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自的动作
卢瑟亚王国正稳步推进着战争准备。如今准备已然完成,大军终于开始向皇国南部进军。编成的总兵力为十二万,几乎与计划一致。
侵攻军分为三路。三万由尼古拉王太子直辖,配置在卢瑟亚王国国内的城塞都市卡尼耶茨,作为后备兵力。其余九万一分为二,分别由邦达列夫将军和罗曼诺夫将军率领。这两支军队才是实际的侵攻部队。
两军已从王都出发,正在赶往边境。而今天是尼古拉王太子出阵之日。对卢瑟亚王国而言,这应当被记入大陆统一战争史册的第一行。
然而,在这值得纪念的出阵之日到来之前,发生了一点小小的纠纷。
“我并未听说今天是出阵之日!”
略显激愤、逼问尼古拉王太子的是真神教会的教皇。
“为何有必要通知你?”
尼古拉王太子则一脸厌烦地应对着。即将出阵、心情正急切之时,教皇却来访了。他个人本不想见。
“我们应当已经提出请求,让教会骑士团同行。”
“如果是一同作战倒也罢了,你们却说为了治疗伤员、而且还说是不分敌我地治疗,我怎么可能允许你们同行?”
真神教会想要效仿的是金十字护民会的做法。既然教义是谎言这件事已经传遍世间,就只好用与以往不同的方式来证明自身的价值。为此选的路便是效仿金十字护民会。既然是成功的先例,做法本身并不算错。
错的是向卢瑟亚王国请求活动支援这一点。
“战争只会带来悲剧。我们的目的就是尽可能减少那些悲剧。”
“不用担心。战争很快就会消灭。我会统一大陆,创造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教皇陈述着自己的理想,尼古拉王太子却用自身的理想来回应。从一开始,尼古拉王太子就不打算听取真神教会的请求。无论说什么都是白费。
“无论如何都不肯准许吗?”
“想去战场就随你们去。我没打算阻拦。但如果妨碍了战斗,我会毫不留情地将你们碾碎。”
“什么!?这话未免太过无礼了吧!?”
考虑到有利用价值,亚历山大二世国王对真神教会尚保有相当的敬意。但尼古拉王太子身上完全看不到这一点。
“何来无礼?虽然自称真神教会,里子不都是假的吗?”
“你、你——”
尼古拉王太子对教皇抛出的言语已然越过了无礼,堪称侮辱。
“真神教会没有任何存在价值。民众应当崇拜的,只有即将统御大陆的王者——也就是我,这就够了。”
“…………”
尼古拉王太子的意思是,不要崇拜神,要崇拜他自己。这已经超越了侮辱的范畴。在教皇看来,这是否定神的不可饶恕的大罪。
不过,撇开态度不谈,站在尼古拉王太子的立场上,尊崇君主胜过尊崇神的民众若越来越多,那才是麻烦。排除过去神教会拥有的民众影响力,本就是卢瑟亚王国支援真神教会的理由之一。绝不是想再培养一个替代品。
“退下。等我回到王都之时,真神教会已经没有存在必要了。退下,赶紧收拾好行装,离开王都。”
“……告辞了。”
教皇垂头丧气地离去。这不过是卡穆伊曾警告过的事情变成了现实,但对亲手创立真神教会的教皇而言,这仍是难以承受的事实。
“……是否有些过于严厉了?”
教皇的身影消失后,陪侍在一旁的瓦西里开了口。
“说真神教会与共和国有接触、要小心的,不就是你吗?”
卢瑟亚王国已经掌握了真神教会与共和国之间的关联。真神教会并非那种能在一国谍报组织的侦查下隐藏秘密的组织。
“确实如此。但只需拒绝同行便已足够。”
共和国到底在图谋什么,无从知晓。向王太子进言、指出让有关联的真神教会随军前往战场的危险性,正是瓦西里。但他也认为,在即将奔赴战争之际,没有必要把事情闹大。
“我只是吓唬吓唬他们,免得动什么歪脑筋。好了,出阵已经耽搁很久了,快走吧。”
这一天,尼古拉王太子率领三万大军离开了王都。卢瑟亚王国就此迈出了通往大陆统一野心的第一步。
◇◇◇
卢瑟亚王国调动了军队。这一消息转瞬之间便传遍了整片大陆。周边各国早已料到卢瑟亚王国终将行动,都在密切注视其动向。消息的传播因此十分迅速。
除阿滕克罗伊茨共和国外,最先获得情报的是距离卢瑟亚王国最近的东部边境诸国。为了明确表明从皇国独立,他们如今自称中央诸国联合。这是在宣告:从皇国的角度看虽属东部边境,但从整片大陆来看,这里正是中央。
“侵攻路线据说是南边,但叫我们还是别放松警惕。”
如今已是普雷西亚德王国王太子、同时也是中央诸国联合的协调人之一的拉乌尔,却用与他重镇身份完全不符的轻快语气对特里斯坦说道。
“要在整条边境上都保持警戒很困难。”
卢瑟亚王国与中央诸国在相当广阔的范围内接壤。虽然各处都有防备,但若卢瑟亚王国全力来攻,不靠联合应对是无法抵御的。
“王国出动的是十二万大军,国内兵力会相当空虚。”
“……你是说,要削弱东面的防备吗?”
听了拉乌尔的意见,特里斯坦皱起了眉头。
十二万大军对王国而言同样是一支庞大的军队。留在国内的部队只能维持最低限度。既然不可能有余力发起进攻,那么削弱防守也无妨——这便是拉乌尔的考量。
道理上讲得通。但要放松一直以来最为警惕的东面防备,心理上的不安实在太大。
“只能这么做了吧?北面还有两万。对他们的防守不能变。”
北面有臣服于卢瑟亚王国的原东部边境领主们的军队。与此次出兵无关,他们始终保持着临战状态,警惕着中央诸国和东方伯家的叛乱势力。对这方面的防备绝不能掉以轻心。
“十二万,不是我们能防住的数目。”
中央诸国即便动员全部兵力,也只有三万左右。若在北面驻扎一万,就只剩两万可用。必须用这些兵力去迎战十二万之敌。
“只要撑住,南边的人会从背后捅他们一刀。”
中央诸国联合最警惕的,是卢瑟亚王国佯装从南方进攻、实则北上。但如果那样做,南部诸国就能袭击卢瑟亚王国的后方。
“两万的话,南边倾巢而出能凑到三万吧。”
“那不可能。按两万来考虑比较妥当。”
南部必须防备南方伯。不可能全军出动。
“让南方伯也协助不就行了。”
“……原来如此。但,谁来?”
特里斯坦的构想,拉乌尔也觉得是个好主意。南方伯家军三万,加上南部叛军三万,合流之后就能以六万之众袭击卢瑟亚王国的后方。但拉乌尔想不出将南方伯拉入对卢瑟亚王国作战的计策。
“南方的问题,应当在南方解决。”
“我们可是打了那么久……不对,不那样做的话确实走不通。”
拉乌尔原以为与长久交战的对手突然和解是不可能的,但途中改变了想法。
就算南方伯当真采取行动,也必须保证南部叛军不会进攻。而做出这一保证的,应当是南部叛军一方。否则南方伯不会相信。
“那就让南方的人多出力,我们做我们能做的吧。”
本该最为紧张的中央诸国联合,由于两位统筹者这幅轻松模样,意外沉着地进入了战争准备阶段。
◇◇◇
无法保持沉着的,是被选为侵攻路线的南部。虽然情报显示卢瑟亚王国会在半途转而指向皇国,但也有消息说那可能只是计策。
十二万大军,对南部叛军而言实在过于沉重,单凭自身无法抗衡。
“只能相信卡穆伊传来的情报了。”
卡洛斯也一副找不到对策的样子。
“那份情报也显示了卢瑟亚王国有可能真的来平定南部哦?”
迪弗里特同样想不出什么像样的对策,但他并不打算仅仅袖手旁观。
“就算真是那样,能做的事也有限。”
当然,卡洛斯也没打算什么都不做。只是,找不到一个“这样就万无一失”的对策,让他感到不满。
“你所说的能做的事是?”
“防御阵地的选定与加强。必须在哪儿拦住卢瑟亚王国之间做出决断。”
“尽可能在靠前的地方……恐怕不行吧。”
“修复耗时太长的地方也不行。”
南部一直战乱不休。如今反叛一方是有意拖着不决出胜负,但在拥有这份从容之前,战事也曾相当激烈。
适于防守的地点,往往在激战中损毁严重。二人的判断是,与其花时间修复那样的地方,不如把精力放在加强其他阵地上。
抵挡一两万兵力的进攻,与抵挡超过十万兵力的进攻,所要求的防御强度完全不同。
“看来需要重新进行实地勘察了。”
“已经派人去了。”
“挺快嘛?”
卡洛斯动手之快令迪弗里特感到佩服——
“是共和国的人。”
“……输了。”
抢先一步行动的是共和国。在南部防卫上被卡穆伊他们占了先手——这一事实,对迪弗里特来说说实话相当不甘心。
“不过帮了大忙。听说在安方之战中,共和国构筑了相当规模的阵地,几乎没给皇国任何可乘之机。”
“是魔族的智慧吧?”
皇国骑士团也有在战争历史中积累下来的知识。既然那些知识未能奏效,共和国的阵地必定依托着某种特殊的知识。
“是吧。不过据说要防住十二万的攻势,还不敢保证足够。”
“果然还是不行吗。”
“他说需要把规模大幅扩大,但就算做到了,守军的人手也不够。”
即使构筑了大规模防御阵地,若无足够的守军配置,那也不过是障碍物罢了。那样就没有意义了。
“……问题在我们这边吗。”
“不必沮丧。他们愿意建,就让他们建吧。”
“……是啊。”
总觉得一直在依赖卡穆伊,迪弗里特内心其实有些消沉。但这是私情,作为叛军盟主的考量,必须另当别论。
“接下来,是与南方伯缔结停战协定。”
“你觉得,能成吗?”
那是长期交战的对手。就算卢瑟亚王国出现了,对方是否会同意停战仍是未知数。而且令人担心的并不只是协定能否缔结。
“谈判之前,必须先做铺垫。”
“卢瑟亚王国不接受投降。他们是为了灭亡所有国家才入侵的——大概是这个调调吧?”
“有点夸张。不过,大致就是那种感觉。”
对南方伯最大的忧虑,是他可能向卢瑟亚王国俯首称臣。南方伯已经被逼到了相当窘迫的地步。曾几何时,人们甚至认为他向皇国投降只是时间问题。正因为不想看到那种局面,反叛一方才一直拖延着决战的时机。
共和国战败、西方伯也独立之后,南方伯投降皇国的可能性原本已经大幅降低,可如今又冒出了卢瑟亚王国这样一个庞然大物。
说不定南方伯会抱着“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心态,选择依附卢瑟亚王国以求生存。这种事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加以阻止。
“那就照这个方向去散布消息。”
南部叛军势力如今也拥有自己的谍报组织了。这是因为卡穆伊他们让南部认识到了谍报的重要性。
“接下来就看铺垫工作的进展,然后开始谈判。……说实在的,你觉得事态会如何发展?”
对于各国各族在此次卢瑟亚王国进攻中将如何行动,卡洛斯也无法完全看清。
“……老实说,我觉得应该联合所有国家,群殴卢瑟亚王国才对。”
卢瑟亚王国军若深入皇国中央,就等于自己跳进了包围圈的中心。但现实不会那样发展。至少共和国不会与皇国联手。
“我们不必效仿共和国。南部应该选择对南部最有利的做法。”
卡洛斯也赞同迪弗里特的意见。
“是啊。西方可能会希望结盟。”
事实上奥本海姆王国已经有所意愿。迪弗里特他们尚不知情,但奥本海姆王国已经为促成此事开始了行动。
“两路。东边呢?”
“……东边不好说啊。我觉得东边才最应该积极行动,把卢瑟亚王国狠狠揍一顿。”
迪弗里特所说的东边,是与卢瑟亚王国接壤的中央诸国。他认为,应该把卢瑟亚王国打到体无完肤,让它再也不敢动入侵的念头。
“就算中央诸国不行,还有东方伯。”
“嗯。东方伯至今仍是皇国的臣下。这样一来,三面夹击了。包围圈算是成型了吧。”
共和国在卢瑟亚王国军调头北上时应当也会投入战斗。迪弗里特认为包围圈已经等同于成型了。
“共和国为什么不做这件事呢?”
痛击卢瑟亚王国的绝佳机会,卡穆伊他们为何要坐视不理——卡洛斯无法理解。
“我倒觉得,卢瑟亚王国竟然敢定下往正中央进军的作战计划,这才是令人意外的事。”
“……也就是说,卢瑟亚王国确实有着确信。”
共和国与皇国不会联手。若不是对这一点有着十足的确信,是不敢把军队开进会成为包围圈中心的皇都方向的。
“泰雷兹前皇子的宣言或许在安方之战中帮了忙,但也让共和国与皇国的关系彻底决裂了。”
“就算共和国愿意,皇国也不会接受吧。但要是灭亡了,就一切都失去意义了。”
“没错。这一点上,双方应该还是会互相妥协的吧。”
面对卢瑟亚王国这一威胁,共和国与皇国终究只能携手合作——迪弗里特是这样认为的。
然而,这是他小看了克劳迪娅这个人物。当然,说“小看”是否准确,也颇难判断。
在克劳迪娅所在的皇都,同样举行着有关卢瑟亚王国的会议。只不过,皇国的会议与别处稍有不同——皇国正在听取卢瑟亚王国使者的陈词。
“咦?王国不是去跟叛军打仗吗?”
应当与共和国为首的周边国家缔结同盟,哪怕是临时性的也好——这是卡尔克宰相的进言,而克劳迪娅的回答便是如此。
“那些叛军占据的土地,是我国领土。”
“话虽如此,可你不是说过,现在最优先的是打倒共和国吗?”
这是卢瑟亚王国使者带来的话。卢瑟亚王国正提出与皇国联手、共同讨伐共和国。按照卢瑟亚王国的说法,作为天下祸乱之源的共和国应当被消灭。当然,这是谎言。
但克劳迪娅相信了这个谎言。或者说,她在试图相信。因为这对克劳迪娅来说,是正中下怀的说辞。
“那必然是借口。”
卡尔克宰相果然没有被卢瑟亚王国的谎言欺骗。
“你怎么知道那是谎话?”
“使者先说,要首先驱逐南方势力。”
“他说从弱小的地方下手攻击是常道。”
“如果要攻击弱小之处,为什么要派超过十万的军队?”
“……那是为了确保必胜。”
面对卡尔克宰相的追问,克劳迪娅似乎也察觉到是自己想错了。
“就算如此,也太多了。”
“……啊,是防备共和国去支援叛军时用的。”
即使知道自己想错了,也不肯立刻承认——这正是克劳迪娅令人困惑的地方。
“若真有与共和国交战的觉悟,就应该从中央进攻。”
使者说要从弱小之处下手。但共和国并非弱小之处。使者的说明自相矛盾。而且即便抛开这一点,若真想与共和国作战,就应当从中央进攻——这一点,即便是并非军人的卡尔克宰相也能明白。
“……为什么?”
克劳迪娅却想不明白。
“因为对卢瑟亚王国来说,那里易攻也易守。”
“嗯——原来如此。”
克劳迪娅摆出一副听懂了的模样,但她其实并不明白为何那里易攻易守。
“王国是在图谋进攻我国。或者,是进攻我国与周边所有国家。”
“好厉害啊。王国居然那么强?”
“若与周边国家合作,是可以打倒它的。所以,请准许开展同盟谈判。”
若单独应战,必败无疑。而且将是皇都沦陷的惨败,皇国就此灭亡。事到如今,卡尔克宰相也顾不得魔族立场之类的说辞了,正在力图采取最妥善的应对。
“缔结同盟就一定能赢吗?”
“既然是战争,说不上绝对,但照现状下去,绝对会输。”
“绝对?”
“是的,绝对。”
“…………”
听到卡尔克宰相的话,克劳迪娅露出不满的表情,沉默不语。
“请决断。”
卡尔克宰相向克劳迪娅请求准许进行同盟谈判。他认为对方已经理解了事态的严重性。
“输了的话,我会怎样?”
令卡尔克宰相遗憾的是,克劳迪娅还有想问的事。
“……既然您身居皇帝之位,被处刑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
“诶!?我会被杀吗!?”
“作为皇帝的陛下是皇国的象征。为了让周围知晓皇国的灭亡,有必要处决陛下。”
这种事通常不需要解释也能明白。卡尔克宰相一边对听到“处刑”二字便惊惶失措的克劳迪娅感到无语,一边说明了理由。
他也抱有几分算盘:只要让她知道自己可能会被处刑,就不会拒绝同盟谈判了吧。
“……明白了。谈判可以准许。不过,我也想和王国来的使者谈谈。我觉得,只要我们多谈一谈,一定有些事是能互相理解的。”
“那……好吧。我会转达。”
绝不可能互相理解。但卡尔克宰相嫌麻烦,便没有加以否定。
“嗯。那就拜托啦。”
卢瑟亚王国的作战计划,竟连其欺骗对象皇国都看穿了。卢瑟亚王国的使者说得太多了。连不该给的信息都透露了出去,让皇国察觉到了其中的矛盾。选派一个即便被杀也无所谓的无能之辈充当使者,这是卢瑟亚王国的失误。
对卢瑟亚王国而言幸运的是,克劳迪娅更加无能。不,与其说是能力问题,不如说——她身为皇帝,资质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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