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屏幕上的数字停在了“5”。

心事重重的我和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沙希，沉默着走出了电梯。

每向前走一步，心中那按捺不住的悸动便增强一分，不安也愈加强烈。

我和沙希牵在一起的手，正不断向彼此传递心中的胆怯。

我害怕见到继父，害怕绘凛会再次暴走。

可沙希在怕什么呢？

回想着刚刚母亲对沙希的质问，肩并肩的我们来到了“507”号的门前。

但首先映入眼帘的并不是那扇写着号码的大门，而是一个神色疲惫、正倚着走廊栏杆望向街道的中年男性。

“雾岛叔叔，那个，好久不见。”

“你来了啊，拓斗，还有这位是？”

“初次见面，叔叔，我叫绫濑沙希，是拓斗君的——”

“是拓斗的初恋，对吧，你和樱说的一样，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

“……多谢夸奖。”

被继父夸赞的沙希悄悄躲到了我的身后，但我总觉得她不仅仅是因为害羞才选择躲起来。

“那个，雾岛叔叔，绘凛她……”

“真讽刺啊。”

让我感到意外是的，平日里温和且沉默寡言的继父，居然直接打断了我的提问，自顾自的说了起来。

“之前没有跟你说过，我和绘凛的亲生母亲，就像你和绘凛一样，是重组家庭里的继兄妹。”

“诶？”

“陌生人之间的戒备消除之后，因为家长的工作都很忙，大部分时间都是独处的我们不得不配合彼此生活的节奏，变得逐渐熟络，变得像真正的兄妹，变得对彼此的存在习以为常。”

“而这对我们来说恰好都是最需要的东西。”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继父。

这与继父和母亲在一起时的幸福、明亮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无论是思念与淡漠交替闪烁的眉眼，还是像讲述他人故事似的，那悠长哀伤的语气，全都散发着令人怀念的、暧昧的暖色调，让我深陷于他的故事之中，让我不禁与他产生强烈共鸣。

“虽然在最开始，我们只是单纯的寻求的陪伴以排解寂寞，但青春特有的冲动总是在背后推着我们走，让我和她都不满足于现状，让我们在彼此的身上痴迷的追求一种超乎家人、超乎恋人的羁绊，等回过神来时，彼此都已经变得再也离不开对方，随后就自然而然的开始了秘密交往。”

“我和她在房间里偷偷接吻，瞒着父母四处约会，在私底下许下诺言，说终有一天要成为夫妻，而在大学毕业之后，早有察觉的父母接受了我们的摊牌，成全了我们的心愿，我和她便成为了真正的夫妻，然后生下了绘凛。”

“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继父抬起了头，将视线从街道转向天空。

“但事实证明我不是称职的丈夫，也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我出轨了，出轨对象是我的初恋。”

“初……恋？”

一直躲在我背后默不作声的沙希，全身触了电似的震了一下，口中艰难的拼出了“初恋”这个词。

“那不就，不就和我们一，一样了？”

而同样深受震撼的我，也是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是啊，出奇的一致，不是吗，我之前就对你说过，如果你和绘凛的关系再次越界，我就要强行把你和绘凛分开，因为我不想看到同样的悲剧在她身上重复上演，而在绘凛失控之后，樱把事情的全貌告诉我之前，我的确是不打算再让你和绘凛见面了。”

“真是讽刺啊。”

继父不再倚靠在栏杆上，转身直面我，与我四目相对。

“拓斗，我是个背叛妻子的丈夫，是在被初恋甩掉之后又自甘堕落，弃女儿于不顾的失格父亲，若不是遇到了樱，遇到了你的母亲，被她所拯救，恐怕我的人生也会就此完结了吧。”

他向前一步，抬起双手搭住我的肩膀，如同临终之人托福遗嘱般向我郑重嘱托。

“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已经失去了管教绘凛的资格，在得知你们三人间的关系后，我更是笃定了这一点，但你们和我不同，你们还年轻、还没有做出选择，所以，请不要让悲剧再度上演，请你们……救救绘凛。”

继父说完之后，便头也没回的向着我们来时的方向走去，大概是去找许久不见的母亲了吧。

他在我的肩膀上留下了一枚小小的钥匙。

钥匙很轻，轻得让我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但它同时也很重，重得压到我喘不过气来。

“拓斗……君。”

一直躲在我身后的沙希走上前，眼神中的动摇难以掩饰。

不过我的肯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我们紧握着的手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湿润滑腻。

该说是造化弄人，还是因果轮回呢，听了继父的自白后，我的心中不断泛出奇妙的感触。

“没问题的。”

“……嗯。”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继父交付于我肩上的重担，插入钥匙孔，然后转动，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抹永远无法忘怀的金色。

“欢迎，哥哥，还有沙希酱，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

半个月未见的绘凛，坐在客厅中央的被炉里，带着已然死心的笑容，对我们打出了招呼。

而她那憔悴暗淡的面庞让我感到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