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暗殺者出行

　　我在自己房裡歸納暗殺第二王子的計畫。難得與洛馬林公爵家的妮曼見面，希望能談得有意義。

　　我手邊有洛馬林公爵交給我的第二王子行程表。

　　「要對第二王子下手果然得趁建國祭，便於殺害。」

　　建國祭是每年一次的慶典。

　　由於魔族出現，今年原本有可能自律停辦，但仍順利召開了。

　　屆時王子也會來到城外，並參加遊行。

　　殺王子之際，棘手的是除了偽裝成病死之外別無選擇。

　　對方貴為王子，若遭到暗殺，國家非得賭上威信查出主謀才行。

　　就算被調查，我也不會蠢到自曝馬腳，但國家找不出凶手就會安排代罪羔羊。

　　……那樣未免令人於心不忍，而且天曉得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受到牽連。王子被暗殺這張牌，各派勢力能濫用的方式可多了。

　　然而如果是病死，就沒有必要創造凶手。再者，這已足以對葛蘭費爾特伯爵夫人及其黨羽構成威脅。

　　「倘若被判斷成中毒就會敗事，實在棘手。」

　　我看向手邊的針。

　　這是暗器的一種，塗有毒素。毒素能引發有意思的症狀，在這個世界無論怎麼調查都會被判斷成疾病才對。

　　問題在於插入毒針的時機。

　　若不受病死的限制，用槍械狙擊就能一勞永逸。既然沒有槍械的概念，對方連長達一公里以上的狙擊都未曾設想，我自可輕取目標。

　　可是，為了偽裝成病死，要插入這根針必須相當靠近。

　　（王城的結界不好對付。）

　　目標若不是王族，我只要潛入寢室趁著酣夢間下手就好。

　　然而，在王城不可能那麼做。

　　王族居住的樓層有王族及護衛以外的人踏進便會瞬間啟動的結界，經由神具可以感應到靈魂的波長。要騙過神具這種並非出自人手的產物，連我都辦不到。

　　就算結界已經啟動，我仍有自信殺掉王子，然後匿蹤，等風頭過去再脫身。可是，結界啟動了，代表入侵者的存在將隨之曝光，就算死法看似病逝，死因難保不會被研判成暗殺。

　　得讓王子離開城裡才能殺他。

　　「……看來洛馬林公爵倒希望我在米娜的派對上動手。不，這是要測試我嗎？」

　　行程表當中也有記載，王子會前往參加蛇魔族米娜對外用葛蘭費爾特伯爵夫人身分舉行的派對，還在編排和字體的部分下了工夫來吸引注意。

　　被研判成暗殺就完了。當中唯有一種情況屬於例外。

　　那就是把罪名推給蠱惑第二王子的禍首。

　　比方說，如果第二王子是在米娜舉行的派對遇害，就可以把代罪羔羊的角色套到她身上。

　　同時除掉失去作用的傀儡與幕後黑手，沒有比這更有效率的做法……只要對手不是米娜的話。

　　照常理想，葛蘭費爾特伯爵夫人若蒙上殺害王子的罪名，受她蠱惑的黨羽就會抽身離去以免遭受連累。

　　可是，第二王子已經沉淪到不得不除了。考慮到這一點，其餘黨羽別說做鳥獸散，甚至有可能為了紅顏而盛怒失控。

　　更重要的是，那個魔族不曉得會做出什麼事。要是她嫌葛蘭費爾特伯爵夫人扮起來麻煩，難保不會毀滅這個國家。

　　這應該是在考驗我。刻意讓我注意這一項行程，假如我藉此下手便不足信賴。

　　「有意思。」

　　我挑建國祭下手，同樣得越過森嚴的戒備，而且連被懷疑都不行。

　　身為暗殺者的性子久違地躁動起來。

　　……連一流暗殺者都不可能辦到的案子，正因如此才讓我熱血沸騰。

　　　　　　　　◇

　　隔天早上，有信鴿送來了信。

　　是日前我行文表示希望見面後，從妮曼那裡收到的答覆。

　　「叫我今天下午就過去？」

　　還真性急。

　　公爵千金事務繁忙，肯定是倉促騰出了行程。

　　看來她對我就是如此重視。

　　「嗚嗚嗚，盧各，好亮喔。」

　　「妳該起床了。早餐時間快到嘍。」

　　從窗口照進的光讓蒂雅醒來，她撐起上半身揉了揉眼睛。蒂雅身上什麼也沒穿，嬌小可愛的胸脯因此一覽無遺。

　　「這麼晚了啊。盧各，你昨天一直到深夜都不肯放手，害我睡眠不足。」

　　「是妳不肯放開我才對吧。」

　　「果然，你還是不懂女人心耶。像這種時候，就要替女生做面子啊。」

　　蒂雅爬出被窩，從衣櫥裡拿了要替換的衣物。

　　「這個衣櫥讓人看到的話，感覺會引發大風波呢。你要嘛被懷疑有扮女裝的癖好，要嘛就是被說成開後宮。」

　　「……也對。」

　　衣櫥裡頭收著蒂雅和塔兒朵的衣服及內衣褲。

　　蒂雅是我的女友，塔兒朵則是被父母棄養而在內心留下陰影，感到寂寞時就會鑽進我的被窩。

　　當蒂雅換好衣服時，傳來了敲門聲。

　　「盧各少爺、蒂雅小姐，餐點做好了！」

　　塔兒朵活潑的說話聲響起。

　　聽到這嗓音，讓我覺得今天又開始了嶄新的一日。

　　　　　　　　◇

　　用完早餐，我搭上馬車出發。

　　「盧各，現在才問也嫌晚了，你要去見的人是誰呢？」

　　「洛馬林公爵家的千金，妮曼。」

　　「唔哇，我有想過該不會吧，還真的就是光輝才媛。」

　　「什麼嘛，原來妳知道這號人物？」

　　「當然知道嘍，畢竟連司奧夷凱陸王國都有聽到她的名聲。」

　　妮曼也是知名人士。

　　美貌出眾，又能使用極為稀奇的光魔法，還具備雄厚實績。

　　「虧你能和那樣的人面談耶。」

　　「……蒂雅，我還沒向妳提過。洛馬林公爵家對圖哈德來說是上司，判斷王族的委託是否能為國家帶來利益，以及我們殺人要如何活用於政治，皆由公爵家負責包辦。當然這屬於機密。」

　　背地裡和表面上扮演的角色不能相繫。

　　只要沒有人知道兩者相繫，就算圖哈德從事暗殺的情資敗露，也只需要跟圖哈德家切割即可了事。然而，要是當中的關聯被人知情，敗露之際就會連累洛馬林公爵家及地位更高的王族。

　　因此至今以來，洛馬林和圖哈德在表面上從未有任何牽扯。

　　「那麼，你在白天明目張膽地像這樣搭馬車進入他們的領地，不會出問題嗎？」

　　「不要緊。我今天是以聖騎士的身分來到這裡……形式上是收到來自王族的委託，委託內容也合情合理。對方能在半天內布局完畢，實在令人有點難以置信。」

　　單純的男爵家之人要踏進公爵家是會引起疑心，不過換成聖騎士就另當別論。

　　「居然要跟光輝才媛見面，我開始緊張了耶。不曉得她是什麼樣的人，會跟傳聞中一樣漂亮嗎？」

　　「她非常漂亮喔，蒂雅小姐。」

　　「塔兒朵，妳怎麼會知道……我想起來了，在城裡的那場茶會，公主和洛馬林公爵父女都有出席嘛。」

　　蒂雅鬧了點情緒。

　　那次基於對方的要求，蒂雅無法參加。

　　沒能見識亞爾班王國號稱世上最美的庭園，她到現在還有些耿耿於懷。

　　就這樣，我們終於抵達洛馬林公爵領了。

　　路經大農地、大牧場及果園，穿過與穆爾鐸平分秋色的大城市以後，總算接近此行的目的地。

　　進入領地後的路途才漫長。理由很單純，因為這片領地實在太廣闊了。

　　「……這裡真的是單一領地嗎？」

　　「什麼都有耶，蒂雅小姐。」

　　「一般貴族會在領地各自準備武器，再加以錘鍊增色。比方擅長農業就可以產糧出口；在商業都市專注經商；或者開採礦山並發展加工礦藏的工業城。不過，換成洛馬林公爵領就不會偏於任何一項，無論農地、牧場、工業、商業都具備頂尖實力。所以嘍，嘴巴惡毒的貴族就帶著諷刺之意，稱呼這裡為洛馬林帝國，還管他叫亞爾班王國的最強貴族。」

　　為了創造極致的完人，品種改良和教育都持續了數百年。為此公爵家一直貪求世上的優秀血統及師資。

　　其成果就是優秀的領民與世上蒐羅而來的智慧結晶，還有遍及全領域的人脈網。

　　這些要素產生了相乘效果。此外，優秀的人們會相互競爭，更加成長茁壯。

　　結果便帶來堪稱洛馬林帝國的繁榮。

　　……洛馬林帝國的稱號固然諷刺，卻也是出於畏懼的一個字眼。

　　於是，我們總算抵達目的地了。

　　塔兒朵和蒂雅從馬車探出身，睜大了眼睛。而我亦為之震驚。

　　「唔哇啊啊啊，好棒喔。好壯觀好氣派的城堡。」

　　「棒歸棒，可是太誇張了啦！欸，盧各，這樣沒問題嗎？他們蓋了比王都更雄偉的城堡，不會觸怒王室嗎？在司奧夷凱陸做出這種舉動，會被批評為不敬而抄家喔。」

　　有座城堡，比我們以往看過的任何城堡更來得優美莊嚴，而且富機能性。

　　連瑰麗的王城跟這一比都相形失色。

　　「這座城是去年建造的，打著以最先進技術建造理論上的至高城池為名目。王都裡具有歷史的城堡在規模及性能方面無法相提並論……貴族建了比國王更氣派的居城，並非值得稱許之舉。不過，是洛馬林公爵就會被允許，因為他對國王盡到的禮數還有貢獻比任何貴族都高。」

　　這是檯面上的說詞，更大的因素在於王室及其他貴族的實力都不足以向洛馬林家叫囂吧。

　　「盧各，我問你喔。這只是假設，如果洛馬林家有那個意思，是不是就可以竊據整個國家？」

　　「感覺早在我出生之前便已經隨時辦得到了。」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真相。

　　亞爾班王國能夠存續，只是因為洛馬林家肯對國王宣誓忠誠罷了。

　　正因為有如此強大的實力，才能盯住其餘貴族。

　　洛馬林家擁有這等實力，卻始終將力量貢獻給國家。

　　「好了，我們走吧。約定的時間就快到了。」

　　城堡周圍是壯觀的湖泊，而我們走過雄偉的橋樑。澄澈的湖裡有許多魚在游，可供食用，而且以高級魚居多。這道城池用於防守城堡，同時應該也是養殖場，符合洛馬林家追求效率的作風。

　　我繃緊神經。

　　……要跟支配國家的怪物在對方的根據地會面。

　　假如有所鬆懈，大概轉眼間就會淪為俎上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