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间章·雾岛绘凛
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有一个只有天使从天空中坠下,正好落在困住我的山谷之中。
我找到了那个天使,却发现他那对圣洁无暇的翅膀,不仅已沾满污泥,而且还折断了一半。
我为沦落到这般地步的天使感到悲伤。
可天使不但没有伤心,反倒还绽放出发自心底的笑容。
他说,自己虽然坠落凡间,失去了丰满的羽翼,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再是个天使。
他还说,天使的使命就是引领像我这样迷失的灵魂走出困境,所以遇到我某种意义上对他来说其实是命中注定的幸运。
说完,他便将那尚且完好的半边羽翼送给了我。
只要我努力的练习扇动这半边翅膀,那么终于一天我们便能肩并肩一起翱翔于天空,天使对我许下了这样的承诺。
飞翔,多么浪漫啊,这对于一直困在山谷中,连天空都没有真正看清楚过的我来说是从来不敢奢想的事情。
我想飞。
于是在天使的指导下,我开始没日没夜的练习扇动我的翅膀,当我饿了,天使会准备好食物和我一同吃饭,当我失败时,天使会在一旁微笑着鼓励我,而在我结束一天的训练,准备睡觉时,天使则会跟我讲那些天空之上发生的故事。
啊,我多么想和他一同翱翔在那云端之上啊。
梦境就此中断。
“咕呜……”
头好痛,身体好沉重,而且还感觉视野的高度和移动的重心都和平时有微妙的不同。
四周,一片寂静,除了路灯之外没有其余多余的亮光,街上也没有其他行人。
身体,好热,好温暖。
“醒了吗,绘凛,刚刚你在电车上又睡着了,再坚持下,马上就到家了。”
拓斗君……哥哥的温柔但又疲惫的嗓音从左侧传来。
支离破碎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慢慢翻涌出来。
哥哥,他收到了我的求救,抛开了今早的那个和他握着手的女孩子,冒着很大的危险冲过来救了我。
会知道这种事情,是因为浑身湿透的哥哥的汗味中,夹杂着一丝不属于我的、只有女孩子才会有的特殊香气。
察觉到这点的我,心底有些生气,但又同时感到开心。
生气是因为他为了如此不堪的我,做出了让那个女孩受伤的举动,开心则同样是因为他为了这般不像样的我,拼尽全力,甚至不惜背弃了今天的约会对象。
不过他说我在电车上又睡着了,那意思是我在中途有恢复清醒吗?
在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呢?
不行,有关于醉酒后的记忆都很模糊,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注意一下,我要把你往上抬一点。”
“诶——”
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便被往上掂了两下。
就像好短暂的飞起来了一样。
可他并不是梦里的天使呢。
汗涔涔的脸上不仅牙关咬紧,还沾上了灰尘,托着我的手臂和肩膀也在抖个不停,背着我走的脚步好像也不太稳了,让人觉得他随时都有可能跌倒。
但这样就好,不如说这样才好。
正因为不是只在梦中出现的天使,而是现实中和我一样满身污泥、枯萎干涸的哥哥,此刻我们的身体才能紧密相贴,以体温交换思绪,聆听彼此紊乱的心跳与呼吸。
啊,虽然哪怕只有一秒,他也让我体会到了飞翔是何种滋味。
脑袋依旧好痛,身体还是很沉重,可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轻飘飘的。
但……这还不够。
我想要的,并不是独自一人享受飞翔,而是并肩乘于云端之上。
所以,就从现在开始吧。
轻柔的,慢慢的,用自己被酒精摧残到沙哑的嗓音,不厌其烦的重复。
“哥哥。”
“嗯?”
“哥哥。”
“怎么了?”
“哥哥。”
“……”
“哥哥。”
“嗯。”
“哥哥……”
重复到把这一切都深深的刻印到彼此相贴的心中。
重复到残破不堪的我们,生出全新的洁白羽翼。
重复到我们并肩乘于云端之上的那一天。
冷清的街道,好似幽深山谷,不断回荡着我的轻声呼唤。
而我在心底,无比渴求的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19
好在现在是暑假,我才有富余的时间去处理这些麻烦事情。
那天将绘凛背回家后,我几乎快要累垮了,还没来得及脱鞋便面朝前倒在了玄关。
幸好绘凛没有因此而受伤。
把筋疲力尽的我和酩酊大醉的绘凛拖进浴室,抱回房间的人是下班回来的母亲和继父,虽然吓了他们一大跳,第二天也花了老大的力气去解释,但终究还是让作为家长的两人搞清楚了情况。
然后,我们选择了报警,这也和我最初的想法不谋而合。
伤害绘凛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在那天晚上对峙时,我拿出手机的第一件事就是悄悄打开了录音功能,虽然录音录下来的声音很杂乱,但关键的“酒精”、“灌醉”等字眼,以及他们有图谋不轨的想法的事实,全都在录音里比较清晰的记录了下来。
警察的行动很迅速,在把涉事的不良少年和ktv经营者找来之后,还找到了几位目击者,而在录音和目击者的双重证据之下,百口莫辩的他们也只好乖乖认错,接受惩处。
没有人会知道,当拿着罚单和停业整改令的ktv经营者和被愤怒的父母撵着走的不良少年,一起向我递来敢怒不敢言的幽怨眼神时,我的心情究竟有多么舒畅。
总之,这样一来绘凛的身边会清净不少吧,至少近期应该不会有人再来骚扰她了。
现在的绘凛不再是孤身一人,她有甘愿为她拼命的兄长,更有一个十分有魄力的家庭。
这样的说法,应该很快会随着不良少年的交友网散播出去吧。
为什么绘凛的父亲在过去没做到这些事呢?
不过,在我心里揣摩这样一个小疙瘩的时候,我们十分有魄力的家庭,也给本次事件的受害者,绘凛,降下了名为“禁足在家”的惩罚。
在暑假余下的日子里,必须要有继父或者母亲一人在场,绘凛才能出门,连身为哥哥的我都没法带她出门。
或者说,正因为我是她的哥哥,才不准我和她单独出门。
而且虽然母亲和继父都不知道,在那一晚过后,绘凛嘴中的“哥哥”所含的意义,已经有了决定性的改变。
所以,家里才并没有禁止她和我独处一室。
虽然继父对此颇有微词,但在母亲的劝说下,他还是捏着鼻子勉强同意了这一点。
“如果你们两个又像以前那样做出了越界的事情,那就准备分开住吧。”
这是继父对我和绘凛开出的条件,也是向我们作出的警告。
我们已经分手过一次了,而对于这个新生的重组家庭,继兄妹之间恋爱的反反复复很显然是个极大的不稳定因素。
无论是我还是绘凛,对此都心知肚明。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谢谢你,拓斗君,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继父这样说着,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让我受宠若惊。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我的房间里多了一位常客。
我的义妹,雾岛绘凛。
但就像我前面说的那样,现在还不是沉溺于和义妹整天黏在一起的生活的时候。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过了好几天,沙希才重新联络我,约我到附近的大型公园见面。
怕绘凛一个人在家感到寂寞,先前我主动向她说出了今天要出门的打算,并且保证很快就回来。
我本以为她会闹别捏,但绘凛却出人意料的看得很开。
“是那天那个女孩子吧,哥哥把她一个人抛下来救我了吧,去吧,哥哥,无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不会怪你的。”
烈日炎炎,下午的暑气夹杂着虫鸣一股脑的向我冲来。
虽然在抛下她后的第二天清早我就给她发了消息道歉,还有尝试给她打过电话,但她都没有回应我。
果然是生气了吧,不生气才奇怪。
表白被电话中断,而对方为了别的女生就这样抛下她一个人跑开了,做出这样恶劣的事情,其实我都做好被她绝交的准备了。
她会怎么想这件事,怎么想我这个人呢?
心中怀着种种忐忑不安,快被太阳烤熟的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她就站在公园门口的树荫下等着我。
一袭纯白连衣裙,纤细的手指抚在头顶草帽的帽檐上,眺望远方似的正看着什么。
微风吹拂,纯白的连衣裙轻舞飞扬,头顶的草帽也有了风做的翅膀般几乎飞去。
为了躲避调皮的风,她稍稍偏过头,往帽檐施加的力气也变得更大,而正是这两个动作,让她的视线朝向了不远处的我。
四目相对。
“呀,拓斗君,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沙希。”
仅仅是不到几秒的对视,便让我几乎失去继续下去的勇气。
悲伤,困惑,愤怒,爱慕,以及更多复杂的情绪凝聚于她的眼神之中,表现在她的表情之上,并与她靓丽清纯的外表与打扮形成强烈对比,让作为始作俑者的我心底生出几乎快要将理性吞噬的罪恶感。
不行,不能逃避,我必须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强行压住心中的动摇,我深吸一口气,向树荫底下的沙希走去。
毫无疑问,先前我自以为狭窄的心,已经被沙希满溢着爱慕和勇气的告白,强行撑开了。
其最好的证明就是我开始叫她的名字了。
对绘凛,那是混杂着欲望与亲情,一见钟情与朝夕相处的沉重感情。
对沙希,则是旧情难忘与热情似火,夹杂着怀念和未知的奇妙感情。
在这些天里,一到夜深人静之时,我的脑中不断的重复播放着那天沙希对我告白画面。
假使,那天向我发出求助的人是沙希,而站在我眼前的人是绘凛,我会怎么做呢?
虽然对于绘凛的思念在此刻隐隐压过沙希一头,但如果是“求救”这种场景的话,我不敢打包票我能狠心抛下沙希不管。
我甚至对自己生出可能抛下沙希不管这一念头感到害怕。
所以,没有回头路,只能一条路走到底。
我必须在终结时刻来临之前,做出决断。
正当我的脑中想着这些沉重的事情之时,我的手中传来一阵柔软的触感。
“走吧,拓斗君,我们进去再谈吧。”
沙希,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并与我十指相扣,先前的阴霾以消失无踪,此刻展露在我面前的,是让夏日烈阳都黯然失色的绚丽笑容。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