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放学。”
班主任结束了每日总结,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没什么精神的我背起了书包,准备就这样回家。
绘凛的座位上依旧空无一人。
那次事件之后,继父便带着绘凛搬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绘凛在学校也请了长假。
母亲……她应该是知道绘凛现在在哪里,但每当我看到她那悲伤失落的表情,每当我想到自己的懦弱破坏了这个家庭、破坏母亲的新婚生活,心里的畏缩和动摇便怎么止也止不住,不敢向她提起绘凛的话题。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待我。
“没事的,拓斗,我知道你也很难过,所以,没事的。”
面庞被泪水打湿的母亲,曾在事件发生之后这般抱着安慰我。
一想到这里,那如乌云般盘踞在胸口的烦闷与燥郁就越积越厚,让快要被罪恶感压倒的我变得愈加郁郁寡欢。
“……全部都是我的错。”
“是啊,没错,全都是你小子的错。”
意料之外的回应让我抬起头来。
“你跟雾岛同学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差不多也该说出来了吧。”
站在走廊中间,挡住我去路的人,是将书包提在背后的佐藤。
“发生了什么,就算你问我也……”
“你们两个不是兄妹吗?不是恋人吗?这样重要的人出了什么事,难道你不应该是最上心的人吗?”
“这也不管你的……”
这样的对话,在绘凛消失的这半个月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了。
而正是因为出现了很多次,无论是我还是佐藤,或许都已经逐渐失去了耐心。
“不管你个头啊你个渣男!”
神情激动的佐藤向前蹬出一步,用他那只在运动社团活动中磨练出来的、满是老茧的手指揪起我的衣领,吼出的标点也溅到了我脸上。
我知道,他一直都喜欢着绘凛。
所以现在的他才会对我,对他的好朋友,做出这样粗暴的举动,露出这副诉说着“绝对无法原谅你”的可怖表情。
学生们的视线聚集了过来,议论声如夏日虫鸣般四起。
“切,这里不好说话,你跟我来。”
在意着周遭氛围的佐藤,转而抓住了我的手腕,像拖着垃圾袋一样把毫无抵抗的我往楼上拖去。
“这样就没有人打扰我们了。”
随着“嘭”的一声响起,教学楼天台的大门被他用力关上,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独处。
一月份的天台很冷。
虽然夕阳将天际染成了一片橙红,但直接暴露在这橙红之下的我却感受不到半点温度,反倒是那呼啸的寒风,像是寻求我身上的温暖似的,一个劲的往我被捏皱的衣领里钻,把我所剩无几的体温尽数带走。
就这样,失去人群庇护、被寒风冻得瑟瑟发抖的我,在夕阳底下与我的好朋友、恋慕着我妹妹的人,严肃对峙。
“拓斗,你还记得吗,新年时说过的话。”
“我还没有忘记。”
那是,新年时与我和绘凛偶遇的佐藤,强拉着我进行的单独谈话。
“你会让雾岛同学幸福,不会辜负她的期望,不会离开她身边,你当时是这么说的,对吧?”
“嗯。”
面对咄咄逼人的佐藤,我只能低声点头,避其锋芒。
“那现在这又算什么呢?雾岛同学没有来上学,你也整天闷闷不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算哪门子的幸福,这又算是哪门子的不会离开她身边?”
佐藤那发自真心、撕心裂肺的诘问,字字致命,字字诛心,轻而易举的击碎了我脆弱的心防,让我找不到借口反驳他。
可是,愤怒却在我的心底聚集着。
那是对不中用的自己的愤怒,对一声不吭带走绘凛的继父的愤怒,对粗暴对待我的佐藤的愤怒,以及对捉弄人的命运的愤怒。
同时,我也很清楚,这是没有道理的、不成熟的,只有小孩子才会有的荒谬愤怒。
但我就是无法阻止如洪流般的愤怒继续往心中汇集。
“所以又怎么了,我和绘凛之间发生什么跟佐藤你有什么关系吗?你既不是她的家人也不是她的恋人,连朋友都算不上吧,只是因为自己喜欢绘凛,你就觉得自己有资格对我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嘴脸吗,少开玩笑了!”
“你……!”
我也不知道那天会有暴风雪,家里会停电啊,我也不知道绘凛有过自残的经历啊,我也不知道到绘凛在崩溃成那样之后就直接在我的生活里消失了啊,我也很难受、很委屈啊,凭什么你一个只是在旁边看戏的外人有资格在这个时间点来踩我一脚?
绘凛为什么会认为我和沙希做过了?
脑中对绘凛崩溃的真相出现了片刻的迟疑,可这半个月以来积蓄的哀伤与愤怒,在浇上名为佐藤的猛油之后,终于在此刻熊熊燃烧,烧尽了我这须臾中产生的疑惑。
“明明嘴上说着喜欢绘凛,却没见你做出过任何行动,明明在心里把绘凛当作重要的人,却还点头承认了脚踏两条船的我,这样的你,只是在一旁看着等待我做出决定的你,有什么立场来对我的现状评头论足,你倒是说啊!”
我知道,这只是被朋友粗暴对待所激起的迁怒。
但我已经不能自拔,只好在愤怒的潮流的裹挟之下,一步、两步、三步的怒吼着向面前的佐藤逼近。
“你又懂我什么了!”
那是超出我反应的迅猛一拳。
原本只是双拳紧握、冷眼盯着的我佐藤,在我连续三步接近他之后突然暴起,一记干净利落右勾拳如闪电般轰到了我被冷风刮痛的脸上。
“这就……你的回……吗,佐藤!”
吃痛的我捂着脸颊弯腰连续向后踉跄了好几步,但我却没有被这一拳带来的剧烈疼痛给吓到,反而激起更大的气势口齿不清的吼了回去。
虽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我还是脱下书包,摆出了打架的架势。
在情感上懦弱,并不代表着我会缺少争勇斗狠的兽性。
又一阵寒风呼啸着冲过天台,吹得佐藤的碎发飘动,也让我火辣辣的脸庞好受几分。
我和佐藤互相用仇恨的目光注视着对方。
兄弟阋于墙。
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力气和经验都要比我好的多的佐藤向我冲来时,我突然想到了这个典故。
“我就是不想让你伤心,不想让雾岛同学困扰,才一直忍着不出手的啊!”
“不对朋友的恋人出手难道不是常识吗!”
有了挨到的第一拳给我提神,再次面对右勾拳的我提起十二分警觉,提前做好准备的身体轻轻向右晃过,对着面门大开的佐藤打出一记左刺拳。
没想到看闲书时学到的技巧还有用上的一天。
佐藤的拳头险之又险的从我脸上的皮肤刮过,而我的刺拳则结结实实的砸到了他的脸上。
好,力量劣势的我接下来应该拉开距离,继续防守反击……
就在我收回手臂,回忆着书中记载的斗殴知识的时候,理应陷入几秒停滞的佐藤突然动了起来。
糟糕,拳头的力道不够!
在意识到疏于锻炼的自己打不出书中描写的效果的时候,我已无力回天了。
他那挥到我背后的手,转而向下抱紧了我的腰,让想要拉开距离的我无法后退,让他的另一只手有机会也抓住我。
这样继续维持着冲锋态势的他,猛得抓着我把我推倒在地,利用体重优势把我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幸好有书包垫在地上,后脑勺没有磕到,但脸上的拳头肯定要挨不少了。
我连忙将双臂护至面前,缩起脑袋闭上了眼睛。
然而比预想之中的疼痛先到来的,是意料之外的滚烫液体。
一滴、两滴、三滴,滚烫的液体渗过我手臂之间的缝隙,落到了我肿起的脸上,又继续向下滑落。
意识到不对劲的我,在手臂间微微张开一道空隙,眯着眼窥视骑在我身上的佐藤的状态。
喘着粗气的佐藤,双手撑地头部与我平行,鼻血和眼泪都正不断从他的脸上落下。
这……也算是被我打懵了?
“如果……如果你和雾岛同学就这样结束的话,那我,我至今以来做的事到底都算什么啊?”
“至今以来……做的事?”
从上嘴唇裂开的佐藤的嘴里说出的话,让我感到困惑。
他有做过什么事吗?
“我啊,知道你和雾岛同学是两情相悦,所以平时对她的想法也只是嘴上说说,可是……可是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弃了她的期望!”
泪滴、血水、唾液,全都溅到了我的脸上,可我的注意力却都集中在佐藤沙哑的嗓音之中。
“在你和她第一次分手的那段时间里,学校里有很多察觉到了异常,尝试接近雾岛同学的轻浮男生,而我都以你的挚友的名义提前介入,告诉他们你只是和她暂时发生了些矛盾,劝诫他们死了这条心——”
“你……”
听到这闻所未闻的事实,我下意识的解开了手臂的防御,瞪大了眼睛。
一滴从佐藤眼框中漏出的泪水,不偏不倚的滴落到我的眼中,而泪水又顺着我的连续眨眼流出了眼角,划过我的太阳穴向地面流去。
“我当时心想,如果你不愿意保护雾岛同学的话,就由我来保护她,还记得暑假结束之后我脚上的扭伤吗,那就是和想要强行侵犯她的不良起争执时受的伤。”
“那个时候是……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那晚那个熟悉的身影居然是佐藤!?
所以他没有跟我和沙希一起走,是因为有在关注绘凛的行程,是想要在绘凛遇到危险时出手拯救她。
五味杂陈。
“哈哈哈,告诉你除了让你和雾岛同学心生愧疚以外还有什么用呢?我需要的是雾岛同学的青睐,不是你和她的同情和怜悯,而且归根究底是你救了雾岛同学,我没有你所拥有的那份力量,我救不了她,我只是个配角罢了。”
“不要这么说,我一直都想向那个对绘凛伸出援手的人道谢。”
正是因为有他的拖延,我才能在事情发展到不可挽回之前及时赶到。
“那你就更应该把这份心意传达给雾岛同学,懂吗?”
“什么意思……?”
“文化祭的后夜祭,你和那个女生跑到空教室里去亲热,把雾岛同学丢在一边,害得她只能孤身一人坐在人群之外,呆呆的望着篝火,你还记得吗?”
“那是……”
佐藤那满布血丝的双眼中,异常忧伤,异常痛苦。
可同时却还留有一丝怀念。
“我不想听你的狡辩,我只想问你,你知道那时候雾岛同学眼里倒映着的火光,有多么的寂寞,多么的哀伤吗?你真的有意识到自己对她来说有多么的重要吗?”
我不置可否,黯然点头。
现在的我已经意识到了。
但已经晚了。
“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哪怕是暂时的、些许的缓解她的寂寞也好,就向她提出了跳舞的邀请。”
所以,后夜祭的那个男生也是佐藤。
我无法怪罪他向绘凛擅自提出申请这件事。
因为这只是由我亲手造成的不幸的一小部分而已。
“原来,你一直都在关注、关心着绘凛,只是我没有看到。”
寒风再次刮过,吹得佐藤双眼微眯。
“是啊,我一直都在关注她,关心她,在你没有顾及到的时候尝试去帮助她,因为我想要得到她的关注,得到她的关心,我想要成为她心中的特别,所以我才会一直这样努力,可是……”
可是我的存在让他渺小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
“爱也好,依赖也好,情感寄托也好,哪怕是简单的陪伴也好,雾岛同学想要的始终只有你一个人,即便你是个脚踏两条船的渣男,即便你总是摇摆不定,给她带去众多寂寞和不安,也丝毫不能动摇她的心,在明白了这一切后,我才在学园祭之后刻意跟你拉开了距离。”
所以学园祭之后,佐藤热心于社团活动,很少与每天忙于约会的我联系,是因为不想再介入我和绘凛的关系吗。
“……对不起。”
我能说的也只有这句无力的道歉了。
“对不起的话就去和雾岛同学和好,去履行你在新年时许下的承诺……去把她,带回来。”
说完,佐藤像是全身脱力似的挪开了身子,失魂落魄的走到了天台的铁丝网边,额头顶着铁丝网,一言不发。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默默捡起书包,向天台大门走去。
而正当我的手握到门把手的那一刻。
“抱歉啊,拓斗,揍了你一拳。”
我开门的动作稍有停滞。
“我不也打回来了吗,咱两算扯平。”
头也不回的,我打开了天台的大门,朝楼梯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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