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7
脑颅后,耳蜗的斜后方,传来了蝉的鸣叫。
喉咙很干,下颚疼得厉害。我睡在长满青色霉菌的角落里,自侧身透来刺骨的潮气。爬起身来,盯住灯泡。渐渐看清楚爬满裂缝的黑灰色水泥。墙面一丝一缕地往下渗着水。
有一种雨天的气味。
从骨子里感到酸涩。轻轻挪动身体,眼前的形体开始拉伸,延展。心里有种不悦的感觉。若那么宽,平日里岂不是看错了?这么一想,一眨眼,下一秒,形体又恢复了原先的形状,然而再次开始拉宽。
我感觉自己在高处。高而不确定的地方。随时可能向下坠落。之所以感到恍惚,不安,只因为没能碰到底。是这样。还不如,让我下陷,下陷,去到下面。那是个确定的世界。
影子在室内来来往往。某道门一直开开闭闭,艰涩的轴承刮着墙皮。像是听见了水声。大块大块的流水。这是在....船上吗?
影子停在我的面前。铁盆底有些湿漉漉的米饭。脚边多了张毯子。蜷缩进去,面向角落。我看着那些给蹭掉的霉的印记,偶尔有粉色的,黑色的,褐色的甲虫,探着触角缓缓爬行而过。
我是一种在生长在墙角的自然物。
也可以是这样。让我就此生根,仅仅存在于此。这样就好。逐渐腐烂,缓缓稀薄,成为墙面上,一道阴影似的污迹。那是尤为平静的存在。不需要心,也不需要想法。
请给我死一般的睡眠。
有一双手,在不断推动肩膀。转过身去,仍是那个不锈钢的铁盆。自身体内部感到空无。好像有一个洞开在正中,不断拉扯着临近的部位向其内靠拢。吃——是一种填补的方式。抓起饭粒,吞咽,这个举动莫名让眼眶发热。
上下嘴皮相互摩擦,那里头飘来黑洞洞的声音。
你——
我——
这里——
背过身。影子走来走去。辛辣的烟气散开。灯光变得朦朦胧胧。他抓住肩膀,掀起同地面粘连的毯子。无数霉菌的根系被就此扯断。像是听见了野草自土中拔起的声音。
“看我,看这里,听得见?知道你自己是谁?”
那张脸沾满汗水,咬牙切齿。身体被不断晃动。我点一下头。
他垂下脸,嘴角抽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呢喃,用钥匙打开了镣铐。
我仍坐在那儿。他走回墙的那头,坐在床头,盯住脚边,慢慢吸一支烟。
“往后,就在这里。”他想了一会儿,弹下一点烟灰,“就这样了。”
·
从那四面水泥,低矮潮湿的房间出去,就是侦探的工房。
工房是个长条状的凹室。它像是某种仓库,摆满了捆扎的钢材和覆着浓重油污的机械。墙角处铺了蓝色的防水板,一个方方正正的电视端坐其上,几把塑料板凳围在一旁。荧幕里闪烁着黑白色的雪花,自那厚重的机体里不断发出沙沙的白噪音。
鉴于此处仅有我和侦探两人——在我到来前则只有他一人,那场景很像是某种刻意的布景。
“别碰它。”侦探警告道,“那东西漏电。若无事可做,要看点什么,可以和我说。”
从各式工作台和车床边蹭过,在工房的另一端,靠墙处有座散发出腻味的灶台。台面下有只扎起来的米袋和一小堆罐头。离地半米处,笼头滴滴答答漏出水来,下面一圈地面厚起了一层青苔。锅碗瓢盆全垒在地上。
“肚子饿了,就自己做饭吃。吃剩下的别留在这儿,容易惹耗子。水要煮熟了喝。里面有沙,放凉了就会沉下来。一会儿给你找毛巾,洗脸洗头擦身,也都用这个笼头。怕冷就烧水。”
他点着一支烟,往外边指指,“跟着来,我指给你看,该把剩饭倒去哪里。”
烟气随着流动的空气,自外飘散。那是传来水声的方向。一醒来耳边就尽是那哗哗的声响。
一道卷帘门悬在半空,随着涌动的潮气微微颤动。侦探弯一下腰,从卷帘门下钻出去了。我跟在他身后。扑面而来的是浓稠的黑暗。工房里漏出的灯光只照得见脚下。仿若泥塘底部的气味。水声震耳欲聋,污水飞溅,手背感到细微的水滴。
“这是水道。城市的地底,藏污纳垢,排放废水的地方。”
黑暗中悬浮着一点忽明忽暗的红光。那是侦探嘴边的烟头。我有点纳闷,在这地方吸烟,会不会也带了一股子淤泥的臭气?
“吃剩下的饭和各种垃圾,都往这里面丢就行。一了百了,对我们是再方便不过。工房里也没有厕所。虽说大概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不过姑且说一句,不要随地如厕。有塑料袋,有剩下来的瓶子,你出来了,找个暗处解决好,也如上述处理。这地方已经足够难闻,又黑,都不希望出来走踩着什么,嗯?”
这么一来,水道散发的臭气越发难以忍受。那黑暗中的,真是极磅礴的浊流。水泥因那流动被震撼得嗡嗡作响。一种恶毒的伟大,肮脏的壮阔。
至此,及彼,与那洪水间隔多远?略路向前一步,侦探一把按住肩膀。
“别去,水很大,非常大。边上又滑,踏错了一步就再不可能回来。所以,麻烦归麻烦些,总得用足了气力,离得远远的,往里头扔。更别想着走往边上,舒舒服服的站住了小解。水里有别的东西。”
我问他,沿着水道走,能去到什么地方。他沉默片刻,说:
“哪里都可以。你以后会知道。水道非常漫长,途中有数不尽的支流。但总不至于迷路。顺着墙边走,听着点水的声响,所有的流水,都只汇聚往此处。只要顺着主流,就能回到工房。”
回去吧。他立在那儿,最后咽几口烟,把烟头往前一扔。走进卷帘门,回到那个有电视机的角落。侦探让我坐在板凳上等他。他自己打开铁门,进了卧房,出来时递来一条毛巾。
“去洗洗。睡觉去里面睡。里面安静些,也暖和点。只要记着关门,老鼠与别的东西不至于进去。还有的话,”他又点着一支烟,“都住在这里,但我们互不相干。工房和内间里的东西,都可以用。碰见了的话,要说话也可以说。但不必刻意如此。你不必管我的事情,不必顾虑我,反过来也是同理。”
我点头,去笼头边接水擦脸。他自顾自吸着烟,往工房外走。这就是我们所拥有过的最长的正常交谈了。
·
我就这么生活在了水道里。
那间卧房,只是个埋在地底的水泥盒子。倒是安静得很,除去门那头的水声,就再听不见什么响动。刚进去时又湿又冷,感觉黏滑的潮气慢慢钻进骨子里,霉菌缓缓在皮肤上落下。但只要蜷缩得够久,这密闭的空间就会有了人的暖意,渐渐稀薄的氧气也足以让人昏昏欲睡。
不晓得,如是睡得够久,做一个非常漫长的梦,是否会由于窒息而悄无声息地死去。但那也不过是另一个梦罢了。
模模糊糊地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是那样的构造。
我总是喜欢待在里面。或者讲,也压根无处可去。每一天睡得实在太多了。刚开始,因为只有张铁架床,带着居人篱下的谨慎,只是裹了毯子,躺到墙角。即便那样——只要一次次尝试,还是能睡着。睡着了就有可能做梦。
那些梦以回忆为织料,编制出了我生活的最后意义。梦是个很奇妙的玩意儿。只要想感到幸福,就能幸福。除此而外便意识不到别的想法。它们实在——实在太过美好。醒来时总会流泪,然而不敢回忆,不敢复述。我假装自己进行的是无梦的睡眠,退一步,也要说,我总记不得梦见了什么。可有时一定要想,焦渴的心等不及入睡,强迫着自脑海里逼出几个字眼,
长长的黑发,她,
像是把指头探进了深达心脉的伤口。好痒。想要抓挠,用指甲不停搅动,然而痛苦得难以言喻。额头抵住墙壁,乃至颅骨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我后来睡到了床上。因为知道了侦探的作息。
他也许从没有睡过觉。又或许,我猜,只在困意压着眼皮闭上时,栽倒在黑暗的水道边,昏迷个把小时,又爬起来,点上了烟。他大多在外边。可能会去到地上。因为总有充足的米和罐头。有时候碰见他在工房里,电视便能有点别的节目。以此为背景音,他发动了车床,开始研磨。
卧房里有个箱子,就放在床脚。里面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像是曾把我铐在墙边的链条,碟片,很多笔记本,还有成堆的书。那些书与以往在书舍里的不大一样。它们的质感又脆又干,拿在手里很沉重。有许多我从未谋面的作者,也有一些相识的名字,可那些作品却是从没在书舍里见过的。
我从一本叫作‘缅甸岁月’的书看起。无论重复多少次,总感觉无法理解它的结局。偶然碰面时,我问了侦探。他坐在床边,望着书本的封面,冷冷地笑。
“因为就是这样。你把箱底的那笔记本拿出来,棕色,皮壳子。找到了?”
我点头。
“那么,翻开它。里面写了什么?”
——在彻底遗忘之后的内容前,不要翻阅。
“对。我忘了。至少忘了相当一段时间。有些药,是能做到这种事情的。但药也不多了。你继续往后翻。没关系,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在21号补给点之后,三层书店中,树下,向西三百步,挖掘。那里有宝藏。那是搬运时留下的遗留物。
“然后呢?再往后翻。”
——N,这是对构造的实验。
“就是这样。”他点头,像是感到可笑一样,“就这么一回事。那盒子碟片,就是这么来的。”
我说不出话。他起身出去了。
·
看书,洗脸,睡觉。做梦吧。请让我做梦吧。然而不要让我记得梦境。我需要的是幻影般的余韵,仿若幻肢症般的余温。那足以让我撑到下一次入睡.....
水似乎是在喝的。但很少很少。饭则几乎没有吃过。要隔好久好久才需要排泄一次。饥饿和食欲,一概感觉不到。然而身体切实在一天天衰弱下去。
睡得越来越多,醒来时从说不上清醒。总感到头晕,眼前有飞虫,越是寂静,就越能听见耳鸣。手脚的末端麻木冰冷。不想动弹,只坐在床上,靠住墙壁,低垂下头,让血下涌。鼻腔嗅到灰土和铁锈的味道。
我躺下来,铁架床在身下摇晃,将毯子拉过胸口。霉和细微的甜味像是虫子似的,软软地爬过头顶,将我一丝丝咬碎。口水成了奇怪的白沫。牙齿胀痛,情不自禁地咬紧。呼出的气体酸而腻,好像自内脏开始发酵。
睡吧。
然而我终究还是活着。
是侦探自己说的两不相干,他大多时候也履行了这句话——但偶尔,他知道我在卧房里,会进来说几句话,让我一同吃饭。吃过饭,他不立刻走,我就坐在板凳上,看电视,等他走了再回去睡觉。
这样的关系,和偶然在墙角碰见的壁虎,没什么区别。
在或不在都一样。若不是那壁虎缺了尾巴,都不一定认得出来。也许确实不是同一只壁虎。游荡归来的侦探和去之前的侦探,也许不过是两个都挂着黑眼圈,个子瘦高的男人而已。对于他来讲,前一次碰见的我和后一次碰见的我也许也不是同一个人。先前的我在睡梦中被霉菌消食,成了墙边的一道污迹。然后,像是蘑菇一样,后来的我又从墙根长了出来,推门出去。
没什么理由认为不可以是这样。反正都不必在乎。我们对于彼此的连续存在都没有感触。
渐渐将对方视作一种稳定的事物,是由于那定然产生的,在这阴暗狭小的所在生存的两个男人间的憎恶。
·
——根据第二十五国际委员会表决,确认以巴耶·米科尔卡,谢雷·什梅尔·诺里尔斯克等为首的历史虚无主义分子存在以基因沿递,环境控因等手段尝试XX***同志的企图,
在编号为XXXXXX的公审中,上述人员已面向——————供述罪行,经由人民代表表决,宣判其社会层面死刑,限其在三日内将过往五年所持有设备的接入记录及相应编号上传至公共端口.....
黑白电视里传来伴着沙沙声的模糊话语。我们坐在板凳上,躬着身,从留着余温的铁罐头盒子里用勺子舀起饭吃。软乎乎的茄汁豆子。总容易漏下一点,黏在下巴上。侦探紧盯着屏幕,右手抬起,咽下一口饭,左手把烟头送往嘴边。辛辣的烟气漂浮在电视机前。
电视里,总只是,黑白色的人像,不明含义的低语。
我问他:“你看得懂这是在讲什么?”
“不。”他摇头,“但,只有这些可看。至少,这是听得懂的语言。它能受到的讯号,全是零碎的,在这水道的弧顶回荡着的杂音。就和那废水一样,从不同的地方淌来。有时候放出来的,就会是纯粹听不懂的陌生语言。”
他把罐头贴到嘴边,喉结滚动几下,咽下最后几粒泡在汤里的米,继续讲:
“听说过一个说法?看得见的星星,其实也许早已经熄灭。只是,那光,自千万年前就放射出来,到了今日才抵达这里,映入眼中。虽然看去是亮闪闪的一片,其实是漫天死寂。一片漆黑。这些电波大抵也是如此。它们已经没有了源头。只是徘徊的幽灵而已。”
与其说,真想从电视里看出点什么名堂,不如说像是看星星一样。
侦探吃完了饭,然而烟还是要吸的。他一说起话来,手总喜欢动弹。烟灰因而四散。我自口中尝到了灰的味道。
“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我想起点以前的事,“刚碰上的时候,不是还晓得在人前把烟掐掉?那会儿吃午饭,你还知道去阳台——”
“现在和那时候不一样。”
他不甚在意地摆摆手,“如今,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我们都是同一类人,没什么高低之分。这样的两个人,最好还是别对彼此指手画脚。我不是说过了,别管对方的闲事?你来之前,我就是这样,往后也是如此。你不愿意了,那就进去,或是出去,别在这里。这是你能做的事情。而在这里吸烟,是我能做的事。”
“你在说些什么啊?”
“我是说,同类相斥,同类之间可不会有什么敬意。大家都是一样的。没有谁忍让谁的讲法。你和我,两只阴沟里的耗子,难不成还得相敬如宾?”
这话听着不对头。我还摸不着自己如今是困惑还是气愤。我——似乎从未对谁生过气。
“那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的就一样了?我现在,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
侦探深深地叹息。他往罐头里弹下一点烟灰,往这边看来。
“你不明白吗。你和我,都是废料。和15那样的不同。所以她痛苦,在被吃的时候那样凄惨。她是有资质的人。祂们害怕她,所以她的一生才那样短暂。我们这样的就无所谓得很。无所事事地苟活,构不成什么威胁。”
“祂们?.....这又和15有什么关系?”
“当然是说宁录。”他皱起眉头,“你难不成,在目睹她那样被吃掉,在.....那些事情以后,还没有意识到,那就是我们的仇敌?你难道不厌恶被吃?不觉得这一切很不合理?不觉得这一切是由宁录造成的?你没有复仇的心愿?没有反抗的意图?你自己想想看,不必被吃的世界,没有局限的世界——那难道不是比如今更加正确的世界?我们——我们本可以更加幸福,只要没有宁录,不是吗?”
我和他面对着面。烟气不断熏着眼睛。他看上去十分专注,眼皮向上绷起,扯得黑色的眼袋随之变形。我一时间找不出言语。
“.....可,宁录,就是这么存在着。祂们在这里,就像是,空气里有氧气,骨骼里有钙质.....”
“是的。宁录的存在根深蒂固。并且,我们对祂们所知甚少。”
他挪挪身体,把烟夹在指间,双膝并拢,板凳脚擦着地面发出声响,那苍白的脸因为激昂和热切越发失去血色:
“但是,没有人说过不可以从空气里抽出氧气,或是把骨骼里的钙质融掉啊!如果可以更幸福,为什么不那样做呢?若说,是宁录将世界塑造成这个样子,那么,在这个世界上的既存事物也就是宁录的意向结果。我们固然不知道它们如何思考,但可以知道什么是宁录所不希望的。被吃是一种常态,至少在我们的认知中,那是一种常态。我们接受了它。这当然是宁录所希望的。所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被吃,视作一件不正确不必要不对劲的事情。我们不要接受它。我们要恐惧它,厌恶它,避离它。要——因那畏怯,而试图消灭它。”
我听着他滔滔不绝地讲,这番话莫名在体内触动了点什么。感到心跳加快,血液自耳边哗哗流过。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因之颤动。我呼吸一次,一字一顿地问他:
“你,把这些话,和15说过?”
“当然说过。必须——要害怕被吃。恐惧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正是其无法避离,所以更是要恐惧。这是为了,总有一日,可以抵达不必被吃的终点。我被称为老师,我给他们,给孩子们上过课。我告诉了他们,要懂得厌恶宁录,因为祂们赐予的被吃,是极其痛苦,痛苦到无法忍受的。”
我没有说话。侦探缓一口气,继续说:
“人与人之间,是有不同的。我们之中存在变革者。那是有特质的人。他们的编号数字异常小。他们在降生不久就定然要面对临近的被吃。因而,他们思维的密度迥然与他人——他们一定,若时间充足,是能够发觉出世界的真相,找到同宁录抗争的方式的。因为,宁录们是如此迫切地想吃掉他们啊。15就是那样的人。而我们——空有漫长的生命。只因为毫无价值。宁录知晓我们构不成威胁。虽然如此,虽然我们本身是无能的,但总能,说话,记忆。我们要不断地教导先驱,教他们恐惧,为了避离被吃而更加紧迫地思考......”
“那么,”我终于梳理出一个所以然来,“是不是可以这么说——”
——15之所以那么痛苦,我们之所以目睹了她那样痛苦,艾之所以那样的恐惧,
就是因为你?
他愣愣地盯着我,我扼住了他的咽喉。罐头哐当落地。我将他推倒在地。用力,用力,压碎那喉结,他挥动拳头,砸往侧脸。眼前一片白光。他的膝盖陷进了腹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被冲开。他将我抵在身下,膝盖紧压住胸口,两手抓紧颅骨,摁住双眼。唾液自高处喷发:
“你懂个屁!?你自己,就从未想过——什么都没想过!是的,是我让15日日夜夜感到恐惧,是我让她的被吃如此痛苦!我告诉你吧!没错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可我,我在那时,我,让她,去到了你身边。她是有可能幸福的。只要你——你就是可以让她幸福。幸福到不必去想什么抗争什么不合理,你可以给她意义,给她想要的结局,让她至少,在最后的时刻,觉得这一生有所价值。她本可以情愿地被吃!可她没有!是她自己选了这一边,是你没有让她选另一边!我都没有意识到——她竟然,是那样的固执,那样地恐惧,厌恶着被吃!是的,她是一定要被吃的!还没有答案——我,还要继续下去。抗争还没有结束。但她,也许,即便如宁录所愿,也真的无所谓了。让她接受被吃!让她安然地被吃!可她最终是痛苦的啊!她依然遗憾到那种地步——我和你说吧!有药!我手上有药!还剩下最后一粒——那药可以让人忘记,可以让人得到短暂的幸福,那也就足够了!那足以让她在最后,被吃的时候,只感到宁静——可她说了,她不会向我请求!她到了最后,也依然宁愿就这样——恐惧被吃,然而定然被吃!”
难以喘息,气血上涌,感到脸颊上落来大滴大滴的温热液体。来自我仇敌的泪水像是酸一样有腐蚀性。我咬紧牙关,免得它淌进嘴里。
“我只是——真的忍受不了。那些人,就这么离开了。这不对劲。我需要同志——想要一个同样不接受被吃,厌恶被吃的人。我去找过你父亲。他定然无法接受那位少女的离去。可他——他依然与我这样的人不同。那样的人,拥有坚硬的心,无需听从他人的话语,轻易可以撞开一切事态,在世间留下凹槽。那样的人,就是他自己。他有不可动摇的本质,足以做出他的决定。他离开了。我,我想要在孩子们身上获得共鸣.....是不是共鸣,我也不知道。他们并无判断的能力,压根就无法理解。我无非,只是在那些软嫩的心上按下了自己想要的印记。可15,唯独她——她真的能够理解。她与别的人不同,与所有的人都不同.....”
“你爱她?”我挤出声音,他松开双手,茫然地同我对视。
“爱情?我不知道。也许。我晓得我是爱她的。我越是爱她,越想要她理解。越想要她理解,她就越是孤独,越是恐惧。她想要的事物,在我这里永远不可能得到.....她想要幸福。一种能够软化了锐利的矛盾的事物.....可你,你也没能给她。她在最终,仍是我的同志。”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视着我。生平第一次,我感到了那样的憎恶。啊,恨不得用嘴撕咬,用言语将他洞穿。口舌不由自主地抽动,吐出有毒的词句:
“所以说,你就是嫉妒了。你,这样一个失魂落魄,一事无成的老男人,喜欢上了足以做你女儿的少女。你一面讲自己的大义,一面讲自己的私心。总有得可讲的。多好,仁慈的变革者啊,不仅在自己的执念里半途而废,在自己的迟来的爱情里也一无所获——不,我和你不一样。没人和你一样。你已经是人渣中的人渣,别指望还有人和你落到一起。”
他默默注视着我,伸手摸进从不脱下的大衣。拿出来了。那是枪。和电影里一模一样。他把它握在手里,扣动扳机。
耳边传来巨响。嗡嗡声在脑颅里回荡,几粒水泥碎屑溅落在脸上。左耳突然通的一声,感到火辣辣的疼痛,然而再听不见声音了。
我爬起身,看着他,等着他再开一枪。
“小杂种。”
他咬牙切齿地说完,将手枪揣进怀中,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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