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暗殺者打賭

　　直到剛才都夾雜著憧憬的表情從奧奎多騎士團的臉上消失了。

　　取而代之浮現的是困惑，以及沉靜的憤怒。

　　這些人對身為聖騎士的我尋求的並非拒絕之詞。

　　『一同奮戰吧。』

　　『期待各位的表現。』

　　諸如此類。

　　我認為不想引起風波的話，應該這麼回答。

　　然而，我並沒有那麼做。這是為他們好，更為了不讓我的朋友諾伊修送死。

　　「哈哈哈，玩笑開成這樣就傷人嘍。盧各，你是在激勵我們吧。」

　　諾伊修為了打圓場，帶著笑容向我搭話。

　　「不，句句屬實。說來算是我跟魔族交手過的感想，要對付它們，單靠略有身手的騎士助陣只會成為累贅。面對魔族，我沒有餘裕能一邊保護你們一邊戰鬥。」

　　我回想跟兜蟲魔族的戰鬥。

　　跟那傢伙搏鬥的過程中，是由塔兒朵擔任前鋒應戰。

　　塔兒朵靠著【追隨我的眾騎士】之力提升能力，更用了Ｓ級技能【獸化】。即使如此還是不夠，連藥物都用上了。

　　然而她卻連爭取時間都要費盡全力，還居劣勢。

　　Ｓ級技能原本是一億人中才有一人具備的英雄之力。

　　而我們就算靠雙重的英雄之力仍無法企及對手。魔族便是如此。

　　像他們這種程度的騎士根本不值一提吧。

　　「這樣的話，你將塔兒朵和蒂雅帶在身邊又怎麼說？根據你提出的報告，上頭有寫到她們兩人居功匪淺。我明白塔兒朵和蒂雅有多優秀，而我自信有足夠的力量可匹敵她們倆……不，我贏得過她們，而且奧奎多騎士團裡全是我認同的強者。」

　　以在學期間的成績來說，諾伊修是在塔兒朵和蒂雅之上。

　　可是，她們在學時根本沒有展現過真本事，在學校休課後還變得更強了。

　　「不然我問一句。首先，在這當中有能使用【誅討魔族】的人嗎？」

　　由我跟蒂雅研發出來的魔法，對外則聲稱是女神傳授的魔法。

　　這一招早就傳遍國內外。

　　而且，如果是奧奎多騎士團這種想打倒魔族以提高聲望的騎士團，必然已經嘗試過才對。

　　「……吾等騎士團裡，無人會用那招。」

　　「那麼，你們要怎麼打倒魔族？讀過我的報告就曉得吧，我們是由塔兒朵負責絆住魔族，由蒂雅祭出【誅討魔族】，再由我給予致命一擊。簡而言之，最起碼也要懂得使用【誅討魔族】才有得談。」

　　「呃，可是……對了，由我們接手絆住魔族的工作如何？從下次開始，改由我們來屢行塔兒朵屢行過的任務，這樣比她一個人負起重任更有效率。」

　　我搖頭。

　　「我說過了吧。跟魔族交手是在走鋼索，我們沒有保護累贅的餘裕。」

　　「難不成你想說我跟騎士團的能耐會輸給塔兒朵一個人？」

　　「我就是這個意思。」

　　看來剛才這句話難免傷到了諾伊修的自尊心。

　　諾伊修扔出手套。

　　他扔的方向前方有塔兒朵。

　　「……如果你不改口，我希望來一場決鬥。我也有身為騎士的自尊心。」

　　「咦！請、請問，是跟我嗎？」

　　「只要我贏過塔兒朵同學，就能證明你那些話是錯的吧？只要我贏，你就得跟我們協力對抗魔族。」

　　塔兒朵陷入困惑，看著我的臉。

　　「我沒有理由接受。」

　　「倘若我輸，任你提出什麼要求都行，我會用凱菲斯家的力量為你實現。」

　　公爵家的力量是嗎？

　　絕大多數的蠻橫要求都過得了關，話雖如此，還是不太吸引我。

　　不過，要收拾當下局面只得接受決鬥。

　　「塔兒朵，麻煩妳，答應跟諾伊修決鬥。當然要出全力。」

　　「好、好的，我會加油。但是，這樣好嗎？呃，我是指認真應戰。」

　　塔兒朵並沒有惡意。

　　然而，她的台詞對諾伊修來說實在難以容忍。

　　塔兒朵提到的全力是包含【獸化】，沒辦法放水。

　　她是在擔心有可能讓對手受重傷。

　　在諾伊修聽來應該只會覺得她在瞧不起人。

　　「……塔兒朵同學，妳似乎過於低估我了呢。我可不想被妳這麼看待。」

　　「那、那個，對不起。我並沒有那種意思。」

　　「沒關係，妳不必多做解釋。我會用決鬥證明自己的實力。」

　　諾伊修只說完這些便走上位於庭園的擂台，騎士團的成員之一將木劍遞給他。

　　塔兒朵淚汪汪地慌亂了一會兒，可是在我點頭以後，她就邁步走上擂台。

　　而諾伊修看到她那副模樣，露出傻眼的臉色。

　　「抱歉，是我思慮不周。妳那一身裝扮沒辦法戰鬥吧。麻煩先去換套衣服。」

　　諾伊修身穿禮服，不過凱菲斯家以武為豪，縱使是禮服也會把便於戰鬥當成款式設計的前提。

　　然而，塔兒朵穿的是女僕裝。

　　「不，沒問題的。盧各少爺為我設計的衣服雖然是這副外表，卻比尋常的鎧甲牢固多了。」

　　而關於這方面，塔兒朵的女僕裝也一樣。

　　塔兒朵大多是以這副裝扮隨侍於我身旁，正因如此才要讓她具備戰力。

　　運用取自魔族的素材，再以魔法強化，兼顧活動輕便及防禦力。

　　……若要指出唯一問題，就是款式為裙子。

　　女性穿長褲於公眾場合露面，在這個國家會被看作粗俗沒教養，因此我不得不採用裙子的款式，還要考慮戰鬥上的需求。

　　由於有防刃過膝襪，保護性固然不用擔憂，可是動作劇烈就會讓裙襬掀起。

　　我不想讓在場這些人看見塔兒朵的內褲。暗中操控風來掩護她吧。

　　「沒想到妳那套衣服會是防具。既然如此，我就可以認真出手了。」

　　諾伊修鬆了口氣。

　　自尊心被傷害到這種地步，他居然還能關心塔兒朵。不，這倒沒什麼好意外。

　　……諾伊修初次跟塔兒朵見面，不知怎地就受了吸引。

　　不過我在意的是，那跟對於異性的情愫有些差異。

　　沒錯，說來就像渴求母親的小孩。

　　說不定塔兒朵神似諾伊修的母親。

　　「塔兒朵，以全力一擊定勝負。」

　　「是，盧各少爺。」

　　「盧各，你徹頭徹尾把我看扁了呢。」

　　「有沒有看扁，你交手以後就會知道。」

　　塔兒朵接過木槍。

　　然後她做了深呼吸，提高集中力。

　　「那、那個，諾伊修大人，我會在比賽開始的同時用一步拉近間距，從槍尖勉強能觸及的位置對準軀幹朝中段橫掃。所以，請接住我的攻擊……呃，因為我不想殺人。」

　　諾伊修的臉染上怒色。

　　他從先前就一直相當惱火，但是剛才那些話似乎讓理智斷線了。

　　「……不用再對話了。我會靠決鬥的結果取回尊嚴。」

　　接著他便舉劍備戰。

　　傳統的正眼架勢，毫無破綻。

　　雙方對峙相向。

　　看來有一名騎士團成員會擔任裁判。

　　高舉旗子。

　　揮下後，比賽就開始。

　　塔兒朵的視線投向我，我便對她點頭。

　　於是……狐狸耳朵和尾巴出現了。

　　聽得見有人稱讚可愛的聲音。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得到這樣的感想，可見狐耳狐尾巴跟塔兒朵似乎是絕配。

　　朝諾伊修那邊看去，由於他聚精會神，好像沒有被打亂心思。

　　塔兒朵平時怯生生的眼神變得嗜虐，有如獵人。

　　【獸化】副作用造成的狂暴化及亢奮。

　　往常的塔兒朵大概會躊躇而無法拿出全力，但現在的她應該能做到毫不留情，進而施展極致的一擊。

　　「開始！」

　　旗子被揮下。

　　剎那間，塔兒朵身影消失，聲響隨後而至。

　　神速的步伐。

　　不靠圖哈德之眼就無法看清。

　　達到神速境界，卻極度精準。她踏進了勉強能用長槍觸及對手的距離。

　　接著便一如宣言地朝中段橫掃。

　　諾伊修的防禦勉強趕上。

　　由於諾伊修本領夠高，更重要的是預先聽塔兒朵說過會這麼做，才來得及防禦。

　　木劍與木槍相碰，兵器於角力間開始碎裂，但塔兒朵直接以蠻勁打退對手。木槍在完全碎裂前便將木劍連同諾伊修一併擊飛。

　　諾伊修隨著兵器碎片飛出擂台，就這麼在地面反彈數次，最後撞上庭園裡搭建的倉庫。

　　「是我贏了。盧各少爺，我照吩咐用一擊定勝負了！」

　　塔兒朵開朗地發出純真的嗓音，還搖起毛茸茸的尾巴。

　　而騎士團眾人看著塔兒朵，個個面帶驚愕以及恐懼。

　　聖騎士也就罷了，在他們之中最強的諾伊修連對上傭人都完全不敵。

　　諾伊修手按在側腹，拖著腳步朝這裡走了過來。

　　他的肋骨斷了。

　　「諾伊修，這就是塔兒朵現在的實力。而且，連她這樣要對付魔族都會居下風，使盡渾身解數也只能絆住敵人幾十秒，戰況拖久就會死。你明白當中含意嗎？」

　　騎士團成員臉上浮現的是絕望。

　　即使知道魔族很強，他們對於其強度還是一直有誤解。

　　具體目睹有多強以後便被現實壓垮。

　　再也沒有人抱著要打倒魔族立功的念頭。

　　諾伊修眼神空虛地回到擂台，抓住塔兒朵的手。

　　「告訴我！妳是用什麼方式獲得了那種力量？我要……我需要力量！」

　　這句話說到最後，他就昏厥了。

　　「快點，叫治療術士過來。」

　　「還要趕快找醫生。」

　　「擔架，有沒有擔架！」

　　騎士團成員總算去叫會用治療魔法的人了。

　　儘管塔兒朵處於【獸化】狀態中，仍感到害怕。

　　諾伊修的表情就是如此鬼氣逼人。

　　狐耳和尾巴消失後，她回到我這邊。

　　「盧各少爺，請問這樣好嗎？」

　　「是啊，讓騎士團了解現實比較好……不做到這個程度，諾伊修他們會自己去挑戰魔族，然後戰死。」

　　說來算刺激性療法，除此之外也沒別的手段了。

　　假如只是敗給我，他會對聖騎士的特殊資質看開，然而輸給塔兒朵的話，就無法找任何藉口了。

　　希望這樣一來能讓他明白自己的斤兩。

　　「感覺有點可憐。」

　　「塔兒朵，妳真是溫柔。」

　　我摸了摸塔兒朵的頭，她就發癢似的向我撒嬌。

　　我們回去吧。

　　氣氛並不容許我繼續留在這裡。

　　之後得替諾伊修緩頰。

　　還有……

　　「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必須達成來這裡的目的。

　　騎士團眾人聚集到諾伊修那裡，使得蛇魔族米娜失去周圍獻殷勤的男伴，我便走向閒下來的她身邊。

　　「嗯～～這是我的興趣。與其跟那些油膩膩的大叔玩，年輕熱情的男士比較能挑動我的心……再說，那男孩最後的表情先是絕望，然後差點掉淚，即使如此，仍充滿對無窮力量的渴望及野心。實在令人胃口大開呢，我都忍不住動心了。」

　　「那是我的朋友，如果妳敢對他出手，就要有相應的覺悟。」

　　「我可沒道理被你干預那麼多，契約並未規範到這些。更何況，我又不會對他做什麼壞事。」

　　「契約確實並未規範這些，但是，我在規範外也會隨自己高興行動。」

　　「可以啊，呵呵，真讓人期待。」

　　……短期內，我還是別用盧格的身分，改用伊路葛．巴洛魯的情報網來監視諾伊修好了。

　　以免讓這名蛇之魔族有隙可乘。

　　然後，我要多設下一道防線。

　　我從騎士團裡抓了個倉皇失措的傢伙過來。

　　「等諾伊修醒來以後，替我轉告他。關於這場決鬥的獎品，我要求的是諾伊修還有奧奎多騎士團往後都不與葛蘭費爾特伯爵夫人來往。」

　　「啊！你好奸詐。」

　　「剛才妳也說過吧，這在契約規範之外。妳應該無權對我跟諾伊修的約定置喙。」

　　「哎，說得是呢。還以為好不容易能找人玩玩，這次我甘願罷休。」

　　如此一來，保護諾伊修等人不受米娜毒牙侵擾的目的就達成了。

　　諾伊修應該會謹守身為騎士的誓言。

　　「塔兒朵、蒂雅，我們回去吧。」

　　「好的，盧各少爺。」

　　「回程我們順便找地方繞繞嘛，在這裡又沒吃到飯。」

　　我們三個從凱菲斯家的別墅離去。

　　不曉得諾伊修跟他的騎士團之後會怎麼發展。

　　該叮嚀的已經叮嚀了。

　　假如他們仍要貿然行事，我也愛莫能助。

　　我只能幫到這裡。

　　還希望我的朋友不會走上歧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