。也就是说,要把整家商号都交出来。
“……我算是明白了。从一开始你就——”
“怎会。担保是在做赊账买卖时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签约时不是向您说明过吗?”
奥托的商号不仅做现款现结的交易,视对象还会采用赊销、延期付款的方式经营。对进货方而言,手头没有现金也能做买卖,这生意实在求之不得。
“话是没错……”
“商品在运输途中被强盗劫走的事常有耳闻,但谁会想到竟会发生在瓦莱里先生的商号头上。更何况,把全部商品一次性转移……”
奥托话里有话地责备着瓦莱里的疏忽大意。既然有遭盗匪袭击的风险,正常人哪会干出把全部商品一起运送的危险勾当。瓦莱里自己也有责任。
“……是啊。说了些胡话,抱歉了。”
这道理瓦莱里也明白。所以他才雇了那么多护卫,还拉上贵族共同运送,借了那家的骑士之力。
但即便做了这么多防范,奴隶还是被夺走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后悔当初不该一次运送。可后悔也已经晚了。
“话说回来,您为何要把大量奴隶一次性转移呢?总不会是有买家一口气全买下来了吧?”
“那是……”
这种事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做着暴富的美梦,大量购入了非合法奴隶。偏偏在那时,就像掐准了时机一样,一个消息传来——他交好的贵族告知他,这一带即将展开突击搜查。
他慌了手脚,却又想,能提前得到消息已算万幸,本打算赶在搜查结束前,把所有奴隶集中藏到安全的地方去,结果却……
“就算我听了原因,也改变不了什么。那么,实在万分抱歉,瓦莱里先生。您的商号,就归我所有了。”
“……再宽限我些时间。”
瓦莱里做了最后的挣扎。
“如果您能就此付清货款,我等一等也无妨。可您显然办不到吧?恕我失礼,就算把您一家老小都充作奴隶,恐怕也抵不上货款。”
瓦莱里有家人。妻子和三个孩子,一个男孩两个女儿。这全家人都卖掉,也抵不上一个昂贵的非合法奴隶的价钱。身为奴隶商的奥托对此心知肚明。
“……我明白了。”
奥托为什么明知道还故意提起这件事,瓦莱里正确地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请不必担心,我不会干出把您一家立刻赶到大街上去的事。交接还需要您来配合,这段时间自当奉上薄酬。而且,如果您愿意的话,在我的商号里谋个差事也不是不行。”
“……多谢。”
失去了财产,失去了经营权利,想从头再来几乎不可能。这样的话,也只能在别处做工了。奥托的提议,对瓦莱里而言求之不得。
就这样,在卢瑟亚帝国的本国,又一家奥托商号系列的商会诞生了。以此地为起点,奥托商会在帝国本国的势力,开始明里暗里地不断扩张。
◇◇◇
奥托与瓦莱里商谈之时——在同一座城镇的后街上。而且是在相当深处的角落里,一场骚动正在发生。
说是骚动,镇上的居民却几乎无人知晓。这里属于这座城镇的阴暗角落,是见不得光的人们把持的地带。这种地方出了乱子,也不会浮到表面上来。
“啧,混账东西。到底是哪路杂种?”
懊恼地骂着街的,是掌管这一带的组织老大。
突然袭击了据点的一群身份不明者。被彻底打了个措手不及,老大的组织转眼间便已穷途末路。
在这座镇上,组织间的争斗早在几十年前就结束了。会被奇袭得手,不只是因为没了敌对势力而大意——更因为本该守在据点里的手下,人数如今大幅削减。
“老、老大,怎么办?这样下去……”
一个手下声音发颤地向老大问道。此刻老大身边只剩十来个人。敌人的数量虽然说不清,但显然远不止这个数。
败局已经摆明了。
“……偏偏在这种时候。要是没那档子事,也不至于丢这个人。”
从老大嘴里蹦出来的不是回答,而是哭丧话。可他确实有想哭的理由。
原本,这个组织有五六十名成员。但其中一半以上,都在上个月接的一桩活儿里被杀光了。
他急着补充人手,可这片地下世界里能干活的人,早早就都被各个组织收走了。不把爪子伸到别的城镇去,根本找不着人;可那么做,无异于去挑别家组织的刺。
不是能轻举妄动的事。
可事到如今,老大后悔了。要是人手还够,哪会落到这步田地。
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就算五十人变成一百人,只要对方有心,结果照样是输。敢来袭击的组织,自然有与之相称的实力。
“来、来了!”
房间入口的门剧烈地震动起来。沙发、桌子,总之屋里的东西全被堆到门前,本想挡住外面的人,可门正被从外侧推着,眼看就要顶不住了。
“你、你们发什么愣!顶住门口!绝不能让他们进来!”
可即便如此,也改变不了眼下的局面。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但除了这个,他们已经什么也做不了了。
然而,就连这挣扎也是徒劳。
“咦……?”
不知哪个手下嘴里漏出了既像惊愕又像困惑的声音。
自天花板上降下数道影子。那名手下,已被其中一道影子从背后用剑贯穿了。
“……上、上啊!”
老大到这份上还能喊出这一声,不愧是组织的老大。可手下们却不行了。他们彻底丧失了抵抗的意志,蹲在原地抱住了头。
不管是老大还是手下,都不想死。
“……你就是这组织的老大?”
一道影子向老大问道。
“……是又怎样?”
“你有两个选择。乖乖把知道的事全交代了再死,还是白费力气抵抗一番,然后交代一切再死?”
“……你说什么?”
老大一时间没能理解男人的意思。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只有两个选择。
“失礼失礼,是我说得不好。轻松地死,还是痛苦地死——你喜欢哪种?”
“怎么选不都是死吗!?”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座城镇,从今天起归我们组织所有了。碍事的东西,就得请他们消失。”
“……你们他妈的,到底是什么人?”
“抱歉,你还没那个资格知道。不是说过了吗?碍事的东西,就要请他们消失。”
“哼,开什么——”
老大没能说完。他感到头部被重重一击,当场失去了意识。
老大倒下之后,站在那里的,是达克的手下——德莱(drei = 3)。
“话太多了。别在这种杂鱼身上浪费时间。赶紧干完,赶紧去下一件活儿。”
“是。非常抱歉。”
“用不着那么郑重其事地道歉。从今天起你跟我平级,都是Number了。既然是管人的,就得更有派头才行。”
“不,可是,大哥——”
即便在Number之中,德莱也是相当靠前的人物。说是平级,他实在很难接受。
“不是大哥,是德莱。行了,我去办下一件活儿,这座城就交给你了?泽希岑(sechzehn = 16)。”
“是。我一定全力以赴。”
卢瑟亚帝国本国上浮现的一点污渍,渐渐化作许多点,那些点连成线,又由线延展成面,悄无声息地扩散开去。几乎无人察觉。
在人们以为终于盼来的和平的阴影之下,新的战斗已然打响。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