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还是朋友

草原上各色军旗翻卷飞扬。那是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各加盟国的军旗。总兵力两万,分成东西两军对峙而立。

不多时,铜锣声响彻草原。以那声音为号,东西两军同时动了起来。

中央是步兵与步兵的激烈碰撞,两翼则是双方骑兵的猛烈厮杀。一时难判孰优孰劣,几乎是势均力敌的较量。

“先说说感想吧。”

东西两军交战前线的几乎正侧面、向北相去一段距离处,扎着一顶指挥帐篷。在帐中眺望两军战况的迪弗里特,向坐在身旁的男人征求感想。

“……一场激烈的战斗。”

男人的感想并非迪弗里特想听的答案。而男人分明知道这一点,仍然这样回答。

“我问的是您觉得我军战力如何,兄长。”

坐在迪弗里特身旁的,是他的兄长迪特哈特。如今已是奥本海姆王国的王太子。

“战斗才刚开始,难分优劣。”

迪特哈特王太子又一次搪塞了过去。他不愿轻易承认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的军队有多出色。

“那么,请再观摩一阵。看完之后,我再听您的高见。”

迪弗里特并不急于要答案。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特意举行这场演习,就是要让兄长认清己方军队的实力。只要让他看到演习告一段落就好。

迪特哈特王太子这次来访,是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方面主动提出的。虽然所求的并非迪特哈特本人,但奥本海姆王国接到谈判请求后,派来的使者正是迪特哈特王太子。

奥本海姆王国特意选王太子迪特哈特为使者的用意,迪弗里特心知肚明。为了在谈判中占据有利地位,他们将身为兄长的迪特哈特送了过来。

“……再强,也敌不过帝国与迪亚王国联军十六万。”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以及作为盟主的迪弗里特之所以谋求与奥本海姆王国谈判,乃是为了对抗卢瑟亚帝国。

奥本海姆国王本人倒是颇为积极,但迪特哈特王太子对结盟持怀疑态度。正因如此,他才主动请缨出任使者,将这层真实想法瞒过了父王。

“哪里还有十六万。迪亚王国已有相当数量的军队倒戈了。”

“十六万变十五万,没什么区别。”

“帝国也不可能永远把兵力钉在西方。十五万迟早会变成十万,或许还会更少。”

这个判断是正确的。十二万大军远征在外,对卢瑟亚帝国而言是相当大的负担。更何况本国所在的东方如今兵力空虚,他们必定会调回大量军队。

“就算减少,也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是如此。只是移回大陆东方罢了。

“可一旦退回东方,想再出来就需要时间了。”

正因深知这一层,迪弗里特才敢说有胜算。

“单靠这点兵力,不可能速战速决。”

迪特哈特王太子认为那行不通。迪弗里特想要促成同盟,迪特哈特则想设法阻止。事情自然不会轻易谈拢。

“……我可没说要两国并成一国啊?”

迪弗里特将兄长的反对视为出于自保。兄长一定是害怕,万一国家合并,王太子之位会被自己夺走。

“我没有那种想法。”

迪特哈特王太子予以否认。他听懂了言外之意,才这样否认。

“……那您究竟为何反对?”

“理由很简单。看不到胜算。”

“我国与奥本海姆王国结盟,军力便可达六万。在此基础上,再进一步收纳西方诸势力。”

“——你是说城邦联盟?”

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以西、奥本海姆王国西南方向,存在着许多城邦国家,组成了城邦联盟。

“不止城邦联盟,还有其他小国。我说的是全部。”

“……诚如所言,都是小国。收服了,兵力也不会增加。”

城邦联盟的军事力量不值一提。要说他们为何还能维持独立,表面上的理由是作为商业国家,对大陆经济有很大影响力,但归根结底,不过是旧皇国还没对它们动手罢了。

“只要有城邦联盟的财力,我国就能进一步扩军。六万能变成八万,甚至九万。”

迪弗里特看中的,是城邦联盟的钱袋子。他谋求与奥本海姆王国结盟,其实也是出于同样的财源考量。奥本海姆王国的军队是支弱旅,迪弗里特对此心知肚明。

“……那是何年何月的事?”

军队不是说增就能增的。扩充兵员或许不难,但要将新兵训练成堪战的军队,需要相当的时间。

“用不了兄长想的那么久。为了让您明白这一点,才请您来看这场演习。”

迪弗里特的目光投向仍在演习的己方部队。

仿佛与这目光配合好了一般,爆炎在草原上铺展开来。是魔导士部队释放的融合魔法。

见到这一幕,奥本海姆王国的人们不禁发出惊叹。奥本海姆王国的军队从西方伯时代起便少有实战经验,这是他们头一次亲眼目睹魔导士部队集团作战的威力。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认为能赢。”

迪特哈特王太子同样为魔法所震慑。但他依然这样说了。

“真是出人意料的谨慎啊?我倒是有些意外。”

迪弗里特没想到,在谈判开始之前,兄长竟会反对到这种程度。

“意外的应该是我。我一直以为你性子比我慎重得多。”

“……过去的我确实如此。但我已经明白,若畏惧失去,便什么也得不到。”

“那是因为你的欲求太大了。”

“……我并不这样认为。”

迪特哈特王太子一语道中了分歧的本质。迪弗里特渴望在这个时代更加展翅高飞,无法忍受世界就此凝固在现状之中。

而兄长迪特哈特王太子则对自己落到王太子这般境地感到困惑。照此下去,他终将继承奥本海姆王国。在这动荡的时代里,如何守护国家、守护臣民,他光是思考这些就已竭尽全力。

“先不论父上如何想,我本人反对眼下冒险。”

“这并非冒险。卢瑟亚帝国的统治体制尚未确立。西方境内的帝国军一旦撤回本国,天下很快便会再度动荡。”

“这我知道。”

迪特哈特王太子明白,眼下这种格局并非真正由帝国一统所成就。正因为明白,他才反对迪弗里特的想法。

“在这种局面下,只要两国确实掌控住大陆西方的南部与西部,即便帝国再度向西方扩张,也必然能够与之抗衡。”

“……这一点我无法认同。”

“……那没办法了。既然如此,再透露一些消息吧。我打算向东境伯也打打招呼。东境伯此刻想必也对现状不满。以他为中心纠合旧皇国的不满势力,促使他们脱离帝国。”

迪弗里特心想照此下去无法说服迪特哈特,便将尚未启动的计策也亮了出来。

“那才是真正的鲁莽。转眼便会被镇压下去。”

“关键在于时机。只要把握好时机一齐举事,帝国便不得不分散兵力。到那时,反而是我们这边可以各个击破——”

“那之后呢?”

迪特哈特王太子打断迪弗里特,追问他事后的展开。

“……之后?”

迪弗里特读不出兄长这一问的意图。之所以读不出,是因为他在推进计划时,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那我换一个问法。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会如何动作?——不,卡穆伊·克洛伊茨会如何动作?”

“…………”

迪弗里特没能立刻作答。

“……我本以为,你与他交情不浅,兴许会知道些什么。看来并非如此。”

迪特哈特王太子此次以使者身份前来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还有这一层原因。他想,若说有人知道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接下来会如何行动,那恐怕就是与卡穆伊相熟的迪弗里特了。

“我可没觉得事情会就这么太平下去。”

“是吧。那么天下将如何变化,最终又会归于何种格局?”

“会再度爆发一场争夺大陆霸权的战争。”

“……谋求霸权吗。你应该明白吧?那份野心,视情况而言,可是会把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推向敌对一方。”

迪弗里特怀有霸权野心,从先前的对话中大致也能感受到。但当他亲眼确认了迪弗里特的野心竟有如此之大时,迪特哈特王太子仍不免吃惊。

“这可就难说了。经过这一次的事,有一点是清楚的——卡穆伊没有野心。只要条件合适,他与当初归顺帝国一样,向我宣誓臣从的可能性很高。”

“若条件不合呢?”

“那就……只能一战了吧。”

迪弗里特虽然面露踌躇,仍然说出了与卡穆伊一战的话。

“是吗。至少,你有把这句话说出口的觉悟了。能不能赢我就不问了——问了也没有意义。”

“那是……”

迪弗里特读不出“问了也没有意义”这句话中的含义。是因为兄长认定根本赢不了,还是因为既然已经下了决心,再谈胜负就没有意义了?

“放心,父王应该会给出你想要的结论。只要你不自己决定中止谈判就好。”

“……这是我国先提出的请求。怎么可能中止。”

即便迪特哈特王太子给了他最后一次重新考虑的机会,迪弗里特的心意也已不再动摇。

“是吗。那这次交涉就到此为止。接下来,该由实务官员们去谈了。”

撂下这句话,迪特哈特王太子便要起身离去。

“兄长!”

迪弗里特忍不住朝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

“……你方才说,欲得必有所失。那么,你将失去的,会是什么呢?”

“…………”

迪弗里特抛下自尊,亲自向父亲求来了这场谈判。为了大义,他也下定了舍弃与卡穆伊友情的决心。但迪特哈特王太子的意思是,你要失去的还在后头。

也难怪。迪弗里特还什么都没有得到。

这之后不久,西德维斯特王国联合与奥本海姆王国之间缔结了同盟条约。一桩永远不会公之于众的秘密同盟就此成立。

◇◇◇

金十字护民会的总部设在雷纳图斯神教国的旧都贝内迪卡。一旦失去了教会这一影响力,贝内迪卡便只是一座什么产出都没有的地方小城。还不值得旧卢瑟亚王国特意兴师动众去接收。

况且事到如今,金十字护民会的活动已广为人知。支援战灾复兴、救助孤儿与贫民,诸如此类的慈善事业,在战乱平息后的当下,并不会碍着已成为大陆统治者的卢瑟亚帝国的眼。哪怕帝国对护民会不置于自己治下、始终维持中立立场这一点多少有些不满。

就在这金十字护民会总部的一间屋子里,莫迪亚尼会长正迎候一位稀客。

“那个男人真是……把夫人搁在一边,自己扎进书库就不出来。实在抱歉。”

“莫迪亚尼会长。该道歉的是我才对。卡穆伊任性妄为,十分抱歉。”

面对一边数落卡穆伊一边向自己道歉的莫迪亚尼会长,希尔德加德微笑着回以一礼。

无论过了多少年,莫迪亚尼会长始终放不下那份充当卡穆伊亲人般的心情——希尔德加德为此感到欢喜。

“那也是当然的。那么,怎么样?多少能安顿下来,过上些夫妻该有的日子了吗?”

莫迪亚尼会长知道,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大半的时间都身处战乱之中。

对此次的变故,莫迪亚尼会长也大感震惊,但单就“战争平息”这一点而言,他是支持卡穆伊的判断的。救助在战争中受苦的人们,这本就是金十字护民会的宗旨。

“要说安不安定,倒也谈不上,不过共处的时间确实多了起来。”

卡穆伊依旧四处奔波。只是像这次这样带着希尔德加德同行的情况增多了。这是卡穆伊式的补偿。

“是吗。果然是没法优哉游哉地过日子吧。”

“他说没有时间停下来。这倒确实像是卡穆伊的作风。”

“……可有什么心事?”

希尔德加德眉宇间隐约浮现的一缕忧色,没能逃过莫迪亚尼会长的眼睛。

“不,没什么。”

“不必顾虑,尽管说说看?依我看来,那家伙就是太会撒娇了。”

“卡穆伊对人撒娇?”

希尔德加德实在想象不出卡穆伊对人撒娇的模样。

“把夫人丢下不管,这也是撒娇。或者说任性更贴切?他总觉得,只要是信得过的人,自己做什么都会被原谅。”

“……这倒有些明白了。”

卡穆伊对阿尔特他们提出的要求毫不留情。只要有必要,他甚至能面不改色地要求对方去死。

莫迪亚尼会长说的撒娇、任性,指的正是这些。

“那家伙偏偏在这种事上格外迟钝。所以我说,你若有什么不满,还是明明白白讲出来的好。”

“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倘若有什么不便当面直说的事,找个口风紧又信得过的人倾诉最是稳妥。怎么样?我好歹也曾是个司祭。”

倾听人们的烦恼本就是司祭的职责。希尔德加德心想,若说要找人倾吐心事,莫迪亚尼会长或许确实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卡穆伊在为什么事烦恼。可是,他怎么也不肯告诉我那是什么。”

“一个人扛在肩上了吗。倒也是他的作风。”

“是的。以前也不是完全没有过,但这次总觉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个嘛……说来惭愧,我具体也说不清。”

身为妻子却读不懂丈夫的心事。这让希尔德加德感到羞耻。

“夫妻纵然同心,终究是两个人。不可能什么都懂,不必为此介怀。”

莫迪亚尼会长察觉到希尔德加德的心情,立刻出言宽慰。不愧是曾经的司祭。

“是……”

感受到莫迪亚尼会长的体贴,希尔德加德也试着安抚自己的心情。

“怎么了,谁惹我媳妇伤心了?”

一个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卡穆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惹她伤心的不就是你吗?”

莫迪亚尼会长冲着卡穆伊怼了回去。让希尔德加德心烦的,确实正是卡穆伊。

“哈?我?”

“人心这东西,再是相知,也不可能事事相通。这一点你就不明白。”

“……你突然说什么?我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吗?”

“听说你夫人已经对你死了心,正想着要跟你分开呢。”

“诶……”

听到莫迪亚尼会长的话,卡穆伊两眼瞪得圆圆的,僵在了当场。

希尔德加德也同样吃了一惊。她可从来没有说过想和卡穆伊分开这种话。

“那个,莫迪亚尼会长?”

“看来他爱夫人爱得紧呢——这一下倒是试出来了。”

““诶?””

“不用客气,你也尽管任性些便是。正如你原谅卡穆伊,卡穆伊也会原谅你的。”

“……是。”

事情并没有彻底解决。但希尔德加德的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脸上自然而然浮起了笑容。

“……我是真没搞懂。我不在那一会儿,你们都聊了些什么?”

看着希尔德加德一脸舒心的神情,卡穆伊也不好再追究自己被捉弄的事。

“这个你俩回头慢慢说去。你那边如何?查东西查完了?”

“还没查全。资料里没有记载,我想着说不定有人知道,就回来了。”

“怎么了?”

“创立神教会的那位教祖,是何许人?”

“你在查这种事?”

“神教会兴起大约在千年前。那正是魔王之孙、也就是始祖为统御人族而开始行动的时代。始祖为了让人类知晓魔族的真相而动身——与这几乎同时,扭曲真相的神教会却诞生了。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神教会曾经知晓人类诞生的真相。他们知道真相,却宣扬着与真相背道而驰的教义。他们毫无疑问是故意在扭曲真相。

“……你倒是盯上了一桩了不得的事啊。”

莫迪亚尼会长的脸色微微发白。他知道神教会传布了错误的教义。却从未想过他们的意图何在。

他曾身为司祭——正因如此,他不敢去想这个无异于神教会禁忌的问题。

“教祖是什么人?”

“……不知道。正如皇国的始祖是个谜团重重的人物,神教会的始祖也是一位谜样人物。我所知道的仅此而已。”

“就没什么人像皇国皇族那样,继承了神教会始祖的血脉吗?”

“……真伪我不清楚,但确实有人说有那样的人。”

“在哪里!?”

听到目标人物的存在,卡穆伊的表情猛地变了。

“听说他与法尼尼阁下一同踏上旅途……”

“前教皇吗。他正在满大陆漫无目的地游历吧。”

法尼尼前教皇为悔悟自身过错、将真相告知世人而巡游大陆各地。卡穆伊正想着要找到他怕是要费好大一番功夫。

“我听说,法尼尼阁下已经去世了。”

“什么?”

莫迪亚尼会长带着沉痛的神情,告知了法尼尼前教皇的死讯。虽说已经分道扬镳,那毕竟是曾经崇敬之人。对于他的死,莫迪亚尼会长心中自有感触。

“据说是被杀的。是何人所为,尚不清楚。”

“被杀……那与他同行的那个人呢?”

“不知道。正是那位曾与法尼尼阁下同行的人,特意来告知了他的死讯,据说除了一部分人之外,其余人都怀着失意散去了。”

“……你说的一部分人里,有那个人吗?”

“这也不知。”

“是吗……”

卡穆伊显得十分失望。这回换莫迪亚尼会长好奇起来——卡穆伊为何如此执着地要寻访那个人。

“你找到他又想做什么?”

“……我是想,他或许会知道些什么。况且……会长,您得知神教会的教义是谎言时,是什么感受?”

“那怎么说呢……像是天翻地覆般的感受吧?除此之外,只能说是混乱得连回忆都不愿再去回忆。”

卡穆伊明显是在中途岔开了话题,但莫迪亚尼会长没有点破,只回答了问题。因为他明白,希尔德加德的烦恼与这件事有关。既然如此,应当先让卡穆伊和希尔德加德两人自己去谈。

“是吗……说得也是。”

听完莫迪亚尼会长的回答,卡穆伊望着远方低声自语。

此刻他脑中在想些什么——即便将卡穆伊视如己出,终究是两个不同的人,莫迪亚尼会长也无从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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