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拓斗,你有在听吗?”
母亲的声音把我从繁杂思绪中拉了出来。
“啊,抱歉,我刚才走神了,妈,你能再说一次吗?”
虽然大脑还没有完全从沉思中恢复过来,但我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回答。
两手提着的购物袋提醒着我,这是在周日出门购买晚餐食材的回程当中。
“唉,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母亲左手扶额,做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摇了摇头。
“我说,你没事吧,你最近脸色很差,还经常走神,是不是和绘凛酱闹矛盾了?”
母亲不仅一直在关注着我,而且还是个相当敏锐的人,每当我表现有异常的时候,她都能第一时间发现,更厉害的是,她往往仅凭蛛丝马迹,就能推测出让我表现的不自然的原因。
可我和绘凛,我和我的义妹之间发生的事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对她说出口的。
“诶,妈妈你为什么会谈到绘凛,我和她相处的挺好的,只是最近天气变热了,让我有些不适应而已。”
虽然知道这种谎话骗不过母亲,但在说完后,我还是抬起头望向七月狠毒的太阳,口里小声嘀咕着“好热”,意图向她证实我说的都是真话。
七月,只闻其音,不见其影的蝉的鸣叫声很是吵闹。
从我们相遇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而从我下定决心拒绝她的邀请,并向她提出请求,要和她划清界限,恢复“正常”的义兄妹关系的那一天算起,也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那天,听到我的请求的义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轻“嗯”了一声,点头答应了我,然后关上了房门。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走进过她的房间。
从那以后,无论是专属于生日的笑容,还是面对外人时的笑容,通通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做了正确的选择……吗?
“唉——”
听到我说的话,母亲夸张的叹了口长气,向前大跨了两步之后,转过身来挡在了我的面前。
七月毒辣的阳光照在她的背上,拉出斜长的影子,将我覆盖其中。
“那个啊,拓斗,其实你有在和绘凛酱交往的,对吧?”
“诶?!”
看见我瞬间愣在了原地,母亲脸上的表情也愈加凝重,语气也变得更加强硬了。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了啊,拓斗,虽然你可能认为你和绘凛酱两个人掩盖的很好,但其实我和你雾岛叔叔早就发现了,只是我说服了他,让他不去干涉你们两个人的关系,所以这件事才能隐藏至今。”
早就发现了?发现了什么?难道我和她在房间里做的那些事也被发现了吗?
一直以为隐藏的很好的秘密被母亲轻而易举的揭穿了,我顿时陷入了混乱,任由脑子里闪过无数糟糕的猜想,却想不出哪怕一个借口,也找不到任何补救措施,只能像个木桩子一样站在原地,任由七月的太阳把我烘烤。
皮肤被晒得火辣辣的,内心却又因恐惧而感到无比寒冷。
“从最开始,当我看到拓斗你向绘凛酱投出的眼神时,我就知道你被她迷住了,说实话,我很开心。”
母亲的语气平淡,语速也很平缓,似乎并没有责备我的意思。
从最开始就暴露了吗。
“你一直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甚至会封闭自己主动避开异性,这是妈妈我对不起你的、没教育好你的地方。”
原来母亲觉得这是她的错啊,明明不用这么想的……
“所以当我看到你被绘凛酱所吸引,看到你和她的关系逐渐亲密,甚至亲密到超出兄妹关系,向情侣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即便有些许的不安,我还是去说服了你雾岛叔叔,让你们两个人继续发展下去,因为我觉得,如果你们两个真的抱有那份心意的话,继兄妹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可是,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不但背叛了你的期望,还丝毫没有顾及到你的想法,直到这件事被揭穿的时候,第一时间也只担心自己干过的那些苟且之事有没有暴露。
羞愧难当。
“但是…但是啊……”
妈妈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逆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温柔的将我拥入怀里的动作,我却能用全身清晰的感受到。
好热,好柔软,好温暖,同时,比意料中的还要瘦好多。
行人的目光不断往这边汇集。
“从上个月开始,你们两个在一起的时间就变短了,在餐桌上吃饭的时候也很少说话,拓斗你对她热切的眼神也消失了,绘凛酱也没有再笑过,起初,我还以为只是你们两个人闹了点小矛盾,过几天就好了,谁知道,你们就这样冷战了一个月。”
感情消散,互不搭理,不再露出笑容,在我模糊的记忆里,在离婚之前的妈妈和父亲就是这种状态,看到这种犹如情景再现般我和义妹,妈妈肯定过的很不安吧。
“说实话,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该在最开始就掐灭拓斗你的感情,但一想到这是你难得的恋爱,我又于心不忍,前几天因为这件事,我还跟他吵了一架。”
为了我,为了我和她之间这种可耻的关系,妈妈还跟新婚丈夫吵了架。
罪恶感似火山喷发般涌出。
“拓斗,我尊重你的想法,继续保持这段关系与否是你和绘凛酱的事情,我无权干涉,但无论如何,我希望你和她能好好的把问题给解决了,不要犯下妈妈曾经犯下过的错误,我们是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我不希望这个刚组建没多久的家庭就这样分崩离析。”
对不起,妈妈。
我想这样说,却说不出口。
因为我解决不了这个问题。
无法诉诸于言语,至少要在行动上安慰到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我想要抬起手来回抱她。
然而双手提着的购物袋,却比想象中的还要重。
把我深深的束缚住。
......
咚咚咚。
回到家后的我,时隔一个月再次敲响了义妹的房门。
那天的苦涩回忆再次涌上心头。
“结束这种关系吧,绘凛,这就是我的愿望。”
我已经忘记当时自己说出这句话时的语气和表情。
但我还记得,听到这句话的她,像是被吓到一样,准备伸出的手向后弹了一下,露出了一瞬间的迷惘,又很快恢复过来,变回了平时的,不,那是比平时要更深沉,犹如一潭死水般的平静表情。
只要一句话,她就会成全我的意图。
“嗯。”
平静到死心的她,礼貌地将我请出了房间,关上了门。
我没有再多做停留,走向自己的房间。
“你果然还是后悔了。”
无论是在走廊里听到的呢喃,还是回到房间后听到的那细若蚊蚋啜泣声,我都有意识的忽略了过去,将它们当作风声、当作错觉,抛之于脑后。
直到今日。
她打开了门,穿着居家服,表情依旧,美丽依旧。
“我……”
时隔一个月再次近距离接触义妹,我感到莫名的紧张,想要说的话也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村上阿姨应该找你谈过了吧,别担心,我会配合你的,过了一个月,我也差不多调整好自己了;还有,这件事你别放在心上,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这是你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我不会因此而怪你,而且变成这样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我已经好好反省过了,接下来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哥哥。”
如同疾风暴雨般把话迅速说完,义妹对我露出了一个无力的微笑,关上了房门。
这一次,我低着头,沉默的在门前站了许久。
可就算在义妹的房门前站到世界末日,只要我不行动,现实,还有这让人感到呼吸困难的凝重气氛,都不会有半点改变。
可已经背弃过她一次的我,还有再次行动的资格吗?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我迈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失了魂似一头栽倒在床铺上。
这一回,隔壁的房间里再也没有传来自言自语声或啜泣声。
传入耳中的,只有楼下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餐的声音。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