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断的代价

曾几何时觉得宽阔的演习场,在见识过皇国骑士团的练武场之后,便显得格外狭小。用于学生授课的演习场,与真正骑士团的练武场,规模自然不可同日而语。不光是人数,还有骑兵这类需要广阔场地进行训练兵种。

此刻已是放学之后。演习场上没有授课。然而仍有几个学生握着剑在自行锻炼。

无论哪个时代,总会有热心的学生。奥斯卡起初是这么想的,但很快又改变了想法。

如今这个时代不同以往。这是刀剑说话的乱世。这么一想,他又不知道该说现在演习场上的人数算多还是算少了。

作为在乱世中梦想出人头地的人而言,这个人数未免有些不足。但若自嘲地想,在这日渐衰落的皇国当上骑士又能如何,那便又觉得还有这么多人在,已经不错了。

归根结底,无论想什么,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奥斯卡这样想到。

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个地方来。本想一个人静一静,这样想着走着,回过神时便已到了皇国学院。

怀着几分怀念跨进校门,径直走到了这里。这个曾经只想着变强、日复一日挥剑锻炼的地方。

他拔出腰间佩剑,举至上段。凝神屏息,一口气劈下。随即又斜向撩起。

迟了一拍,试斩用的草捆崩落在地。

“……这一招若用木剑就能使出来。果然是个怪物。”

奥斯卡与卡穆伊之间,几乎可以说没有任何交集。而奥斯卡第一次认识到卡穆伊的存在,正是在这个地方。看到卡穆伊与希尔德加德两人练习剑术时的技艺,奥斯卡惊愕不已。

此后,他与卡穆伊的距离也并未拉近。尽管如此,他多少总觉得,两人是走在同一条武道之路上的。

与卢瑟亚王国的对抗赛时,他感到胸中震颤。同时也切身领教了与卡穆伊之间的实力差距。当“次代皇国之武”的称号落到卡穆伊头上时,说实话,他嫉妒过。

他曾被告知,次代皇国之武应当由自己来背负。既然如此,他便努力去获取配得上这称号的实力与功绩。

但挡在奥斯卡面前的,终究还是卡穆伊。成为敌人的卡穆伊,对奥斯卡而言是压倒性的强者,是恐惧的对象。

赢不了卡穆伊。这份屈辱的感受,他不知尝了多少次。

“凯内尔。现在,我好像能明白你的心情了。”

许久不曾提及的亡友之名,此刻脱口而出。那个对皇国绝望、销声匿迹的朋友。奥斯卡曾无数次后悔,当初应当多听听他的心声;但他如今也明白,即便当时说了什么,恐怕也无法改变凯内尔的决定。

舒茨阿尔滕皇国将要灭亡。不战而降,臣服于卢瑟亚王国。

身为皇国骑士团长的自己,究竟为何而存?从克劳迪娅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这样的念头掠过心头。而后他想起卡尔克宰相的话,曾打算在亡国之后继续战斗。

但克劳迪娅连这也不允许。舒茨阿尔滕皇国虽将灭亡,却会以新的“迪亚王国”之名重生。克劳迪娅恳求奥斯卡,希望他以迪亚王国骑士团团长的身份,今后继续支持自己。

奥斯卡自然想要拒绝。而克劳迪娅对他说的,是这句话——

“把我说成皇帝的是奥斯卡大人哦。事到如今,要丢下我不管吗?”

这句话,在奥斯卡听来如同诅咒。仿佛是他一手将一个某种意义上同样是怪物的克劳迪娅推上皇位,而这诅咒正束缚着他。

他并非不能拒绝。只要做好赴死的觉悟。

但比起对死亡的恐惧,骑士的责任感不允许奥斯卡拒绝。克劳迪娅是自己应当效忠之主。既然一度如此认定,那无论发生什么,都该贯彻到底。

到头来,束缚着奥斯卡的,是他自己。

虽然接下了迪亚王国骑士团长的位子,奥斯卡心头的郁结却无法消散。为了稍稍平复这心情,他出了城,不知不觉走到这里,如今却又涌起了对过去的悔恨。

“奥斯卡大人?”

突然有人唤他。回头一看,是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米蕾亚老师?”

是负责历史课的米蕾亚老师。

“听说有外人在学院里,我便过来看看,原来是您啊。”

“啊,失礼了。偶然路过,一时有些怀念。”

“您要是先来教员室就好了。好久不见了,您现在真是大有作为。”

“哪里,我还差得远。”

许久未见的米蕾亚老师,感觉苍老了许多。

“……您很辛苦吧?”

米蕾亚老师稍作踌躇后,说出了这句话。

“让您担心了,抱歉。”

“哪里。学院能继续授课,多亏了骑士大人们守护。我由衷感谢。”

“……不,我这样的人。”

他杀死了许多同伴。也没能守住国家。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无能。

“……我班上的毕业生,许多人已经离开了皇国。我只能为此感到羞耻。相比之下,您却这样支撑着皇国,保护着我们。”

“……是这样啊。”

米蕾亚老师负责的E班学生,大多脱离了皇国。其中以卡穆伊为首,边境领主出身的子弟也几乎全都独立了出去。

自己的学生正让皇国陷入困境,米蕾亚老师是以怎样的心情看待这一切的?奥斯卡很是在意。尽管无法开口去问。

“引导学生不走错路,是教师的职责。从这个意义上说,我或许是个不合格的教师。但我作为皇国的教师,我是……为了皇国……只为皇国……”

仿佛读透了奥斯卡的心思,米蕾亚老师忽然说起了自己。但说到一半,涌上的情绪让她的声音发颤,无法再好好组织语言。

“老师……”

一个班里出了这么多离叛之人。奥斯卡心想,或许她也因此受到过责难吧。

她拼命想要表明的,是对皇国的忠诚。这恐怕与奥斯卡的骑士团长身份也脱不了干系。想到这里,奥斯卡心头泛起一丝落寞。

“我……”

“老师。我至今仍把他们当作同窗。我们是在这所学院里互相切磋、彼此竞争的朋友。即便毕业之后所走的道路不同,至少在剑之一道上,我们仍是怀着相同心意的伙伴。”

这番话并非全是奥斯卡的真心。他只是不忍再看米蕾亚老师那副痛苦的模样。

“……奥斯卡大人。”

“这样不也挺好的吗?即便分属敌我,也不必勉强去恨。就像我们有要守护的东西一样,对方也有要守护的东西。大家都是各自怀着战斗的理由在战斗。”

“……是啊,说得对。”

这番话大概无法彻底消解米蕾亚老师的苦恼。但至少此刻,米蕾亚老师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

“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今天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

“嗯,我也是。今后也请继续努力。”

“……好的。我会努力的。”

连回应米蕾亚老师这句“继续努力”,奥斯卡都需要鼓起勇气。但他还是回答了。说他会努力。

自那天起十日后。

舒茨阿尔滕皇国改名为迪亚王国、臣服于卢瑟亚帝国的消息,向国民公布了。

◇◇◇

卢瑟亚帝国行动极快。迪亚王国公布消息的第二天,使者便已抵达安法昂。他们是做足了周密准备后才一口气发动起来的。这也是为了不让共和国探得情报而设的防范。

“在下卢瑟亚帝国的瓦西里·谢罗夫。奉皇帝陛下之命,此次交涉由在下全权负责。”

帝国派来的使者是瓦西里。可见帝国对与共和国之间的交涉何其重视。

“……由您担任全权。”

对卡穆伊而言,瓦西里是打过照面的人。这并非什么好事。与素不相识的人谈判,卡穆伊反而更好发挥。

“那么,以贵国之能,想必已经知道我此行的目的了。不过既是正式场合,还请容我从头说明。”

“请。”

正式的外交场合,一言一行都会被记录在案。即便心里知道,也不好一开口就说“不必了”。

“此次,卢瑟亚王国已将舒茨阿尔滕皇国——亦即迪亚王国——纳入麾下。借此机会,卢瑟亚王国亦作为统合诸国的大国,更名为卢瑟亚帝国,由原卢瑟亚王国王太子尼古拉·西多尔夫就任初代皇帝。”

“统合诸国。这是指今后的事吗?”

卢瑟亚帝国打算让大陆上所有国家臣服,这一点卡穆伊心里清楚。但瓦西里特意在此刻使用“统合”一词的用意,让他有些在意。

“虽是今后之事,不过此时此刻,南方的那个新王国,恐怕也已经同意归入帝国麾下了。”

卡穆伊的疑问正中瓦西里下怀。前面那番话,不过是为了引出这一句。

“……让南方伯独立了吗。”

卡穆伊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帝国会去拉拢南方伯,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正因为料到了,却未能阻止,这笑容里有对自己的自嘲。

“若是在南方,贵国的应对也会有所延迟吧。”

面对共和国的胜利,让瓦西里也有些飘飘然了。无意中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应对什么的,我们本就没打算对远在南方的地方做什么。”

“根据情况做出判断”——卡穆伊知道自己这个想法是失策了。南方太远。即便是魔族,传递情报也需要不少时日。瓦西里正是算准了这一点,才赶在与南方伯谈成之前来到了这里。

卡穆伊不仅没能先下手,甚至不得不在完全不了解南方伯现状的情况下进行交涉。

“原南方伯——格拉茨王,我确信他十有八九会同意归入帝国麾下。您觉得呢?”

“……恐怕是吧。”

若不同意,等待他的只会是被帝国与迪亚王国的联军——十六万大军踏平。反过来,只要接受,不仅能当上国王,原皇国、北方的威胁也会消失,还能得到十六万大军的支援。

条件好到这个份上,不接受才奇怪。如此一来,帝国麾下的兵力大约将达到十九万。

“对奥本海姆王国,我们也已派出使者。关于这一点,情况如何我便不清楚了。我自己也尚未收到任何消息。”

帝国的打算,是以包括南部在内的十九万大军对奥本海姆王国施压。

与共和国交涉时同时平行推进与其他国家的接触,是为了不让对方摸清彼此的动向。若奥本海姆王国明确知道共和国将与帝国交战,恐怕也会犹豫。即便要臣服,或许也会将其当作讨价还价的筹码。但奥本海姆王国无从得知共和国的动态。

“……当然,其他国家也一样吧。”

中央诸国、南部诸国,应该也都有使者前往。卡穆伊原以为,帝国是打算先稳固周边,再使与共和国的交涉朝有利方向发展。

“不。其他国家,我们打算等与贵国的交涉有了结果之后再着手。”

“……是吗。那么,还是先听听您的高见为好。”

既然说“等交涉有了结果”,那就意味着帝国自信能让共和国臣服。卡穆伊决定听听这份自信的依据。

“那么,在请求贵国臣服之际,我国带来了几个条件。请容我说明。”

“请。”

“其一。领土内的统治维持现状。自治权予以承认。”

这算不上什么特别的条件。帝国是君临于各国之上,各国的统治仍由各国自行进行。这与皇国和贵族之间的关系并无二致。

“但,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的领土,不包含诺尔特恩德及贵国中始终宣誓臣服于帝国的贵族领地;凡寻求独立、直接向帝国臣服之国,一律不予承认。”

这是旨在瓦解共和国在北部势力的条件,也是会让共和国强烈抵触的条件。

“请继续。”

瓦西里正想试探卡穆伊的反应,卡穆伊却催他继续说下去。他判断,既然一上来就抛出不利条件,后面必定跟着足以让人接受这些条件的利好。

“……那么。帝国不论种族,一律不承认非法奴隶。违者将处以重罚。”

“什么?”

这并非针对共和国的条件。然而却是最能撼动卡穆伊心弦的条件。

“帝国承认帝国及其麾下各国境内居住之人,不论种族,皆为国民,并赋予平等权利。但既是国民,亦须履行国民之义务,未尽义务者将受到惩罚。”

“……你是认真的?”

卡穆伊一直以来追求的,正是这些。他万万没想到,卢瑟亚帝国竟会把这些当作条件提出来。

“自然。为使贵国信服、同意臣服需要怎样的条件——我们反复思考之后得出了这些结论。已经获得皇帝陛下的裁可,也决定将在帝国内颁布。”

“颁布时间呢?”

“那将根据与贵国的交涉结果来确定。”

也就是说,如果共和国不臣服,这些便会撤回。

“……其他条件呢?”

“其余都是些细枝末节。需要向帝国纳税。税额将在贵国领土确定后再定,大约以贵国税收的十分之一为基准,请您做个参考。”

“还有呢?”

“军役。贵国须承担应帝国之要求出兵的义务。”

“既要纳税,还要承担军役吗?”

对国民来说,兵役本身就是一种税,或者说,是无力纳税之人的替代义务。纳税与军役,要同时承担这两项义务,卡穆伊并不赞同。

“正因如此,税额这部分的设定才压得低了些。”

“十分之一算低吗?那么,这十分之一的税,帝国打算用来做什么?”

卡穆伊的追问已触及相当细致的层面。但瓦西里将这理解为好现象——会问这些问题,说明卡穆伊正在认真考虑臣服的事宜。这也是他态度积极的证据。

“虽说承认自治,但帝国也不可能一概不闻不问。要管理整个帝国,组织就必须扩充;而已往各国之间不曾需要的协调机构,恐怕也需要新设。”

“确实。这些运营费用是必要的。”

“这一层还有必要细细商榷。毕竟要视有多少国家归入麾下而定。”

“那倒也是。”

“贵国可有什么条件吗?”

瓦西里已经完全认定卡穆伊对臣服抱持积极态度,便开始加快节奏,想一口气把话谈定。

“……诺尔特恩德和共和国。不,是与共和国不同的、一个新的国家——”

“陛下!”

在座众人之中,一个声音打断了卡穆伊的话。是阿尔特。

“……什么事?”

“既然卢瑟亚帝国提出的条件已经全部听取完毕,是否可以以此为据,尽快召开会议呢?”

阿尔特嘴上说“尽快”,真心却恰恰相反。这只是为了拦住有些失控的卡穆伊而找的借口。

“啊,说得对。瓦西里阁下?”

“……大致事项我已经说完了。那么会议很快就会召开吗?”

“当然,立即召集。不过留在诺尔特恩德的人很多,何时能开得成还不好说。”

瓦西里的问题,由阿尔特从旁代为回答。

“……能告诉我一个大致的日期吗?我们这边也得决定是继续逗留,还是暂且返回。”

“既然要从诺尔特恩德赶来,我认为暂且返回比较妥当。”

“是吗。……那么,我们这边也会进行研究。”

阿尔特在设法拖延。看穿了这一点的瓦西里,对是否撤离犹豫了起来。

“嗯。您请便。那么,我们这边也马上开始安排会议,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好的。明白了。今日我等就此告退。”

瓦西里判断,再留下来恐怕也不会有与卡穆伊继续谈话的机会了,便决定老老实实撤走。

瓦西里一行帝国的谈判使团离开了谒见大厅。直到看不到他们的身影,阿尔特才开了口。

“你这蠢货!刚才差点就做出结论了!”

“我没做结论。只是想仔细问问条件而已。”

“臣服的条件问得那么细,傻子都看得出来你动心了吧?”

“那是要紧之处。得确认清楚才行。”

卡穆伊是真的打算臣服。

“……你是真打算臣服吗?”

明明知道答案,阿尔特还是刻意问出了口。

“只要帝国履行承诺,我们的目的就能达成。接受是理所当然的吧?”

“前提是他们会守约。”

“这我知道。但不接受的话,连验证的机会都没有。”

“话是这么说……”

卡穆伊的道理,阿尔特不是不懂。懂归懂,可他就是无法接受。

“若他们背约,再战便是。”

“到那时,大势早已倒向帝国那边。会是一场苦战。”

卢瑟亚帝国,将成为一个远比昔日的皇国更为庞大的国家。届时将不得不与它交战。

“我们打的本来就是苦战吧?”

“……臣服的对象,可是尼古拉和那个克劳迪娅。”

这是阿尔特最无法接受的一点。论个人能力,怎么看都不觉得自己会输的对手,却要向对方低头臣服,这一点让他忍无可忍。

“只有尼古拉皇帝。我们没有义务服从一个区区妃子的克劳迪娅。”

“可是啊——”

“阿尔特。我们为了达成目的,本来就是什么都会做的。低头行礼,那也是‘什么都做’的一部分吧?”

“……这么说倒也是。”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反驳就难了。阿尔特的闹别扭,说到底也只是私情作祟,被人这么说也不冤枉。

“现在再怎么谈也无济于事。把希尔德加德和马蒂亚斯叫来。”

“族长们呢?”

向帝国臣服不只是人族的问题。还需要得到魔族各族长的同意。

“我逐个去谈。不这样的话,有些人不会明白的。”

“……是吗。”

反过来,若是卡穆伊亲自去说服,族长们便不得不接受。对魔族而言,卡穆伊是说一不二的人。

臣服于卢瑟亚帝国。在许多人看来,共和国这艘船,正要驶向一个始料未及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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