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涌动

旧皇都米特尔堡。如今已改名为迪亚王国的王都韦斯特米德,但对于居住在那里的民众而言,这个新名字还远未深入人心。

王都的居民度过的是一段动荡的岁月。别说是街名,连国家本身都改成了迪亚王国,接着又是臣服卢瑟亚帝国,再然后是原皇帝克劳迪娅与尼古拉皇帝的联姻——令人震惊的事件接连不断,人们就在一头雾水之中过着日子。

即便如此,所幸日常生活本身并无太大变化,近来总算安稳了下来。可如今,王都韦斯特米德再次被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之中。

其缘由,是接二连三出现的各国代表及其随行者,以及名义上是护卫、却大量部署在街头各处的卢瑟亚帝国士兵们那副严阵以待的架式。虽然说是警备任务,实质却是为了提防、牵制到访的外国来客,不让他们做出什么出格之举。

这次臣从国的召集,对卢瑟亚帝国而言,是向天下展示国威的第一个机会。绝不容许失败。那股紧张感也传到了王都居民身上。

而在这王都之中,有一角气氛与众不同。那是臣从国的人绝不可能出现的背街地带——贫民街。

一支恐怕是卢瑟亚帝国最为警惕、最为忌惮的队伍,此刻正造访这条贫民街——而负责警备的帝国军对此毫无察觉。

“一国之君借道那些干黑活的人用的密道溜进来算怎么回事?”

说话的人语气满是无奈,脸上却分明写满了愉快。此人正是达克。

“这座城市里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多得很。小心驶得万年船。”

回答的卡穆伊也同样满面笑容。因为许久未见的达克重逢而由衷欣喜。

贫民街一间屋子的房内。隔桌相对而坐的卡穆伊和达克,正享受着久违的叙谈。特蕾莎、兰克等卡穆伊的随行者也在座。

“确实吧。很多人觉得皇国的没落都是卡穆伊的错。还有传言说,许多士兵都是中了卡穆伊卑鄙的算计才丧命的。”

关于这座城里的事,几乎都逃不过达克的耳朵。若是流言蜚语,那就更是十拿九稳。

“果然。我就猜到是这样。”

“战时嘛。散布敌国的恶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煽动国民对敌国的憎恶情绪,这种事并不稀奇。不仅如此,旧皇国还曾通过信息管制来掩盖战败的事实。只不过那样的管控已经濒临极限——旧皇国被逼到了那种地步,国民也早已察觉到了国家的衰败。

“悄悄潜进来算是走对了。要是被居民围殴,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过,真没想到你真会来。是真心打算低头吗?”

卡穆伊之所以出现在王都韦斯特米德,正是应了帝国的召集。他将在城堡的谒见大殿上,向尼古拉皇帝宣誓忠诚。

“低个头又不会少什么。”

“……唉,原来卡穆伊迟钝的不只是恋爱方面啊。”

达克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指出卡穆伊的迟钝。不希望卡穆伊向别人——尤其是向尼古拉那种人低头,这是周围绝大多数人的想法。而卡穆伊究竟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谁也说不好。

“怎么了?”

至少从反应上看,他显然没有察觉。

“没什么。什么时候进城?”

“再过一会儿就去。想赶紧办完赶紧回去。”

“那样明智。”

达克将手肘支在桌上,在面前交握起十指。透过手指的缝隙,达克将目光投向了特蕾莎。然而紧张得不得了的特蕾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特蕾莎怎么了吗?”

注意到达克目光的倒另有其人,卡穆伊开口问道。

“来的不是希尔德加德大人呢?”

“嗯。阿尔特不让。说我和希尔德两个人一起来这里太危险。我觉得纯属多余担心。”

“所以就换成特蕾莎小姐了?”

“他说要让特蕾莎的名分获得承认,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仅此而已?”

达克带着试探的目光向卡穆伊确认。

“阿尔特跟我说的理由就这些。应该没别的了。”

“……是吗。我还想见见希尔德加德大人呢。明明如今可以堂堂正正亮出身份了。”

达克与希尔德加德见面,还是在希尔德加德作为泰雷兹皇子正妃的那个时代。那时她在公开立场上还是卡穆伊的敌人。达克虽然隐约承认她是自己人,却始终没有亮明过身份。

“那就留待下次吧。”

“既然这样,至少卡穆伊你该早点来才是。要聊的事有一大堆呢。”

“一直在各地巡回。这已经是一回到安法昂就立刻动身赶来的了。”

“……是吗。那么,至少临走前去给老板上个香吧?”

“诶?”

惊愕之色在卡穆伊脸上蔓延开来。他从未听说老板已经去世了。

“抱歉,一直瞒着你。从两年前开始,老板的身体就不太好了。去世是半年前的事。老板说,小事别去烦卡穆伊。我也觉得,老板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死讯。”

“……是吗。”

就算当初知道了,也未必能做什么。但没能为照顾过自己的人尽到一点心力,终究是件憾事。

“墓在后面那块公共墓地里。老板也没有亲人。”

贫民街深处有一片公共墓地。那里本不专为埋葬无亲无故者而设,但也没有谁会特意去选用贫民街的墓地。久而久之,那里自然成了无人认领者的归处。

“那进城之前,先去拜一拜吧。”

“那样最好。”

“那么,那边情况怎么样?”

卡穆伊像是在随口问候对方身体状况似地问道。

“说来意外,尼古拉好像对克劳迪娅相当着迷呢。”

当然,话题不是达克的身体状况。卡穆伊想在进城之前,先确认一下帝国在王都的动向。

“着迷……是男女关系那种的着迷吧?”

“不然还能有哪种?”

“……不,倒也是。”

对于完全感受不到克劳迪娅身上女性魅力——至少是作为一个成熟女性的魅力的卡穆伊而言,这个消息实在难以置信。不过,这只是卡穆伊个人会这么想;一般而言,克劳迪娅无论到了什么年纪,都是一个兼具可爱之处的富有魅力的女性。

“在公开场合,尼古拉表现得像是宠爱孩子那样,所以看不出成年男女之间的关怀。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卢瑟亚帝国的臣下难道没有危机感吗?”

卡穆伊知道,尼古拉皇帝原本尚有正妃,以及身为嫡出的皇太子。若尼古拉对克劳迪娅宠爱过甚,而这期间又生下子嗣的话,便有可能埋下继嗣之争的祸根。

帝国的臣下们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说也奇怪,他们似乎并不太在意。唯一像起了疑心的,好像只有瓦西里。”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越是了解克劳迪娅,卡穆伊就越是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说不定是什么特殊能力。如果真有的话,怕是吸血鬼族或莉莉丝族那边的血统?”

吸血鬼族与莉莉丝族——后者在人族中也被称为梦魔——都具备魅惑的能力。那是能勾摄对方心魄、令其思考能力低下的能力。

“……听起来可不像玩笑。不过,瓦西里不可能放着内斗的种子不管。他肯定会有所动作。”

“那样就能平息了吗?”

“那个家伙,就是能跨过这种事才走到今天的。算了,眼下这样倒不算坏事。帝国的政局有什么动向吗?”

卢瑟亚帝国内部发生纷争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在于帝国的政治会不会朝着卡穆伊他们所期望的方向推进。

“眼下应该还没有。据说尼古拉偶尔会找她商量事情,不过重要政策她是插不上手的。”

“是吗……”

“老实说,想摸清帝国内部的情况,恐怕还得再花些时间。要混成熟脸可没那么快。还得等等,等局势再松一些,让高官们开始出来寻欢作乐才行。”

达克的组织搜集情报最有效的手段,是从他们经营的酒馆和妓院前来消费的客人身上套取。让高官成为熟客,再借枕边风打探消息。虽然能弄到重要情报,但要培养出那样一层关系,毕竟还是需要时间。

“现在不必急于求成。必需的情报并没有那么多。”

“是吗?”

对达克来说,卡穆伊的话出乎意料。卡穆伊向来最重视情报,这一点作为其情报网一环的达克再清楚不过。

“我是说此地的情报。眼下需要的,是周边贵族的情报。谁打算独立,是单独干还是联手别家。”

帝国在某种意义上正鼓励各邦独立。其目的在于削弱各个臣从国的实力。卡穆伊知道,特别是在北方,帝国正相当积极地试图把贵族从共和国拉拢过去。

“拿到那些情报,你打算做什么?”

“要建国,就需要各种各样的东西。这是绝佳的商机。也需要有人来当御用商人吧。只要能让那些商号混入御用商人的名单,赚钱的机会就会越来越多。”

“然后在幕后都是同一条线的。说不定奥托会成为世界首富呢?”

奥托商会。那如今已是旗下收编了多家商号的大财阀。虽为奥托商会一员却隐藏身份做生意的商号也为数不少。为了潜入各个国家、为了不引起警惕,奥托商会一直在进行这类伪装。

卡穆伊正打算让那些商号深深渗透进即将独立的国家之中。

“当上世界首富是奥托的梦想。如果他真能实现,我也高兴。”

“原来如此。”

卡穆伊当然不只是在为朋友的梦想着想。这一点达克立刻便看穿了。

“差不多到时间了。我想换身衣服,借个房间。”

“啊,那身行头确实不成。请吧,用里面的房间。”

卡穆伊他们还穿着旅途的装束。这副模样可不适合觐见一国之主——哪怕这位主仅名分上是主君。

为了换上觐见用的正装,卡穆伊一行人朝达克所指的房间走去。

“特蕾莎小姐,可不是那边哦?”

达克向走在卡穆伊身后的特蕾莎开口叫住了她。

“诶?”

“卡穆伊一个人倒没什么,你打算在其他男人面前换衣服吗?”

“啊……”

意识到自己的疏忽,特蕾莎涨红了脸。

“原来如此。之前也听手下说过——特蕾莎小姐确实很可爱呢?”

“诶,不、那个……”

特蕾莎的脸愈发羞红。然而达克紧接着的一句话,让她的脸色立刻恢复了。

“那样的表情才好。老是绷着一张脸的话,那点算计会被卡穆伊看穿的。就算不绷着,也早就被他看穿就是了。”

“……为什么?”

特蕾莎睁大了眼睛,凝视着达克。自己的紧张会被人察觉,那是没办法的事。但她不明白,为什么连背后藏着算计这件事都会被人看穿。

“特蕾莎小姐要在克劳迪娅在的场合露面,还是以卡穆伊侧室的身份。我不至于蠢到连这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这不是卡穆伊的主意。这么说来,大概是阿尔特那家伙的盘算吧……那家伙到底在急什么啊。”

阿尔特的盘算对达克来说一目了然。一看到特蕾莎始终紧绷的神情,恐怕大多数人都会察觉到其中另有文章。

“……不过,阿尔特说了,不会真的让我死的。”

“那当然。这种事卡穆伊不可能容许。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护住你的。”

“……是吗。”

特蕾莎的脸颊又微微泛起了红晕。卡穆伊会保护自己——光是想到这一点,便让她由衷地高兴。

“只是,卡穆伊为什么……。这一点才让人费解啊。”

达克能想到的事情,卡穆伊不可能想不到。既然明知有风险,却仍坚持带特蕾莎同行,这背后的理由让达克十分在意。

“那个……”

见达克陷入了沉思,特蕾莎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啊,抱歉。带特蕾莎小姐去房间吧。找个女人陪着她。”

“是。”

候在后方的达克手下带着特蕾莎走出了房间。达克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又陷入了沉思。

没花多少时间,卡穆伊一行便换好了衣服,走出房间。

“……就这样去觐见尼古拉?”

看到卡穆伊他们的样子,达克露出了一副古怪的表情。

“诶? 不对吗? 我听说是非得这样的正装不可。”

达克出乎意料的反应让卡穆伊有些慌张,不由得低头审视起自己的装束来。

“啊,不是。非常合身。很英武。”

卡穆伊身着漆黑衣料、点缀着银线滚边和刺绣的骑士服。单是这样,本就是卡穆伊常见的打扮;但今天他肩头还披着一件与骑士服同色的漆黑披风,内里是银色的里衬。披风背面,是银线绣成的银十字。

说是正装确实够格,而且穿在卡穆伊身上,实在英挺夺目。

“……果然,阿尔特在给人添堵这件事上堪称一流。”

达克压低了声音,不让卡穆伊听见。他的表情看上去十分愉悦。而卡穆伊那边还在打量着自己的衣装,或是望着同样打扮的兰克、尼古拉斯等人。

此后,一行人又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打发时间。

“啊,久等了。”

这时,在另间房换好衣服的特蕾莎终于出现了。

“诶?”

看到特蕾莎的模样,达克不禁为之愕然。

“诶,怎么了?”

“……不,特蕾莎小姐,真是判若两人啊?”

“啊,这种说法听着可不太高兴。不过,有人说不许输给这身衣服,让我打起精神来。”

特蕾莎化着比当年扮演恶女时还要夺目的妆容。不止如此。她身上穿的并不是深红的礼服,而是骑士服。虽然给人相当张扬的印象,但配上妆容精致、风姿明艳的特蕾莎,竟异常地合衬。

“不,各位都非常出众。想必在谒见之殿上也会大受赞赏吧。”

“……是吗? 总觉得是不是用力过猛了?”

“恰到好处。那么,要是还要去扫墓的话,差不多该动身了?”

“……是啊。那么,达克,后会有期。”

卡穆伊向达克打过招呼,走出了房间。

“喂,卡穆伊。”

达克对着他的背影唤了一声。

“嗯?”

“卡穆伊,你打算什么时候到这边来呢?”

对达克这个问题,卡穆伊没有作答。只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单手举起作别,便径直走出了房间。

特蕾莎他们一面留心着达克的方向,一面跟了上去。

“老大,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在卡穆伊他们离开的房间里,达克的手下忍不住发问。那番话的含义,让手下也十分在意。

“我是在想,卡穆伊还是不要站在明面上为好。”

“为什么? 那位大人,连我这种人都看得出,一身王者气派啊。”

“是啊。穿着那身打扮往谒见之殿上一站,怕是人人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皇帝了。”

“就是啊。所以我才不明白为什么。”

手下对卡穆伊身上那股配得上一国之尊的气度印象深刻。他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人物反而应当退出明面。

“看得见的恐怖和看不见的恐怖,哪个更可怕?”

“……是看不见的那个吧?”

略作思索,手下选择了看不见的恐怖。

“回答得有点含糊,不过确实如此吧? 卡穆伊一身力量却从台前消失,帝国能安心吗?”

“……没法立刻安心吧。”

“对。只要在出了什么事时从暗处亮亮实力,让人知道卡穆伊还好端端地活着。只要一直这么做下去,卡穆伊就会成为传说。”

“传说?”

达克的话越说越夸张了。即便说是传说,手下也实在没有什么实感。

“不懂吗? 身为国王的卡穆伊一旦死了,就算国家还在,恐怖感也会随之消散。可要是让人摸不清他是死是活,只要组织还在延续,就能一直叫人心怀畏惧。”

“啊,我明白了。就是惩罚坏小孩的鬼吧?”

坏孩子面前会有鬼现身惩戒。手下说的,是常常用来吓唬小孩的童话故事。

“嗯,是有那么个童话……虽说不大一样,但也不能说是错。”

“帝国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挨上一刀,所以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嗯,能那样就好。”

“咦? 可要是成了那样,老大您怎么办?”

“我随时都愿意再归到卡穆伊麾下。本来当初我就是想那么做而没能做成。我能有今天,全靠卡穆伊。再说,我们组织的势力,有一半本来至今仍该算是卡穆伊的。”

像沃特那样被卡穆伊发掘出来、配置到各地的恶徒和盗贼们,还有很多被卡穆伊拉入组织中、从此对他心怀忠诚的人。

“是这样吗。”

只不过,这个手下并不属于其中。对于达克打算归附卡穆伊一事,他心中隐隐有些无法接受。

“本来想试探试探他有没有那层意思,可看他那个反应……卡穆伊这人啊,好懂的时候和难懂的时候,差别也太极端了。”

达克认为卡穆伊也该潜入地下世界。应当成为地下世界的统治者。但这始终只是达克自己的看法,卡穆伊怎么想,是另一回事。

他本想探一探这一点,却以失败告终。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点我清楚。把势力扩张到更远,执掌整个大陆的地下社会。先加速向卢瑟亚帝国内部渗透。传令下去,让他们开始准备。”

“啊,是。”

明面上的战争刚刚平息,紧接着,地下世界的争斗便将愈演愈烈。然而,这场战斗永远不会被世人所知。那是一场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进行的厮杀。

“好了,阿尔特。你要是再锈迹斑斑地磨蹭下去,我可就替你去做了。我也差不多该向卡穆伊报恩了。”

舒茨阿尔滕皇国,还有另一位皇帝。那位被称为地下世界皇帝的达克,其手正朝着整个大陆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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