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因为我的手机没电了,沙希的充电器又和我的接口不匹配,所以直到今天早上睡醒之后,在沙希的主动提醒之下,我才想起沙希有母亲和绘凛的联系方式,用她的手机给母亲报了平安。
但绘凛的手机一直都是关机状态。
而当担心绘凛的我火急火燎的回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也就是周六的中午了。
“终于回来了,身体没事吧?”
“已经没事了,抱歉啊,今天早上才想起来要跟家里联络。”
听到我打开门的声音之后,母亲就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今天她脸上罕见的浮现了忧虑的神情。
“这倒是没问题,只要你没事就好了,不过——”
母亲鬼鬼祟祟的回头瞟了一眼传来电视节目响声的客厅,随后嘴唇贴到我的耳边,压低了声线。
“你昨晚有跟绘凛说过什么吗,她今天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早饭没有吃,回应的声音也是无精打采的。”
“说……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我大概知道绘凛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那你就去劝劝绘凛吧,昨晚家里停电了,她一个人待在全黑的屋子里肯定会感到害怕,你可要好好担起责任啊,无论是作为哥哥,还是作为恋人。”
“……嗯。”
昨晚……家里停电了?
在母亲担心的语气和信赖的视线的双重打击之下,得知昨晚家里停电的我,立刻陷入到更深的自责与羞愧之中。
绘凛是我怕黑的义妹。
绘凛是需要我待在她身边的恋人。
可在昨晚,在她最害怕的时候,在她最需要我陪伴的时候,我不但没有在她身边,甚至没有与她进行过联系,弃她一人于黑暗的风雪之夜中不顾。
罪恶感,炙烤着我的满是歉疚的心,让烈火焚身的我焦急万分。
“我现在就上楼去找她。”
脱下鞋子,没有再和母亲多说话,我小跑着冲上了楼梯,中途差点踉跄着摔倒。
看来昨天的消耗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大啊。
“绘凛,我回来了,能进来吗?”
走到绘凛房间前,调整好呼吸,我敲响了她的房门。
房内一片死寂,没有回应。
“绘凛,妈妈说你今天没有吃早饭,是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等了十几秒后,房内依旧没有传出任何声响,我尽量压抑心中的不安,第三次敲响了房门。
“是在睡觉吗?如果还没有起来的话,那我就等下再来找你吧。”
说完之后,绘凛依旧没有回应我。
置身于走廊里弥漫着死寂的气氛中,我只感觉四周的墙壁都好像坍塌似的向我压来,压得我胸口发闷。
终于,我屈服于死寂的氛围和四周莫名的压迫感,说是逃避也好,说是取巧也好,我故意踩出很大的脚步声,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等等。”
那是细若蚊蚋的、几乎快要与空气融为一体的挽留声。
曾经,我故意把这声音抛之脑后,假装自己没有听见,但现在的我不可能再干出这种事了。
“绘凛!你终于肯说话了,怎么样,没问题吧,我能进来说吗?”
收到回应的我顿时欢欣几分,重新回到了绘凛的房门前。
房内的绘凛除了一下轻声的“嗯”以外,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语。
犹如推开新世界的大门般,我怀着担忧与期盼的心情,推开了绘凛的房门。
房间里的气氛异常诡异。
虽说表面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只是站在门口,房间里那仿佛时间静止般的凝重气息,九如同一片泥泞不堪的沼泽,不断将我拉下、淹没,让我喘不过气来。
而房间里穿着灰色外套的绘凛正背对着我,双手扶着窗台,出神的望着窗外,对我的进入没有半点反应。
除此之外,我好像还闻到了淡淡的甜腻腥味。
这是什么味道?
“哥哥。”
在我对鼻腔里的微妙气味感到迟疑时,背对着我的绘凛开口说话了。
她的嗓音,异常嘶哑憔悴,让我不禁联想起摔碎在地面的水晶杯。
“怎……怎么了?”
心中一阵绞痛,我下意识的撇开了投向绘凛背影的视线,回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为什么……不能是你?”
我满腹疑惑的在嘴里重复了绘凛话,眨巴着眼睛像个傻子一样,完全搞不清绘凛在说些什么。
“我们不是说过说要永远在一起吗。”
“……对不起,昨晚没有回来,也没有联系你。”
此刻的我,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没有意识到绘凛这句话里所蕴含的真正意思。
“哥哥没有需要道歉的事情——”
终于,余光中的绘凛缓缓转身,将双手收回到自己的胸前。
“毕竟,错的人是我啊。”
然后,仅仅只是侧眼窥视,接下来的一幕也让我终身难忘。
绘凛抬起她那纤细的、微微颤抖的手,拉开了灰色外套的拉链,露出里面寸缕未着的少女酮体,而她的肩膀随之轻轻抽动,外套便顺着她光滑细腻的手臂向下披散开。
本应该是这样的。
余光之中,那本该光滑细腻的手臂,竟密密麻麻的布满了让我看着头皮发麻的骇人伤疤。
“绘凛,你……”
所以当我看到这令人作呕的、布满黑色疤痕的手臂时,才会被吓得话都不说出来。
“哥哥,你已经和那个女人做过了对吧?”
“我和……那个女人,做过?”
大脑完全宕机的我,对向我亦步亦趋的绘凛的提问,根本做不出有效回答。
“不是说要永远在一起的吗,不是说不会离开我的吗,为什么要瞒着我去找那个女人,哪怕是跟我说一声也好啊。”
那个女人,指的是沙希?
可是她怎么会认为我和沙希做过了?
思绪如被猫玩弄的毛线球一般杂乱,心里却对越来越靠近的绘凛本能的感到恐惧,嘴巴微张的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好像被扼住般发不出声。
被恐惧支配的身体擅自向后退出一小步。
“昨晚,躲在被窝里的时候,我真的好怕,害怕黑暗随时都有可能把我一口吞下,害怕就这样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心里一直在想着哥哥会来救我,可结果听到的只有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到底在说……绘凛。”
“明明,明明我一直在拼命忍耐,从来没有对哥哥把想做的愿望说出口,可是哥哥却轻易答应了那个女人。”
眼眶里像是地震似的,忽明忽暗、动荡不止,嘴里吐不出完整句子的我,视线不断躲闪着愈靠愈近的绘凛,不知不觉间已经退到了走廊的墙壁上。
“呐,哥哥,为什么要逃呢,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吗,我有这么可怕吗,被哥哥随手抛弃掉的我,这个被二次背叛的我,真的有这么可怕吗?”
绘凛已经逼到了我的跟前。
就算不想看,那些只有在限制级作品中准许出现的骇人伤疤也已在我的视野中放到了最大。
而这时我才注意到,在这些黑色的伤疤之中,不乏仍泛着粉红的新鲜伤口。
但给我冲击力最大的,是残留在手臂上没有被绘凛洗去的大量殷红血迹。
我虽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确切闻到,但那股甜腻的血腥味,在我的鼻腔中越布越浓,让我的胃部开始抽搐,胸口也生出了呕吐感。
背部,已被惊吓生出的冷汗浸的滑腻无比。
“我,我……”
“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躲着我,你要好好看着我啊,哥哥,你要只注视着我一个人……”
面前的绘凛抬起了双手,伸向我的面颊。
已无法再做出任何思考的身体,只能倚靠本能躲避那伤痕累累的手臂。
于是在绘凛触碰到我之前,双腿瘫软的我靠着墙壁滑倒在地。
绘凛双手一怔,全身所有的动作都在空气中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虽后——
“为什么要这样躲着我啊!!!”
虽后,绘凛汹涌的情绪如洪水决堤般炸开,用沙哑到极点的嗓音嘶吼出我听到过最大的声音,随后以比我瘫倒在地时还要快出几倍的速度,坐到了我身上。
楼下传来大人担忧的喊声。
但我和绘凛都已无暇顾及。
豆大的泪珠落到我已然惨白的、被绘凛双手夹住的脸上,视线无法再躲避的我,今天第一次看到了绘凛的脸。
这是我从没见过的绘凛。
这也是我想象不到的绘凛。
狂热与死心并存,崩溃与淡漠共舞,绘凛此刻的面容就像是一场上演荒诞剧的舞台现场,万千相互冲突的情绪没有秩序的争相上台,将她遍布泪痕的脸上撕扯得无比扭曲,让看着这张脸的我心底只打寒颤。
“好痛,好痛啊,哥哥,每一次割手臂都痛得不得了,但为了忘记哥哥,为了不让自己害怕,我还是只能一刀一刀的割下去。”
她那深不见底的虚无眼神好似一个黑洞,在将我的身体钉死在原地的同时,也把我心智不断吸走,吸进已成为黑暗化身的她的体内。
“所以,哥哥,这次就由你来帮我我割吧。”
绘凛,抓住我已经僵直的双手,一只手被放在了她裸露的胸部上,另一只则被塞进了一枚铁红色的刀片。
而那枚刀片接近的位置,不是绘凛残破不堪的手臂,而是她肤如凝脂的细长脖颈。
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那边响起。
我,紧张到长时间屏息已经视线发黑的我,终于醒悟过来,拼尽最后力气将理智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拼命调动僵直的手臂,试图将握住刀片的手往回收。
可绘凛那只抓住我的手,就好像有千斤力,仍我怎么抵抗,那枚细小的刀片,始终稳定且缓慢的向前平移。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我好像看见了在她那跳动着的脖颈上渗出的血珠——
“绘凛!”
走廊的另一侧传来中年男性特有的粗壮吼声。
“你们在干什么?!”
待到母亲的声音传到时,绘凛的父亲已在眨眼间冲到绘凛身边,直接把她从背后托了起来。
而被绘凛钉死的我也终于迎来了解放,双臂无力的垂下,躺坐在地上艰难的呼吸着,眼前已看不见任何东西。
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绘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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