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后谈 致停滞不前的我们

时针又一次指向了钟表的最上方。

虽然明天是休息日，但能早睡还是早点睡吧，最近经常被别人说黑眼圈变重了……

叮铃铃铃铃——

“谁啊，这个点打我电话……呃。”

是她。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当看到出现在手机屏幕上那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后，不祥预感堆起的乌云立即压上了我的心头。

但我又不能不接她的电话，或者装作没有看见——我们都向对方宣誓过。

“喂，咋了……又喝醉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粘稠、慵懒，听起来有点傻傻的。

“又要我来接，我又不是干保姆的，不要总是向我提出这样过分的要求的好不好。”

可用这憨傻嗓音说出的话，却是一如既往的那般精明。

“好啦好啦好啦，我来就是，在哪……欸，不算很远啊，你在那等好，我马上到。”

电话很快被挂断，滑入口袋的手机把我的忧叹挤了出来。

看来早睡计划又泡汤了。

我起身推开因门轴老化而吱呀作响的房门，只身融入黑夜之中。

哪怕季节的表盘转动到四月，气温在凌晨时分也远谈不上暖和。

“嘶……早知道多穿件衣服出来了。”

冷风扑面，这让我开始担心那个总是不愿多穿衣服的她会不会因此着凉。

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这里左转，然后直走，之后再……”

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它能让白天的喧嚣街道陷入沉寂，让我对逐渐熟悉的街区产生陌生感，让我不断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每当夜幕降临，专属于大人的世界便会开始张牙舞爪，让人流连于纸醉金迷，难以自拔。

可当狂欢结束，日暮升起后，人们往往都会发现自己依旧是孤身一人，形单影只，无依无靠。

就像我一样。

“喷泉，喷泉，有了，喂——”

而在这条孤独之路的尽头，她，总是会在那静静地等着我。

好吧，喝醉的人不大可能会安静，而且在喷泉旁有两个人正相互倚靠着坐在长椅上。

等等，两个人？

“喂~，这边这边，你怎么才来啊~，太慢了哦，辉。”

“绫濑你最没资格说这种话。”

我脱下外套，尽力使其盖住长椅上的两人，全然不顾通过起鸡皮疙瘩向我发表抗议的身体。

“欸~，真冷淡啊，我们不是发誓要……”

“她是谁？”

我斩钉截铁地打断了绫濑的话，这家伙正在兴头上，当着别人的面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她？”

坐在长椅上的绫濑连连眨眼，因酒精而发红的脸浮现出疑惑的神情，但她又很快反应过来。

“她啊，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呢，明明看起来很老练的样子，结果在酒会上被男生灌了几杯就不行了，如果不是我有注意到这点，护着她从那帮禽兽手底下逃出来的话，今晚绝对会发生些让她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哦~”

傻笑着的沙希，拍了拍正靠在单薄她肩膀上熟睡的女孩的后背。

可这不等于什么都没说吗？

“名字，熟人的联系方式，是学生还是社会人，这些你不知道吗，哪怕是她家的位置也好，总之，你已经把她捞了出来，总要负责到底吧？”

总不能把她也一起带回家吧？

“呐，辉，看，很可爱吧~”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的绫濑单手托起身旁女孩的下巴。

“现在是做这种事……”

本想驳斥绫濑轻佻行为的我，在仔细看清那女孩后也不禁迟疑片刻。

看起来很年轻的她留的是中长发，而本就精致的面容则被更加精致的妆容映衬得更上一层楼，她微闭双眼上翘起的修长睫毛正小幅颤抖着，再配合那神情迷离的低声呓语，可以说是杀伤力十足，让我立马生出几分怜爱……不对，我在这想什么啊！

“绫濑！”

“好啦好啦，别着急嘛，熟人的话，趁这孩子还有意识的时候我已经联系过了哦，估计马上就到了，辉，看到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你难道就这么无动于衷吗？”

“……”

我知道绫濑说出这般挑逗话语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选择站在原地保持沉默。

再说了，可爱的女孩子，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你更可爱的……

“雾岛绘凛。”

“！”

虽呼吸中带着酒气，脸上的表情也保持着憨笑，但那既熟悉又陌生，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名字，却偏偏被绫濑以异常平实的口吻说了出来。

我的沉默从主动变成了被动。

“我觉得，单从长相来看，她并不比绘凛酱差呢，也许隐隐还能压过一头哦~，连我刚见面的时候都有被惊艳到，如果是这样的女孩子，辉你能接受吗？”

“……”

“不公平啊，这样，明明都过去几年了，辉你还一直在原地踏步，马上我们就要毕业走进社会了哦，难道你就准备继续保持现状吗？”

“你喝醉了。”

在你清醒的时候，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们互相宣誓过，不是吗？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绫濑松开了女孩的下巴，张开双臂向我伸来。

“喂喂喂，你小心点！”

可她这一动，那失去意识的女孩便跟风滚草似的往旁边倒下——我连忙伸手想去扶住那女孩。

“呼~，还好赶上了。”

扶着那女孩，说出这句话的人并不是我。

“嘻嘻，辉，嘻嘻嘻。”

我终究是没逃出绫濑的怀抱，仍由她抱着我乱蹭，伸手扶人的动作卡在半路。

“谢谢你们。”

“……不用谢，应该的。”

所以在回话的时候，我只能抽身抚住绫濑的腰，防止她整个人塌下去，同时尽量对身旁突然出现的男人露出真挚的微笑。

不过话说回来，扶稳女孩的男人，可真是标致的大帅哥，还是又高又帅身材还好的那种，这得有一米八往上走了吧？

是我不能企及的高度。

“希……奥村，喂~，醒醒啦，奥村，我来接你了。”

“……莲莲，是莲莲吗，呵呵，莲莲~”

“都说了不要用这个称呼叫我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当这个被称为“莲莲”的男人来了之后，女孩好像立马就恢复了意识开始向他撒娇，不过更让我意外的是，从男人稍显生涩害羞的动作来看，他们好像并不是情侣？

“嘿咻——抱稳了，奥村，乱动肯定会掉下去，你也不想再添新伤疤了吧。”

“好~”

随后，男人转向我，脸上堆满苦笑。

“再次感谢你和你的女朋友，在奥村喝醉之后保护了她，没有让她出意外，那我们就先走了。”

“那个……”

“怎么了？”

“我跟绫濑……我跟她，不像你们，我们不是情侣，只是朋友。”

在说完这句话后，回过头的男人脸上出现了十分精彩的怪异表情，而我的胸口则是挨了一记重拳。

“哈啊……这样啊，那个，我也不是她的男朋友，我只是她的邻居而已。”

“这样啊。”

“是这样的。”

我们两个都不容易啊。

互相留下了似有此意的微妙笑容后，男人背着女孩头也不回的向另一头走去。

“好啦，回去了，绫濑，起来了，还是说，你也要背背？”

“我自己能走~”

像是烂泥似的，绫濑紧贴着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回家花的时间几乎是来时的一倍。

因为刚好准备明天去采购，所以家里几乎没剩什么东西。

但解酒药我总是会提前备好几粒，以防不时之需。

“呜~，头好痛，好想吐。”

“来，张口，吃药。”

进门后不超过十秒就立马双腿发软差点摔倒的绫濑，此刻正闭眼靠在我的床头上，老老实实地咽下我喂给她的解酒药。

“药效不会来的那么快，垃圾桶我已经放在床边那个老地方了，你好好休息，我就去客厅睡……”

“不要。”

话都没说完，我便被她滚烫的手掌擒住。

我知道她为什么会挽留我。

就像我知道她为什么又会跑去喝的伶仃大醉一样。

“我可不想当醉鬼的保姆哩。”

“你明明知道不是这样的。”

想瞒混过去的话语被她轻易打碎。

我只好束手就擒。

“又，分手了吗？”

“嗯。”

“这次是谁提出来的。”

“我。”

“那就不值得同情了——啊，疼疼疼。”

“说话给我注意点！”

尽量用俏皮话缓和气氛，我用手机调低房间的灯光至昏暗，靠着床边坐了下来。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呢，如果不算高中，只从进入大学之后开始算起。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只算大学的话。”

“是吗。”

我们总是在这种事情上心有灵犀。

紧紧握住的手，能清晰感受到她不断传来的微微颤抖。

“辉。”

“怎么了？”

“进来吧。”

“这不太好吧？”

“我冷。”

“明明体温比我要高出一截。”

嘴上调侃着，我还是不能拒绝她的提议，钻进了被窝。

她的体温在喝过酒之后变得更高了，一进去后就被她抱紧的我，这样想到。

“好了好了，快睡吧，不要因为宿醉把休息日浪费了。”

“你……不生气吗？”

怀中与我紧紧相贴的她，语气低沉的问道。

生气？

最开始男方出轨被发现后就把她甩掉的时候，我的确是很生气，把对方拎到她面前强迫道歉，但后来每次都是和平分手，我又哪有什么脾气可发呢。

“怕你瞎想，我订正一下，我是说每次失恋后就来找你，对这样的我你不生气吗？”

我们为什么会在这种方面出奇的默契呢。

“……就算生气，我也早就习惯了。”

毕竟我也有这样做的权力。

这是我们的誓言的一部分。

“这算什么回答啊~”

对这个回答很满意的她，假作扭捏地掐了掐我的腰。

“沙希。”

“嗯~？”

“其实拓斗那家伙有约我今天出去玩，要去吗？”

毫无迟疑，她立马回复道——

“不要，我要跟辉你两个人在一起待一整天~”

“这样啊。”

“嗯~”

“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大胆向前踏步，却总是失败的她。

停滞不前，一直原地踏步的我。

让我们就这样在又一个被酒精染得迷蒙的夜晚相拥着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