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話∣暗殺者被測試

　　我們踏進在亞爾班王國最完美，不，在世界上最完美的城堡。

　　到底花了多少錢才建出這座城？

　　到底要有多少優秀的人才與勞動力，才能達成此等壯舉？

　　光是思索就感到可怕。

　　「就近見識更覺得壯觀。」

　　「對呀，我從來沒看過這樣的城堡，以後也看不到的。」

　　從這座城可以感受到美學。

　　築城的目標在於追求機能性，美觀及格調理應都擱在後頭。

　　可是，講究至極的機能性卻讓人體會到美感，將機能性視為優先的同時，仍然處處看得出堅持。

　　……見識到這種產物，感覺再怎麼有野心的貴族也會深知格局差異而遭受重挫。

　　蒂雅的臉因為好奇心而發出光彩。

　　「盧各，你發現了嗎？」

　　「嗯，有魔力的跡象。居然能將如此複雜的魔道具實用化。」

　　穿過門口的瞬間，感覺有人在看著我們。

　　那是王城也設有的感應型結界。

　　比那來得粗糙，只要我有意就能蒙混闖關的精確度。

　　可是，難以相信功能如此複雜的魔道具會出自人手。

　　當我思索這些時，一行人來到城內，有傭人向我們問候。

　　是體格修長有氣質的中年男性。

　　見到他，使我內心產生動搖。我沒看過那張臉，卻認得對方。

　　……他究竟有什麼打算？

　　我以為我們會被領至庭園或會客廳，沒想到卻是位於腹地內的室內訓練場。

　　規模與城堡相稱，十分寬闊。

　　當中有超過兩百名的劍士正持劍互搏。

　　男傭人開口：

　　「您覺得如何？我們洛馬林家的精銳人員，個個都是能手吧？」

　　城堡固然讓我震驚，但這裡也一樣。

　　兩百人全都具備魔力，而且飽經鍛鍊。

　　理應很稀罕的具備魔力者，光這裡就有兩百人。

　　將嫡系與旁系血親一併算在內，圖哈德家有二十名具備魔力者。那甚至得將老人、女性、孩童都算進去。

　　然而，這裡光是精悍男性就聚集了兩百人，規模差異實在太大。

　　究竟用了什麼戲法？

　　想也知道吧。照洛馬林的做法是該如此。

　　為了留存優良血統，就動用強硬的手段將英才聚集至此並讓他們產子。

　　雖說除了格外優異者都不得自稱洛馬林家之人，但無法以洛馬林自居的族人與混有優良血統的名門之後仍會留下。

　　「他們用的劍不錯。」

　　「您真有眼光。那在洛馬林家稱作鋼劍。」

　　這個世界所用的武器，普遍屬於製鐵技術未成熟而含鐵純度低的鐵劍。可是，這裡使用的並非高純度的鐵，而是在鐵裡摻入碳元素讓強度更上一層的鋼。

　　比普世水準高出兩級。塑劍之際，所用的鑄造技術更不單純。

　　集結了全世界的能人智士才辦得到這種事吧。

　　單單可見之處就有兩百名具備魔力者，用的是比普世水準高兩級的武器。

　　最強之名非其莫屬。

　　「還有一項物品想請聖騎士大人過目。那裡有一隊不具魔力者。」

　　「他們拿的是弩弓嗎？」

　　「是的，您實在見多識廣。」

　　那隊人在進行射擊訓練。

　　可真是令人背脊發冷的光景。

　　首先，那比普通的弩弓大了一圈。

　　而且結構複雜。

　　兩相重疊的弩弓可供連射，還附加腳踏板。

　　不僅如此，更有滑輪便於拉弦。

　　在我的時代，那稱作複合弩，屬於放箭勁道可以強過自身膂力的進化型弩弓。

　　看得出那是以腳踩住踏板，用全身包含背脊的力氣引弦。那樣比用手拉更有力。

　　再者，現場所有人都具備訓練有素的肌肉。

　　由那樣的肌肉大漢拉得面紅耳赤，運用包含腿力在內的全副力氣，甚至要依靠滑輪的輔助才勉強能夠上箭。

　　「張力到底有多強猛？」

　　這個時代能製作出如此具張力的弦，本身就是件怪事。

　　兩百人排成兩列。

　　標靶是位在五十公尺前方的鋼製鎧甲。

　　一般的具備魔力者若用魔力強化體能，堅硬更勝於鐵。

　　然而，強度仍不及鋼。

　　原來如此，那塊標靶有這層用意在啊。

　　「可以看到有趣的景象喔。」

　　傭人笑了笑。

　　「放！」

　　下口令的同時，第一列箭矢齊射。

　　一百發弩弓特有的短箭將鋼製鎧甲射得滿目瘡痍。

　　證明即使是不具魔力者也殺得了公認無敵的具備魔力者。

　　「他們讓我見識了有趣的景象。一般兵也殺得了具備魔力者的時代要揭幕了嗎？」

　　我打從心裡感到訝異。

　　具備魔力者的過人強項在於防禦力。

　　只要以魔力護身，一般兵放箭、揮劍、投石都無法造成多大傷害。

　　正因如此，他們在戰場堪稱無敵，唯有具備魔力者才殺得了具備魔力者，從而成為戰場的主角。不會被殺，又能持續殺敵。

　　這項前提被打破了。

　　攻擊力再強、速度再快，會死的時候仍會輕易喪命。這樣一來，原本無敵的棋子將淪為單純好用的棋子。

　　像剛才那樣由百人排成一列，箭矢齊射便難以閃躲。

　　具備魔力者的時代結束了。

　　當然，這是指一般的具備魔力者，換成魔力頂尖的人物還是挺得住。

　　話雖如此，絕大多數的具備魔力者將會失去其價值和權威吧。

　　……我本來就覺得這樣的時代遲早要來到，之前我認為要靠火藥和槍械發明問世。

　　豈料公爵家竟能強行邁出這一步。

　　我深深吸氣。

　　這場鬧劇奉陪至此，差不多該結束了。

　　我刻意把講話方式換成面對尊長的口吻。

　　「請問你讓我見識這些，究竟有什麼用意呢，洛馬林公爵？莫非是準備發動戰爭，打算要圖哈德家助陣？」

　　展現讓人自覺違抗也不濟事的壓倒性實力是拉攏夥伴的常見手段。

　　「哈哈哈，穿幫了嗎？這真令人難為情。你是什麼時候看穿的？」

　　喬裝成傭人的洛馬林公爵笑了笑。

　　「從一開始。我屬於行家，要識破業餘的喬裝只算小事一件。之前是妮曼小姐想要矇騙我，這次就換成公爵嗎？」

　　「我對喬裝可是有自信的，在你眼中卻成了業餘嗎？」

　　對方往臉上伸出手，扒掉面皮。那是一張做工精巧的面具，要不是我，應該就不會發現吧。

　　實際上，塔兒朵和蒂雅就為之瞠目。

　　「讓我回答你的問題吧。展示這些是想趁機讓要入贅家門的你認清，貴族的時代要結束了。貴族能握有特權而作威作福，是因為本身強大過人。連無能的領主都可以立於民眾之上，誇口要提供庇護。」

　　就連徒具魔力的無能之輩，經營起領地也四平八穩。

　　畢竟貴族太過強大了。即使農民們揭竿而起，也絕對贏不了，頂多只能漏夜潛逃。

　　再者，平民也認為自己受到了那種強大的庇護。倘若有魔物出現，就只能央求具備魔力者出面解決。所以在平民眼裡，具備魔力者猶如神明，內心再怎麼不平都會忍。

　　「想必是如此吧。既然殺敵變得容易，制度也將全面翻盤。有無魔力並不代表一切，具備魔力只會被當成一項長處的時代即將到來。」

　　殺害具備魔力者不難，又連一般人都能對付魔物的話，神明就會降格為凡人。

　　忍耐至今的不滿爆發以後，無能貴族治理的領地應會發生暴動。

　　在我的世界亦然。

　　貴族制度垮台，始於騎士不再高強過人。

　　受專門教育，懂得騎馬，身穿昂貴裝備的騎士曾為最強。

　　然而，鎧甲隨著武器的進步喪失意義，就算練過武術也無法在戰場上發揮效用，連要驅散盜匪也不能隨心所欲。戰爭變成單純比較數量，當騎士淪為一顆棋子的瞬間，尊敬、憧憬和信仰皆會消失，使騎士淪落為凡人。

　　與此相同的現象正要發生於這個世界。

　　無能領主遭到淘汰，不具魔力的一般人應會取而代之。

　　「你不覺得有意思嗎？以往光是不具魔力就遭受忽視的有能人才將陸續隨著野心崛起……推翻身為舊支配者的我們。或許他們會創立屬於不具魔力者的國家，並且設法將我們排除。」

　　「並不有趣呢，因為目前的亞爾班王國處於安定。至少，我不歡迎那種局面。」

　　「講出如此窩囊的話，有違你的風範。」

　　敢將我的一般論評為窩囊，可見洛馬林公爵的作風。

　　他的眼光看得更遠。

　　「……公爵應該是這麼想的吧。洛馬林家已造出殺得了具備魔力者的武器，所以洛馬林家以外的地方或許一樣在製造，就算沒有，將來肯定也會問世。既然如此，亞爾班王國應該搶先於任何地方因應這種變化。若按照現況發展，他國士兵將攜帶大量殺得了具備魔力者的武器突然攻打過來，導致王國傾覆。」

　　「你猜對了，可是並不只如此。」

　　「我還能想像到另一點。即使如此仍不會被那些武器殺害的高強人物才配君臨於這個國家。沒錯，好比公爵就是如此。面對這種弩弓，洛馬林公爵應該也不會喪命。」

　　「而且你也一樣。對，你答得完美無缺。連我的家臣當中，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跟我用相同的觀點思考。你果然優秀。」

　　有超越音速的短箭從背後飛射而來。

　　我頭也不回地用手指夾住接下。

　　洛馬林公爵送上掌聲。

　　「盧各小弟，我是這麼認為的。這種變化是要篩選掉那些空有魔力而藉此作威作福的貴族，能夠從中生存的人會有真本事。有真本事，才夠資格領導這個國家。所以說，你合格了，我想要你。為了測試你配不配當小女的夫婿，我的舉動違背了禮數，對此我有準備向你賠罪。」

　　「談到這一點，我並沒有打算當妮曼小姐的夫婿。」

　　若我單純身為圖哈德家之人，就不會被允許這麼發言。

　　然而，有聖騎士身分就會被允許。

　　「好啊，我明白。不過我認為你配當我的女婿，所以才會這麼做。沒事的，我不會為難你，儘管放心，我要交代的就這些而已。妮曼正在等著呢，你去吧。」

　　接著，非由公爵冒充的正牌傭人出現了。

　　他說這是在測試我，從某方面來看或許也算他的誠意。

　　揭露自己手裡持有的牌，在分享自身想法後，進而邀我入夥。

　　……我忍不住心想，成為洛馬林當家並且治理這塊土地似乎是有那麼一點意思。有這等力量的話，什麼事都能辦到。

　　不過，我是圖哈德家之人，而且我喜歡蒂雅和塔兒朵她們。

　　所以我無法成為洛馬林。我終究是盧各．圖哈德。

　　雖然多繞了一小段路，去見妮曼吧。

　　感覺她同樣會有許多盤算。

　　鬆懈不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