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天空已被黑压压的乌云压倒至地面。

狂风如刀,在大地之上留下一道又一道可怕的伤痕。

暴雨如瀑,疯狂的鞭挞着地面,而雨声便是地面发出的痛嚎。

整个世界都陷入到了一片凌乱之中。

惊雷炸起。

荒野之中,一座饱经风霜的古老塔楼被这惨白的雷光照亮。

同时被照亮的还有立于塔顶的三人,这与世界同样陷入凌乱的三人。

“查理,你在干什么!快带凯瑟琳离开那里!”

亨利被风雨压得起不了身,身上的夫拉克外套也被吹开,只能半俯在塔顶的楼梯口里,神情焦急到好似能将面前的一切全部烧穿。

“亨利,我就知道你会来——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我的爵位、你的家族,没了,全都没了!”

身穿深蓝色军装的查理,全身都已被雨水浸湿,往日英俊自信的面庞也被强风刮得不成样子,但他依旧骄傲的挺直着腰身,尽他自己最大的努力庇护怀中瑟瑟发抖的凯瑟琳,向不远处的亨利吼出最大的声音。

在他和凯瑟琳的身后,有一个被强风刮得摇摇欲坠的木制矮棚。

“对不起……对不起,查理,哥哥,这都是我的错……”

凯瑟琳,已然在查理的怀中哭成了泪人,那无数蕾丝环绕的高领白色长裙已被污泥染黑,裙子的下缘也被撕开,露出了脚底踩着的高跟鞋。

“不,这不是你的错,亲爱的凯瑟琳,是上帝为你安排的命运过于残忍。”

查理温柔的亲吻了凯瑟琳沾湿的额头,随后再次向亨利喊话。

“亨利,我的好哥哥,现在,阻止我与凯瑟琳结合的障碍已经全部消失了,你作为凯瑟琳最后一个活在世上的亲人,你愿意把凯瑟琳许配给我吗!”

即便是调动全身的力气喊话,话语还是传不出多远便淹没在烟雨之中,让人不禁怀疑亨利到底有没有听到查理的话。

“不,绝不,我宁愿死都不会把凯瑟琳交给你,或是其他任何人。”

亨利深吸一口气,雨水瞬间沾满了他的鼻腔。

“我爱你!我的妹妹!凯瑟琳!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的每分每刻都过得饱受煎熬,我无数次的想要触碰你,但家族和社会的压力却使懦弱的我不断打着退堂鼓。”

亨利耗费全身力气,站直的身子,走出了楼道,直面前方的查理。

“但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凯瑟琳,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所以来吧,凯瑟琳,到哥哥这边来!”

亨利朝查理怀中的凯瑟琳张开了手臂。

“决定权不在你的手上,亨利!你的懦弱已经酿成了大错,我绝对不会允许让你这样懦弱的男人把凯瑟琳带走!”

查理脱下蓝色的军装外衣,披到凯瑟琳的身上,随后扶着她轻轻的让她坐在身后的矮棚之下。

然后他转过身来,步伐坚定的朝亨利的方向走去。

“来决斗吧,我的好哥哥,这是我最后一次称你为哥哥了,因为在决斗分出胜负之后,我们两人之间必有一人将要死去!”

他扒下手上的羊皮手套,丢到面色惊讶的亨利的面前,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骑兵军刀。

“我不想和你搏命厮杀,查理,我们没有必要这么做。”

“我不会和你再多废话了,亨利,若在下一次闪电之前,你还不愿意拔出那把迅捷剑,那我便会直接取走你的性命!”

霎时间,又一道惊雷从天而降。

“受死吧!”

雷声尚未传来,查理的战吼便杀至亨利跟前,右手放在腰间、一直摇摆不定的亨利也只好拔出了迅捷剑,仓促应战。

“不……哥哥……查理!”

当坐在矮棚之下凯瑟琳的哭喊声传到两人耳边时,已变成了如梦呓般的呢喃,不能再对两人造成任何影响。

况且,就算他们都完整的听到了,那又如何呢?

这已经变成了不可阻止的死斗。

查理双眸如旋光紫电,亨利两眼似炽灼流星,刀剑交加,激出阵阵冰冷却又格外肃杀的声响,让人不由得胆寒。

而倾盆大雨还在随着狂风歪歪斜斜的从空中不断砸下,映衬着这场死亡之舞。

“如果你的性格也像你的剑技这般刚强的话,那我们根本不会沦落至此!”

已然分不清从查理口中喷出的是唾液还是雨点,只见他手中的军刀在雨幕中来回往复四次,最后一记怒斩刚好卡住了亨利在进攻路线上的迅捷剑。

而亨利睁大的眼眸如同被注满气的气球,其中溢满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悲伤。

“你不会懂的,查理,这个选择比你想的还要难得多。”

说完,他持握武器的手臂灵巧一抖,便轻易的弹开了挡在他前面的军刀,随后手中的剑就如蝶翼穿花般连续刺出好几下,逼得查理招架不及,连连后退。

“哈哈哈,难得多?只是你没有这个胆量去这么做罢了,为了凯瑟琳,我可以抛弃我的家族,抛弃继承头衔,而你却只有在家族被敌人消灭之后才敢这么做,你这个十足的懦夫!”

查理笑了起来,不再畏惧正不断逼向自己的致命锋刃,反倒顶着凌厉的攻势不断向前,而他笑得是那么的尽兴、那么的癫狂,以至于让亨利差点把耳边呼啸的风雨声误认为查理的大笑。

可这并不妨碍亨利将剑尖插入已经放弃防守的查理的胸口。

军刀随着查理的脱力跌落到了地上。

“对不起,查理,我从来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子。”

没有戏剧性的停顿与夸张的声响,亦没有发出痛苦的尖叫,剑尖便毫无花哨的刺穿了查理的马甲与衬衫,插入了他脆弱的胸膛,如果亨利没有计算错的话,这一剑应该刚好破开了查理的心脏。

于是亨利松开握住剑柄的手,将剑留在了胸口上,向矮棚下的凯瑟琳走去。

如火焰般滚烫的鲜血将查理的白衬衫逐渐染红。

“你没有什么要道歉的,我亲爱的亨利——”

如死前的呢喃般,查理口中的自言自语声愈来愈小。

随后却又突然爆开!

“毕竟,最卑鄙的那个人,一直都是我啊!”

原本已经形同枯槁的查理骤然暴起,他左手抓剑身,右手握剑柄,表情如恶魔般狰狞的怒吼着将插在胸口上的剑奋力拔出,随后转身朝背对着他的亨利刺去。

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你……”

痛苦、不解、惊讶、难以置信,多种表情同时浮现到了亨利脸上,可他却再也没办法将这些情绪转为力量向查理发起反击,因为在他逐渐被黑暗压迫至消失的视线里,一截带着鲜红的银光已破开他身体,并和他的前胸共享着同一口空气。

热血如匹练般喷出胸膛,亨利轰然朝前倒在了地上。

“凯……瑟琳。”

查理无言拔出了立在亨利背上的迅捷剑,将被贯穿在剑身中段的金色圆形物体取下。

那是一块怀表,是凯瑟琳送给上战场前的查理的定情信物,查理把这块怀表当作凯瑟琳本人,一直把它藏在离自己心脏最近的地方。

本只是一厢情愿,但查理没想到这个举动真的会在某一天拯救他的性命。

只不过它不是从敌人的手下救了他,而是帮自己从心爱之人的兄长手下捡回一条命。

“这是何等的讽刺啊。”

无视了胸口和左手上的伤口,查理将怀表紧握于手中,踱步朝坐于矮墙下的凯瑟琳靠近。

“凯瑟琳,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走吧。”

查理单膝跪在凯瑟琳面前,用左手拂过凯瑟琳惨白的面颊。

淋漓的鲜血在她细腻的肌肤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殷红瀑布。

“查理……你受伤了,而且哥哥他——”

暴雨倾盆之下,倒在地上的亨利已几近被黑暗所吞噬。

“哦,凯瑟琳,你比谁都要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和你的兄长,是势不两立、水火不相容的两个存在,如果你没有勇气做出决定的话,那就只能让我们两人以这种最为惨烈的方式结束。”

说完,他便轻柔的将凯瑟琳环拥入怀中,随后又将她横向抱起。

“对不起,对不起……查理,哥哥,全都是我的错,我不应该这样摇摆不定,如果我能早点做出决断的话,就不会变成这样子了。”

被抱在怀里的凯瑟琳失声痛哭,而当查理从那具逐渐冰冷的身体旁走过的时候,凯瑟琳的神情与眼神也变得愈加悲伤,身体也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就这样离我而去——”

闻言,查理的双臂微微颤抖,将凯瑟琳放了下来。

剧本上不是这么写的。

我瞬间出戏。

“沙……查理,怎么了?”

这已经是这次文化祭的最后一次演出了,而且已经演到了结尾,前几次演出也都没有出差错。

沙希想干什么?

“凯瑟琳,你为何你露出这样伤心欲绝的表情,难道即使是我也无法抚平亨利死去在你心中造成的伤疤吗?”

虽然没有按照剧本的发展来演,但沙希的表情依旧无比的认真,激昂与热切中透露着悲伤,完美符合查理的人物形象。

“不,不是的……查理,我只是没有办法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调整好想法。”

“时间,时间,你总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凯瑟琳,为了给你足够的时间思考,我放弃了我所拥有的一切,你的家族也在你思考的时间里遭受了灭顶之灾,而你那可怜的兄长,亨利,最终也被时间追上,被我亲手夺取了性命,可即便这样,你还是需要更多的时间。”

沙希笑了,再次像先前朝绘凛冲锋时那样狂笑了起来,可我能看得出来,在她泛着笑意的眼角里,正不断有银光在堆积。

“查理,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有点吓到我了。”

我迈开一步向沙希靠近,想找她低声问个清楚。

倒在地下的绘凛也不断朝我们两个使眼色。

“就这样吧,凯瑟琳。”

沙希两手架住我的肩膀,轻轻把我往后推去。

“如果你的心中对亨利仍有留念的话,我的所作所为不过也只是白费功夫,若我不能得到你所有的爱,那我活在这世上又有何意义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推开我之后的沙希,立马向布景的塔楼边缘跑去,而当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爬上了胸墙之间的豁口。

“凯瑟琳,我曾对亨利说过,唯有死亡才能让我们两人分离,但现在的我相信,如若我们两人之间怀有真爱,那么我们便总有机会再会。”

沙希向后仰去。

“永别了,或者再见了,凯瑟琳。”

“沙希!”

在意识到沙希要干什么事情后,我全身的血液立马沸腾了起来,来不及顾忌穿着高跟鞋的脚可能会扭伤,以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朝即将被重力吞噬的沙希冲过去。

虽然这个布景台不像设定里有十几米那么高,但也有接近四米的高度啊!

“千万不要松手,听到了吗,沙希!”

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沙希的左手,没有让她就这样直接摔下去。

但也仅此而已了。

视线因为紧张和焦急不断紧缩,让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让我只能把视线聚焦在沙希身上。

“我一直都想让你像这样,只把目光聚焦在我一个人身上,用全部的心意呼唤我的名字。”

身体已完全滞空的沙希,仰起头来望向不断喘着粗气的我。

她在笑,在我眼里看来,那是饱含着幸福,却又格外悲伤的笑容。

可她也在哭,从她眼角滑落下的,是不知为何而流的眼泪。

用于假冒鲜血的鲜红液体,从我们两人逐渐松开的手掌中漏出,顺着沙希的手臂向下流去。

“你在……说什么啊,沙希,有什么想说的话,给我上来之后再说啊!”

快要撑不住了。

一只手还是太勉强了,更何况沙希手上湿滑的“鲜血”还进一步减小了我们手掌之间的摩擦力。

“这就是在两人之间摇摆不定的最终结果,你要牢牢记住啊,凯瑟琳——不,拓斗。”

沙希主动松开了手,如雨点般坠落下去。

“沙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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