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感冒发烧有潜伏期,这人尽皆知的常识。

但我真的没想到,在相安无事一周后,原以为已经侥幸逃过的病菌还是追上了我。

“38.1℃,医生开的退烧药要记得按时吃,要么今晚,要么明天就能退烧了。”

“……”

卧榻在床的我,无力地对着将注意力集中在温度计上的母亲点了点头。

“要不还是请假在家照顾他吧,孩子他妈。”

“没事,这样的情况也不是第一次了,拓斗他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

“亲爱的,你这么多年里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吗?放心,没事的。”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

见母亲这般对我有信心,站在绘凛房间门口担忧着我的继父也只好点头答应。

今天一大早起来的时候,我就感到身体不对劲。

头晕、肌肉酸胀、鼻塞咳嗽喉咙痛,全身都在不正常地发热。

虽有感到意外,但我的经验也不可谓不丰富,在察觉到自己发烧之后,我立马打通了母亲的电话,让她和继父一起来我的房间。

其结果就是,因为我的房间过于杂乱施展不开手脚,继父叫醒了绘凛,把我搬到绘凛的房间里去睡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香啊~”

即使感冒发烧,绘凛残留在床铺上的体香还是那么的好闻。

“拓斗君你是不是烧迷糊了。”

无力地撇过头向香气最浓郁的方向瞟去,睡眼惺忪、头发都被睡乱的绘凛正站在她的床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看着我。

看来香气的来源应该是从不久前开始就一直静候在床边的绘凛。

“看,我不是说了吗,拓斗君的身体比普通的男高中生要弱,那样淋雨肯定会感冒的,这不是灵验了。”

“我觉得……最大的原因,是、是那辆车。”

“可是我不也被积水冲成了落汤鸡,现在却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要是你之前少淋点雨,或者回家后能先洗澡,或许连感冒发烧都不会得。”

“……”

虽然很想继续反驳下去,但愈加强烈的脱力感却让我没法组织能有效回击的话语。

“绘凛,下来吃早饭了,小心上课迟到。”

“好。”

回应了楼下大人的呼唤后,绘凛就直接走出了房间,没有再理会躺在她床上意识逐渐模糊的我。

我又给她添麻烦了。

不但打断了她的睡眠,而且还占用了她的床铺和房间,让她连换衣服都不好换。

我这个人真的是……

自怨自艾的话还没能继续想下去,我那在高温烘烤下的意识便率先被烧断,整个人都沉没至睡眠之中。

而当我再次睁开双眼之后——

“呼~嗤~”

“……”

“呼~嗤~”

“……绘凛?”

“呼——嗯?”

趴在床沿,双臂交叠着枕住脑袋的绘凛,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醒来。

要不是看到她从睡眼迷蒙迅速转换成平日里的冷淡模样,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烧坏脑子,出现幻觉了。

“啊、不好,一不小心就睡着了,你醒了吗,感觉怎么样,拓斗君?”

“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倒是你……”

松垮的居家服被睡乱,泛着淡淡红晕的面庞亦满是倦意,再加上敷在我额头上已经微微发热的毛巾,综合以上三点,恐怕绘凛已经在我这个病号身边睡了很久了。

“我一个人在家里照顾你,就这样。”

“虽然绘凛你能有这个心我很高兴,但也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

“生病睡醒睁开眼睛后,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家的话,肯定会感到寂寞、感到害怕的吧,我最懂这种感受了,拓斗君你应该也跟我一样吧?”

“……”

“来,用胳肢窝夹住。”

绘凛把体温计插了进来。

其实像这种情况,自从父母离婚之后,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完全应付的过来,更不用说母亲每次都会帮我无微不至地做好事前准备。

但在睁开眼看见绘凛她毫无防备的睡颜的瞬间,我的确有感到松了一口气,有发自内心的感到开心。

“怎么突然不说话了,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

说话的同时,绘凛把我额头上的湿毛巾取了下来,将其拧干之后又放入水盆中打湿。

“没什么,只是觉得绘凛你对我也实在是太好了,好到让我有点说不出话来,啊、好冰!”

“别乱动,拓斗君,会有水滴流下来,而且体温计也会测不准。”

绘凛将变凉的毛巾重新敷到了我的额头上。

令人感到舒心的凉意透过皮肤沁入体内,让我的思绪愈加清明。

话说回来,从窗外阳光的颜色来看,现在应该还没有到放学时间吧?

“绘凛,学校呢?你翘课了?”

“那个不用担心,今天早上的时候我就让爸爸给学校里请病假了。”

“可是你没有生病。”

“照顾病号当然也可以请病假,拓斗君,再继续纠缠下去可是会被女孩子讨厌的。”

“我只是想让你别这么重视我。”

毕竟,我也只是……

“又在说这种话了。”

保持了趴姿不知道多久的绘凛终于站了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而她可能没注意到的是,她那即使伸懒腰时袖口仍能盖住半个手掌的居家服,在此刻的正面遮蔽率却连百分之五十都可能还达不到。

不但纽扣七零八落,露出了大片雪白的绝美风光,连裤子都往下掉了不少,即便不想去看,那打着红色蝴蝶结的可爱内裤依旧清晰可见。

“注意一点,绘凛。”

“有什么问题吗?”

“胸…还有内裤,全都露出来了。”

“这有什么事,反正拓斗君早就把我全看光了。”

“我是怕你着凉!咳咳咳!”

为了掩盖自己的害羞而喊出的借口,反倒让我剧烈咳嗽起来。

偷鸡不成蚀把米。

“拓斗君现在只要关注自己的身体就行了,来,水。”

“……谢谢。”

被绘凛小口喂下温水,喉咙中的瘙痒顿时散去不少。

“已经这个时间了,拓斗君,饿了么,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帮你做,啊——”

“……”

“拓斗君,那个。”

“不要管!咳咳咳!”

“忍着也很难受吧,来,把裤子脱了,我用手帮你解决。”

“哪有帮病号解决、咳咳、这种需求的!咳咳!”

“好了,别害羞,是看到我的身体才会有反应的吧,嗯,体温也差不多降下来了,没问题。”

从我的胳肢窝里把体温计抽出来后,绘凛那柔若无骨的手便探入被窝,熟练地扒开了我的睡裤,然后轻而易举的就把握住了我的命脉。

不过出人意料的是,平时手都是凉着的绘凛,现在居然没让在发烧的我感到温差,不过……

“别,别这么做,绘凛,这样不好——啊、啊~”

“好了,听话,马上就帮你解决掉,拓斗君的最喜欢这里了,是吧?”

“啊、啊、啊!咳咳咳!”

……

我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绘凛了。

生活起居也好,欲望或者说性欲也罢,她都能第一时间察觉到我的需求,并且主动满足我。

可我们不是恋人,成为兄妹也不过短短的三周时间。

她为什么要对连“喜欢你”这三个字都说不出口的我做到这个地步。

困惑和违和感在我的心中持续堆积,让我自很久以前就早已破开的情感缺口越来越大。

如果她能坦率的接受我的关心,或者直接回答我的问题那也倒还好,可每次当我想关心她、想询问她的时候,她那严密的心防就会立刻将所有我的好意给弹回去,让我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吃瘪感。

这样不平等的关系,即使我是处于上位的受益方也不能完全接受。

就像我不能完全拒绝一样。

“刚刚想起来阿姨早上熬了粥,要是拓斗君吃得下的话就吃吧。”

“嗯。”

绘凛从楼下端来了白粥。

“有点烫,要我帮你吹一下吗?”

“那就麻烦你了。”

“呼~,呼~,来,啊~”

“……好吃。”

就像这样,我完全无法抵挡来自绘凛单方面的善意,接受着她的喂食。

我真是个糟糕的家伙啊。

“太好了,我还担心你发烧之后会没有食欲,不过现在H的事情也做过了,饭也能吃下,看来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托您的福……”

“是啊,多亏我有请假在家里陪你,要是留你一个人在家,说不定你连饭都不会按时吃,还有,不准对我用敬语。”

“我只是想对绘凛你表达我的感激之情。”

“那你不如再多吃几口,来,张嘴。”

“……还是把碗给我吧,我现在能坐起来自己吃饭了。”

总让她喂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是吗,那就给你了,我去下面泡茶,拓斗君要喝茶吗,还是说能量饮料?”

“跟你一样喝茶就行。”

见我身体已无大碍,准备去泡茶绘凛拍了拍膝盖站了起来。

“那就泡拓斗君你喜欢喝的红茶。”

“……”

连这种地方都要迁就我。

“那我先去了,要记得把粥全部吃完,拓斗君。”

“好好好。”

加了梅干的粥喝起来很是清爽,在我自己掌握了进食的主动权后,三下五除二的便迅速清空了碗。

但去泡茶的绘凛却迟迟没有回来。

“是出什么问题了吗?”

虽然身体的疲惫还没有完全消退,但有些虚伪的担心还是催促着我下床去楼下查看情况。

啪!

刚走到楼梯口,什么东西摔坏的尖锐声响便传入我的耳中。

“绘凛!咳咳咳!”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楼梯,却发现绘凛正呆站在厨房中,直勾勾地盯着她颤抖不止的手看。

在她的脚下,是已经打碎的茶杯和被浸湿的地板。

“绘凛,没事吧?”

“啊…拓斗、君。”

面色铁青的绘凛回头望向我,而她那迷离的眼神已几近失焦。

因为有穿鞋所以不用太在意摔出来的碎片,我连忙赶到绘凛身边扶住了她。

她的右手食指被划开了一道口子,正源源不断地渗出鲜血。

不仅如此,此刻她的身体还滚烫异常。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把杯子给…我想去捡,但是……”

“别说了,绘凛,我来帮你止血。”

“不行,拓斗君还在发……”

“你不也在发烧吗!咳咳咳!比我严重、咳咳、多了!咳咳咳!”

我根本无法相信让烧成这样的人照顾了自己一天。

为什么没能早点察觉,明明在先前没有发现温差的时候就应该能发现。

为什么要理所当然地去依赖她,明明她没有义务来照顾我。

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不让我或者双亲来照顾你?

内疚,苦涩,以及更多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如炸弹般在我的心中爆开,如同挨了一记老拳,让我说不出话。

“我…怎么样都好…但……”

“都这样了还在说这种话!咳咳咳!”

怀中的绘凛好像一颗烧红的铁球,而且还越来越烫。

这已经不是在家休息能解决的程度了。

在给意识已经模糊的绘凛包扎好伤口后,我打通了母亲和继父的电话。

在他们把绘凛送到医院去后我才知道,绘凛应该在今早的时候就发烧了,只不过还没有现在这么严重,等到我发现的时候,体温已经直飙三十九了。

她瞒过了母亲和继父,也瞒住了本该和她最亲近,哪怕只是肉体最亲近的我。

一周前所谓对她取得的“辉煌胜利”,也只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从未哪怕有过一次,真正地走进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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