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间章·雾岛绘凛

又被抛弃了。

被对方所索求，然后尽最大的能力去给予，而当对方发现状况不对或者产生厌恶感之后，就被干脆的甩开，留下我独自一人。

心中早有预料，而在发现他受如此重的伤之后，我也很清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所以当我看见拓斗君和那个陌生的女孩牵着手时，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

他只是我的哥哥，我的继兄，我无权干涉他的私生活。

在家里扮演义妹也好，在学校里扮演若即若离的情侣也好，只是因为被动地收到了他的期望，只是因为不想辜负他人的期望。

只要不会破坏已有的请求与期望，我便无法拒绝他人，甚至会去主动揣测、迎合他人的期望，而这是让空无一物的我做出行动的唯一方法。

“他人”这一存在对我来说就好似无底深渊，一旦接触，我便会被其承载的想法所吞噬，在对方主动将我吐出来之前，我都没有逃脱的可能。

我知道，这样没主见的我会被人使唤来使唤去，会被当作垃圾箱，会被用作发泄的工具，而自己的心情也不会因此好起来。

在经历过几次类似的事件我，为了让自己不受到更多伤害，我便冰封了自己的心，只与他人进行最低限度的交往，这样一来，其他人便会认为我是个冷漠的人，不会主动对我提出请求。

这大概是唯一一件我为自己而主动做的事情。

当然，即便如此，也会有人突破这层脆弱的防护外壳，再次开启这悲剧循环。

比如他。

比如我眼前的这群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拿到我的联系方式的，我也看得出他们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学生，我更清楚这些人一看便是风评不良的那一种类型。

但他们对我发出的邀请，所以我没办法拒绝。

我和拓斗君的特殊关系已经结束了，而这些人也不会影响到学校那边，所以没问题的。

所以此时此刻，在夜晚的KTV包厢里，即便他们偷偷把我点的饮料换成有酒精的种类，我也没有表示异议，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的把它们喝下去。

我就是这样的人。

被灌醉之后，意识模糊的我会被怎么样呢，虽然想想就让人觉得厌恶，但我肯定会在醉酒的情况下被侵犯吧。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第二天醒来之后不会痛的要死，所以，没问题的。

胸口有点闷，心里感到莫名的烦躁。

糟糕，酒劲好像已经上来了，大脑变的迟钝起来。

我刚刚在想什么事来着？

为了自己而主动做过的事情？

好像不只有让自己变得冷漠这一件事。

不知为何，眼前灯光深沉的包厢逐渐变得虚幻，慢慢的和那一晚的记忆重叠到了一起。

啊，好像是同一家KTV来着。

那一晚，我抓起了一个男孩的手腕，蛮横的拽着他在夜幕笼罩的城市中四处游荡，最后在电车来临之前，在离别之际留给了他一个吻。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脑子里一片模糊，思考不出答案。

唯一只知道的，便只有那男孩，在第二天成为了我新的家人。

“……哥哥。”

十七

大概花了二十分钟，我才买好午餐，回到绫濑同学休息的位置。

然后就出现了俗套到不能俗套的一幕：绫濑同学被三个大学生模样的轻浮男人搭讪了。

“小妹妹，一个人吗，来陪大哥哥们一块玩吧。”

“是啊，这么好的天气一个人玩也太可惜了吧。”

“绝对会很开心的哦，费用也不用担心，我们会帮你全出了。”

三个人把坐在座位上的绫濑同学团团围住，可绫濑同学只是一副倦怠的样子趴在桌子上，连抬头望他们一眼的动作都没有。

“喂，你听到了吧，不要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啊。”

大概是对绫濑同学不为所动的态度感到恼火，其中一个轻浮男抓住了绫濑同学的手臂，试图把她从座位上拖起来。

不好，必须得去阻止他。

“那个……”

把手中提着的袋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我向绫濑同学走去。

“你谁啊，要搭讪的话，我们可是先来的。”

抓住绫濑同学的手臂的轻浮男凶巴巴的回过了头盯着我。

“喂，大人说话小屁孩滚一边去，还是说，你是小妹妹的男朋友。”

“不会吧，这种不起眼的家伙怎么可能和这么可爱的女生交往啊，你可别乱开玩笑。”

这三个人说的你来我往，说话时还附带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完全没把我放在眼里。

真烦啊，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人。

“我是她的朋友，今天我和她一起来这里玩，请你们不要再纠缠她了。”

当我把话语气平稳的说出来后，我发现一直保持沉默的绫濑同学身子小幅度的颤动了一下。

“当真，就你也行？”

闻言，那轻浮男松开了手，面色不屑的转过身面对我。

“光凭你自己说可不算话啊，喂，小妹妹，他说他是你的男朋友，是这样一回事吗？”

“如果只是想来捣乱的话，我们可不会对他客气的啊。”

这帮家伙真是！

虽然我不擅长和异性接触，但这并不代表我完全不懂异性的想法，所以我知道这三个人是看准了我们两个人的气质和彼此之间的关系，特意说出这种话来为难绫濑同学。

假如绫濑同学中了套路，半天开不了口的话，那这三个人肯定会继续纠缠不休。

虽然我不是个懦弱的人，但我也的确不想和对方起冲突，想想，快想想有什么方法能把这三只害虫相对和平的赶走……

“他,他……”

终于抬起头来的绫濑同学，一脸困扰的表情，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

加油啊，绫濑同学，你脑子不是很好吗，不要中了对方的圈套啊！

“他，他是什么啊，难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吗？”

“说啊，不说我们揍他一拳也可以吗？”

“小兄弟，看来你的‘朋友’突然失忆了啊。”

啧。

映入眼帘的，是戏谑的表情和嘲弄的眼神，三个人明明已经确定我和绫濑同学的关系，知道搭讪没有结果，就转而通过这种方式来找乐子，真是一帮烂人。

烦闷和不悦让我不能再思考下去。

“你们差不多……”

正当我准备用强硬一点的手段把他们赶走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哨声。

“那边的客人，请不要再闹了，你们已经打扰到别人了。”

熟悉的嗓音从后面传来，让我下意识的转过头去。

是穿着工作服的佐藤正从我来时的方向一路小跑过来。

“切，真扫兴。”

“算你运气好，小弟弟，好好享受小鬼的假期吧。”

“走了走了，就跟你们说不要找这种没料的小屁孩搭讪。”

三人见一副工作人员模样的佐藤正往这边赶来，就好像见了瘟神似的连忙走开，没有半点留念的样子。

“那些家伙，真让人火大啊。”

跑到我身旁的佐藤这样说道，很显然，他听到了这三个人低劣的发言。

“谢谢你，佐藤，帮大忙了。”

“小意思，这也算是我工作的一部分，还有，这就是跟你一起来的人吗？”

佐藤用审视的眼光观察着趴在桌子上的绫濑同学。

“没问题吧，绫濑同学，我来晚了，对不起。”

我坐到了绫濑同学的正对面，双手摆在桌子上。

“嗯，已经没事了，谢谢你，村上同学。”

“那就好，要吃午饭吗，我买了炒面和乌龙茶。”

说完，我就准备起身去拿放在另一张桌子上的袋子。

“别走！”

绫濑同学抓住了我的手。

涨红着脸趴在桌子上的绫濑同学，正用她那泛着光的湿润眸子注视着我，而我能读出在她眼神中的害怕与依赖。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就这样保持一会好吗，村上同学，今天早上我可能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到了中午就开始晕乎乎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碰上了平时能轻松应付的搭讪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刚刚也没能帮上你的忙，我，我……”

“没事的，绫濑同学，你就这样继续休息吧。”

我把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佐藤。

呀，不得了啊，这表情比我想得还要严肃认真。

虽然我和绫濑同学之间的氛围只停留在“暧昧”的阶段，但在佐藤眼里看来我这已经和出轨没什么差别了吧，不过看到这副表情之后，我也能确定佐藤这家伙对我的义妹的确是认真的。

如果交给佐藤的话，也不是不行吧？

当这个想法跳出来的一刻，我就被“自己会有这种想法”的这一现实吓一跳，脑子里立刻分成一白一黑两大阵营。

不用多说，不想交给佐藤，或者说不想把义妹交给任何人的阵营只花了不到五秒便大获全胜，至于这一方是黑色还是白色……

我只知道有这种想法的我，十分的丑陋。

“佐藤，能稍微帮一下忙吗。”

我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桌子。

“可以。”

佐藤把袋子拿了过来，随后坐到了我旁边。

“那个，绫濑同学是吧，我叫佐藤辉，是拓斗在学校里的死党，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我叫绫濑沙希，请多指教，还有，刚才谢谢了。”

绫濑同学嘟着嘴有些不满的回应道。

等吃完午饭，绫濑同学恢复精神后，佐藤说自己换班了，下午都在泳池这边工作，就这样顺其自然的加入了我和绫濑同学。

虽然绫濑同学最开始还有有些闹别捏，但由于佐藤这家伙在玩水这方面意外的懂得很多，所以很快就逗乐了绫濑同学，我们三个人就这样一直适度的、开心的玩过了整个下午。

说实话，我很担心佐藤会因为我出轨，或者绫濑同学因为佐藤打扰了我和她的约会，在我们三个人之间闹出不愉快的事情，不过事实证明是我多虑了。

大概在下午四点半的时候，我和绫濑同学才走出这个大型水上乐园，而佐藤虽然也快下班了，但他说今天还有事，就没有跟我们一块走。

“今天真开心啊。”

“是啊，好久都没有玩水玩的这么尽兴了。”

太阳一到了夏天就格外的倔强，不像在其他季节的这个时间点已逐渐下落，而是继续高挂在空中，满不在乎的释放着热量拷打人们。

换句话说，也就是现在时间还早。

“呐，村上同学，要不要再到周围去逛逛？”

“诶？”

本来已经打算回家的我，听到绫濑同学这么一说，陷入了短暂的错愕。

不过反正今天家长都上班，义妹早上也说了要晚点回家，那我不回去也无所谓吧。

“不行吗？”

“没这回事，当然可以，不过这一带我不太熟，该去哪里呢？”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满怀期待的望着我的绫濑同学笑得更开心了。

但如果她知道了我以前来过这边一次，而且那一次还正好是我和义妹相遇的那一晚，恐怕就不会这么高兴了。

牵着我的手，拉着我到处逛的绫濑同学，似乎对这片地区很熟悉的样子。

大型商场，网红店，热门饮品，没有半点迷茫，她就这样带着我有条不紊的把这片地区值得一逛的地方都逛了个遍，而跟在后面负责提东西的我倒也没什么怨言。

陪女孩子逛街嘛，这个我最懂了，毕竟我也经常被母亲强行拉出去陪她买东西。

只不过中午有过不舒服，下午又放肆的玩了一下午的绫濑同学，居然能就这样和我一块逛到太阳下山，逛到街边的路灯亮起，这就超出我的预料了。

或者说，正是因为和我在一起，她今天才能这般精力充沛吗？

在一家家庭餐厅吃完晚饭后，我被自己得出如此自我意识过剩的结论给恶心到了。

夜色之下，人头涌动，灯火交错，两人牵着的手已经有些黏糊糊的了，但出人意料没有让人感到厌恶，反倒觉得有些舒适、安心。

我和她走到一个喷泉广场前，停下了脚步。

绫濑同学……沙希，她转身面对着我。

四周的灯光不安分的在她绰约多姿的身上跳动着，造就了一种朦胧迷幻的美感，她那满是情意的眸子张的极大，与我四目相对，她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似乎觉得难以启齿，又别开了目光，手指也不安分的玩弄着发梢。

不知道因为灯光还是别的原因，她的脸看起来微微泛红。

牵着的手，此刻化作两人之间无声交流的桥梁，而交流所用的语言，便是双方逐渐升高的体温。

这种感觉，总觉得撩动了心中的某个地方，到底，是什么呢？

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

“村……拓斗君，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说话的时候吗？”

终于，她开口了，朱唇微启，贝齿半露，嗓音虽沙哑，却又清脆似鸟鸣。

“嗯，是在学校的图书室里对吧。”

我当然还记得。

在放学之后的图书室里，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我和她的手因为想要拿到同一本书而触碰到，就是这样俗套的情节。

我记得当时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虽然刚开始没有太多的感觉，但从那天开始，随着和拓斗君交流的次数变多了之后，我才发现拓斗君和其他人都不一样，拓斗君和我有着同样的兴趣，是真心的想与我对话、想要了解我，而我也慢慢的被拓斗君的这份热情给打动了。”

好似摄像头的缩焦般，楼房、行人、喷泉，这些外物在我的视线所容纳的世界里依次消失，很快，我那缩小至针尖般的视野里，最后只剩下沙希一人在闪闪发光。

我好像变回了初中的我，眼里只容得下沙希，她的存在于我的世界中无限放大。

眼前的沙希也与初中时的她相重叠。

“再后来，我发现拓斗君是个十分温柔，体贴的男生，虽然有时候会害羞，会变得很被动，但我并不讨厌这一点，反倒还暗自里感到庆幸，因为这样你的优点就不会暴露给其他的女生，而同样害羞的我也能留出足够的时间来做准备。”

她的语速并不是很快，声调也很平缓，但在这说些话时，她胸膛的起伏却格外的大。

而且明明是在闹市，但除了她的嗓音之外，我甚至感觉自己能听到她的呼吸，她的心跳。

并且只能听到她的声音。

“在初中的时候，害羞的我直到最后都没有做好准备，让我在这两年里的每天都在后悔，而现在，我和拓斗君再次相遇了，这一定是命运的安排，而我也不想辜负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要来了。

她的声音在逐渐加大。

“拓斗君，我喜……”

铃铃铃铃铃！

手机闹铃的响声，如同一鼎立于高山古寺中的大钟被敲响，瞬息间便打断了我的万千思绪，将我拉回现实，也打断了沙希的表白。

喷泉、行人、楼房依次出现，四周也变得一片嘈杂。

“那个……你还是先看吧。”

眼眶里有什么即将满溢而出的她，玉手一只半遮住脸，别过头去。

我连忙掏出手机，却发现电话已经挂掉了，而未接来电显示的名字却是此刻最不应该出现的人。

雾岛绘凛。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

内心出现了动摇。

我赶紧摇摇头，斩断杂念，准备把手机放回裤袋里，就在这时，手机再次振动，屏幕也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电话，而是讯息。

发信人依旧是雾岛绘凛。

但讯息的内容让我的呼吸都为之一滞。

“救救我。”

发来的短讯里便只有这简短的三个字。

我瞬间做下了决断。

“对不起。”

我挣开了沙希握住我的手，转身欲跑。

“不要走！”

沙希那发烫的手再次抓了上来，而这一次，她抓的是我的手腕。

“是那个金发的女孩子吗？”

颤抖着的声音询问着我，同时也让我的心颤抖了一下。

她为什么会知道绘凛的事？

没时间去搞清这些事情了。

“对不起。”

我不置可否，另一只手温柔的将沙希握住我手腕的手分离，完全转过身去。

在做出决断的那一刻之后，我便没有再看过沙希的脸，我也不知道在以后的日子我还能不能正视她的存在，或者说，她还会愿意接纳我吗？

但比起这些问题，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处理。

此刻，唯有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