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0
隔日,我又回到那木屋去。其时还是清晨,湿地边的山坡在阳光下显出淋淋的水光。远处自水中升起浓雾。沙滨和芦苇都埋没在雾中。
屋子里仍是生着炉火。一进去就会冒出睡意。老人独自坐在火边烘烤双手。侦探裹着大衣,像是一捆不光彩的废物一样倒在墙角,上头还给盖了一席被子。
“你来了啊,52娃。别管那东西,喝过酒了总是这样,不到中午大概爬不起来。”
他挪过板凳来要我坐下。两人面对炉火沉默许久。他冷不丁问:“我怕不是你见着的第一个老头子吧?”
“.....是倒是。”
“嚯。”他轻轻哼一声,以有点自豪的口气说:“能到我这个年岁,可算很稀有啦。小52。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是个老不死的.....那么多鲜鲜活活的娃娃都给吃掉.....又有了新的娃娃落地。一批一批,一茬一茬,我还在这里待着,像个放在那儿积灰的破雕像。不过也还行.....这没啥不好。”
过一会儿,他又问:“那小子给你讲了些有的没的,是吧?”
我没有做声。他自顾自点一下头,放轻了声音:“这也算是,一种‘奢侈的想法’了.....我们仨,是有余裕的人。能够看得多些,留得久些。你往后也会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感受,某种心里的事物,会比别人要延伸得长久.....所以就会有种错觉。好似自己能爬上墙头,居高临下地进行评判.....但我们本质上和别人没什么不同。我们也只是,生活在这一边,窥见的是同样的景色。没有道理去进行高于生活本身的总结。”
他在说这些话时并不看我,只盯着火焰,断断续续,平平和和地往下讲。
“这些话,就说给你听。原因就在于此。我不评判那小子的活法.....但我不喜欢他试图让别人也总只能那样。说实在的,到我这个年岁,看你俩不都是小娃娃.....我希望你们是平等的。都能自己去想,去感受,去经历,某个时候,积累的事物总会让你们走上各自的道路.....这该是个自由的过程。相比起过往,那些书中的描绘的时代,我们其实,是自由的。”
“可,我们会被吃。总有一天,都要被吃。”我说。
“是啊。曾经,人们拥有的是‘死’。”
墙角的侦探哼哼几声,老人偏头看他一眼,起身,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跟着他走。他从门后拿出钓竿,套上雨鞋。我帮他拿起鱼篓。我们踩着满是露水的坡面走向水边。
“会因饥饿而死。会因寒冷而死。会因彼此间互相厮杀而死。不计其数的苦难,都将让存在的不再存在。”
他也许是顾虑着我,并未蹚进水去,只在湿地边沿远远地抛出钓钩。他眯着眼,盯着被晨日照得波光粼粼的水面。
“那是真正不可理喻,无法理解的事物。小52。可我们只会被吃。”
——曾经,有人膜拜宁录。像是书中的教徒一样,为他们塑像,向他们礼拜。这样的人是有的。
老人淡淡地说着,像是在谈论某个久远的神话。
“这不奇怪。无论是天国的主,冥府的王,或是受难的神子,向祂们发问,乞求,所得到的都是回声,是幻想,似是而非的存在证明。可我们甚至可以和宁录说话——小52,你和宁录交流过吗?”
“.....我不知道那能不能算是交流。”
向祂们说话,就能够得到回应。然而只如同向水面丢入石子激起的水花。
那真的,能称之为交流吗?
但老人说:
“孩子们很喜欢和宁录亲近。他们总爱围拢在宁录身边,与祂们说话。我看见过宁录自公园走过,周围跟随着那么多欢声笑语的孩子.....有一次,一个孩子告诉我,宁录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一个童话,星星一样的童话。他复述着,用的是他稚嫩的言语.....我听了就想哭。会情不自禁地落下泪来。如今再记不得它的内容。然而那感觉仍留在心里。我多希望听到那故事时,自己也是个孩子....后来我又想,也许,曾经,我也听过一个故事.....某个时候,我们确实能和宁录交流,就和如今,你我一样。”
他轻轻吁了口气,“其实,是这样,52娃。我只讲我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宁录并不可怕。被祂们吃掉,并非一件可悲的事情。”
“但是,小孩子喜欢宁录,只因为还不知道会被吃掉。”
“诚然。”他点点头,“我们慢慢地,对祂们冷落了。原因总是这样:父母,往往是父母,被宁录所吃。孩子们意识到这件事,即便不理解其中的内涵和本质,也会感到‘原有的事物消失不见’.....便是不至于立刻痛恨起祂们,也再不会牵起祂们的手来,听祂们讲一个故事.....
“但52,被吃,也并不意味着是一种‘不自由’.....我曾经读到过这样一个童话——
“是说,曾经有个男人救了一位被困在树上的老头。那老头下了地,就拎起他的镰刀对男人说:‘你救的是死神,作为回报,我不会突如其来地来拜访你,而会预先给你通知,在那以前你无需担心自己的时日将近。现在,过你的日子去吧!’
“男人立刻意识到这是天大的恩赐。他从此开开心心,快快活活地劳作,成家,有了孩子,望着子孙满堂,尽享天伦之乐。当然,随着年岁逝去,他有时会咳嗽,爬了楼梯会气喘吁吁,躺在床上睡下时总觉得又倦又累。但他并不担心。他仍是那样自在地生活着——死神还没有通知他呢!然而,某一天,他走在大街上,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那正是握着镰刀的死神,‘老弟,时间到了。咱们走吧。’
“‘你并没有预先告诉我!’男人很气愤,他指责死神言而无信。可死神说:‘我不是不断地让信使到你这儿来了吗?寒热不是在不断地拍打你,推搡你?痛风不是在不停地敲你的腿?你不感到眩晕?不觉得虚弱?耳鸣不是总在你耳边吼叫?’男人哑口无言,只得跟随死神上路。”
老人眯着眼微微一笑,“可是啊,52,小52,我们拥有的,不是那样模糊的启示,征兆或是奇迹。我们无需预知。我们有的是标号。正如我在呼唤你的那个数字。52,五十二。这就是我们已被告晓的结局.....我们拥有的是在那之前,最大限度的自由.....之所以,会痛恨其宁录来,其实只是这样:祂们和冷冰冰的某种法则并不同,祂们与我们说话,交流,玩耍,祂们在一定程度上具备人性——这就是我们有时候未免痛恨祂们的缘由.....”
静静地,话语止息。浮着草叶的水面泛起涟漪。长脚的水蚊子一晃而过。老人猛的提竿,将扑棱着的鱼儿甩落草地。
他的眉眼短暂舒展开,满脸皱纹好像蓬松了似的。我为他守着鱼篓,他换过饵,继续钓鱼。等到艳阳高升,远处的水雾消散开,留下薄冰似的残影,我们又沿着坡面走回木屋。
·
哼着歌谣,老人给鱼搓上盐巴,架上炉火。侦探给太阳晒到屁股,从角落里翻过身来,悠悠醒转。他迷茫地盯着屋内,过会儿才爬起来,挪往火边。
“没问题吧?你小子?”
“老师.....头,后面,略略有点疼。不过不要紧。”
侦探那张脸平日里就够吓人,如今更像是埋进土里三天又掘出来一样。
他接过老人递来的烤鱼,慢慢用嘴撕开鱼皮,动作之轻微好似担忧那鱼会疼得蹦跶起来扇他一耳光。勉强咽下几口,又停下来问我:
“你,今天.....去哪?是去28那里?”
“是这么打算的。”
“那,就今天,暂且把钥匙给你.....你进了水道,要记得上锁。我回工房,大概就躺下了.....”他说话时像是在忍着头疼。
老人起身出去,打一瓢水给他喝。侦探喝了水,脸色好上不少。
“说起来,老师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和他一块儿过去,到28那里看看.....不是说好久没见他了么.....”
老人瞪他一眼,嘎吱嘎吱连鱼带刺嚼碎,望着炉火不说话,晓不得是在和谁闹别扭。好一会儿,闷闷地哼了一声,手上忙活起来。鱼篓里剩下的两条鱼,一条仍架在火上烤,另一条小些的则煮了汤。
临别前,他连锅带盖地端过来。
“你拿去,和那小小子一块儿吃.....总比他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好些。”
捧上一口锅,钥匙在衣袋里铃铃作响,身后还慢悠悠跟着具套在大衣里的行尸走肉,如此走入水道。下午些的时候,我和28把窗子打开,让湿地上仿若淡青色的风吹入客厅。
我们坐在茶几两头,用筷子夹温过的烤鱼吃,说起水的那一头,那一座小木屋和那个老人。他如今也许正垂着钓竿,望着这边。
喝过了鱼汤,28让我到他的房间去。
·
“所以说——这条线路有剧情锁,得二周目才能攻略,你这样无论如何也只能进入和吐槽役基友共度余生的badend啦!”
28蹲在转椅上,在一旁喋喋不休地讲着,“最悲惨的是,这样的结局和如今的情形何其相像!振作一点啊,52!不仅仅是为了XX君的命运,也是为了52你自己的未来哦!”
“.....说实在的,我不是很能理解,这个的意义所在。并且,又和我的未来有什么关系?”
“哼哼。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他盘起腿来,转椅吱呀吱呀地摇晃。
“虽说只是游戏,可也是锻炼的一环,是在实战前的演练。连这都搞不定,怎么投入现实的恋爱呢!比如说,52你总是心猿意马,东插一脚西插一脚,在游戏里就只能撞进badend,在现实里也只会孤老终生。听好了!”
28扬起了声音,抬起一根手指强调,“决定了要攻略谁,就得认准目标,把心思全放在她上面,除此而外的邀约和请求都要一并无视!”
“可是,一般而言,即便不把对方视作恋爱对象,力所能及的忙还是该帮的吧。”
“你这是标准的柴刀宣言!不成,不成,还得加深对女孩子的了解才是。”
他把手柄拿过去,打开存档界面,回到先前的选项。
——我、我才没有在意XX君的行程呢!说、说到底,我圣诞节可是很忙的.....
那可太遗憾了
>我也和人有约
“你说说看,52,怎么会选到这个选项的?这个阶段明明和谁都没约定啊!”
“既然因为不可抗力无法见面,强调了‘遗憾’也只会无可奈何地更加遗憾。不如编造出和别人有约的假象,让无法相聚的主因归于自己.....”
“啥玩意儿?”
28用迷蒙的目光盯着我看,我就继续解释:“.....就像是由于自己的原因没法去期待已久的郊游,但若是郊游当天下了雨——当然还是去不了。可这回成了‘即便自己有空也无法参加’,就不会那么耿耿于怀了吧。”
“.....嗯。怎么说呢。我原以为你是没在想,没想到还经历了这么怪诞曲折的思考。”
28的嘴角微微抽搐,“不过,即便如此,还是犯了最基础的错误。结论之所以不对,是因为演绎的前提就有问题!”
他用手指刷地指向画面里扭扭捏捏等待回应的女孩子,“看见了吗!这是金发双马尾!是毫无疑问的傲娇的象征!对于这种类型的角色,要把所有的台词都反过来理解——”
“也就是说.....”
“没错,你是知其一不知其二。‘对你的行程没有兴趣’的意思是很感兴趣。这一点你是想到了的。然而,后一句话,‘很忙’其实也是反着的!她的意思是‘当天一点都不忙’——就等着接受邀约呢!”
依照他的指示,更换了选项继续推进,果然迎来了不同的进展。XX君和金发双马尾约好在圣诞节见面了√
“怎样?”他得意洋洋地问我,“这里头还是有不少学问吧?只要把这些都融合贯通了,想必在现实里也——”
“28你又如何呢?”
忍不住呛了他一句。没想到搞得场间的气氛直接改变了。
28沉默片刻,干笑着挠挠头,“怎、怎么说呢.....现实中毕竟没那么好懂的金发双马尾少女.....再说了,恋爱,对我来讲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
“28不想和谁恋爱吗?”
这回倒只是怀着单纯的好奇心发问了。
“也不是那么个说法啦.....”28额——地沉吟着,扬起头来,盯着天花板看。
“这个话题聊起来还真有点尴尬。这么讲,对于我而言,恋爱不是一种必须纳入考虑的需求,不像是肚子饿了所以去觅食一样.....当然,食欲还是有的。但并不饥饿。不是彻底禁食,而是只想吃好的东西,最美味的食物.....”
“也就是说,只想谈一次恋爱?”
“嗯——只想谈一次眼高于顶的恋爱。浪漫点的说法,就是‘开始也是结束’。这可以算一种精神上的洁癖,或说总在做白日梦的嗜好。我呢,是有这么一种模糊的梦想的,和那个谁一同长相厮守,共度余生。那个谁拥有着我所期许的一切特质,能够满足我对爱的一切期许和渴望。那该是个全然为我而生的女孩——我能够毫无保留地爱她,她也全心全意地爱我。可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他含糊地笑笑,“那个谁,是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即便有这样的人,能够满足我前半部分的期许,就是说,拥有那样美好的特质,能够让我彻底痴迷于她,也必定不可能满足后半部分——也得纯粹地爱我。那是没有理由的。我是眼高于顶的幻想家,所爱的是我必定配不上的美梦。爱我,与我相衬,也就拉落了她。我不配被那个谁所爱,而我只愿意爱爱着我的那个谁。
“所以说啊,我不是‘不想恋爱’,而是只愿意要好到不可能的独独一次的恋爱。至今,我没有遇到那个谁,没有到了非如此不可的地步,就宁肯等待。听起来真是怪麻烦的。是吧?”
“.....是有一点。”我如实回答。
“但实际一点不麻烦。毕竟,不论心里是怎样的想法,所需要做的只是这样,外在的表现也只是如此,那就是‘不恋爱’。终其一生都在幻想,也许,也许会遇到,然而自己并不真的求索(因为本来就渺茫到好笑)——恋爱是想的,然而是绝不可能的。真可悲啊!”
他一如既往,笑嘻嘻地自嘲。
“不过呢,这些幻想,大概也不是我一人独有。它大概可算是一群人的通病。你看,”他指指荧幕上的金发少女。她正和XX君走在白雪与明亮的树下。
“幻想太过高远,不仅说出来要给人耻笑,自己也未免觉得虚浮。所以就要有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但总还能有一点点实感的恋爱故事。她那么美好,我怎能配得上她?不要紧,因为那么美好的她,也有一点儿小缺陷。这就显得切实多了。要么嘴巴笨拙,总别别扭扭,说不出自个儿的心意,要么外表冷漠,一问三不答,或是异常自卑,或是脾性极端,然而即便如此,她好像还是不大可能屈尊于‘仅仅这样’的我们。不过,不可继续贬低她了,再继续下去可就太过现实,不能称之为梦想了。毕竟,若是不美丽,不可爱,不动人,也就不再属于梦境。所以——”
“所以?”
“就要从另一侧用力。那边降不下来了,不如把这边提高一点点?让‘我们’温柔一点,善良一点,即便其貌不扬也有点小小的特长。或者,还可以换一种相遇的方式——第一印象毕竟是很重要的嘛!花临濒落,自是不会去计较将自己拾起、捧住的手掌是何模样,只会感念着那份暖意。若是那般相遇了,被自屈辱、灾祸、苦难中救起,即便在品性上有莫大的悬殊,她,那花儿,无论如何高高在上,出于人之常情,总还是会有些许心动吧?
“可有了开端又能如何?一瞬的怦然心动,并不意味着就此长久——每时每刻,落地的种子何其之多!但这世上并未长满大树。若是不相称的,心动过了就过了,至此不再交集。于是需要都合主义。补充设定:‘我们’其实是被埋没的人。有着至此之前都未被发掘,甚至未被自己注意到的内涵和美好——这其实不单单是假话和空想。毕竟,谁也不能否认,我们自己,确实存在着变得更好的可能——我宁愿将其视作一种祝福。总之,随着一次开端,平庸的‘我们’因为一瞬的爱情,因为邂逅了那个谁,渐渐脱胎换骨,不再平庸,渐渐地能够配得上她.....这是很好的故事,是我们想要的故事。因为它‘并非不可能’。凭借谁都可以的一时的勇气救下了美人,然后真渐渐成了英雄,这样的故事多好!
“而归根结底,其实,是代入感的问题。我,是否可能——被那样所爱?成为被那样爱着的人?这和古典的‘传奇’——那些华丽的主人公,奥德赛,哈姆雷特,赫拉克勒斯不是一回事。我们需要的是共情,‘大概也能如此’的希冀,而非叹服,一种旁观者对伟大和浪漫的震颤.....明明就是做着白日梦,又偏偏连梦也要自我约束,真是别扭极了。”
“我曾经有过.....那样的她。28,遇到那个谁,我想,是可能的。”我突然说。
这是第一次,提起了她。想要让别人知道她的存在,聊一聊她的事情。
“是嘛。”28微微一笑,并不显得惊讶,“这么说来,得把你踢出我和前辈的白日梦X单身汉魔法师预备队了。”
“他.....也是这么想的?关于,恋爱,那个谁的白日梦。”
“大概。彼此间心照不宣。我和前辈都算是同类。都是爱做梦的愚人处男众啊。”
想来真是又悲惨又好笑的组合。而我就连成为其中的一员都不够格。他们总在希冀尚未到来的那个谁,而我的她已经不在了。
不过,我又想,那也许不是无望的白日梦。那个谁——无论在何时相遇,无论是否相遇,总该是存在的。
毕竟,我曾经,确实拥有过,能让我如此痴迷的她.....就连侦探也,至少与那个谁相遇了。
我试图去想象,阳光从高空落下,在发丝上焕发出金色的光泽。即便感到疼痛,酸楚,怀念得想哭,还可以忍耐。可在心头浮现的并非色彩,而是某种感受。像是在金灿灿的稻田边,暖风拂来,吸吮着甜甜的麦穗香气,心中松散开的,那一瞬的感受。
“不过,52还谈过恋爱啊。”
28眯着眼,轻轻地慨叹。
“我确实有点点好奇,那该是怎样的感受。喜欢一个人,那种让心揪紧,既快乐又痛苦的焦灼感。那样的感受是看过的。小说,电影,游戏,都是隔着块玻璃的压花展览品。那么美的事物,总是憧憬的。简直像是现实中的龙一样.....”
“我其实不大明白,那究竟是不是恋爱。”
事到如今,唯独可以肯定,我是爱她的。比任何事物都要深爱。她应该也是如此。可那究竟是不是恋爱?是不是那样清脆,多彩,像是火花似的事物?
我已不再记得是何时恋上了她。不过是发现了,对于总在身边,总不可或缺的她,我们之间的联系,是如何如何。
刚开始是玩伴,是家人,这也不够,这也不满足,就自然而然,要作为恋人,相互贴合。我们之间的事物也许自始至终从未改变,不过是被肆意赋予了想要的名头。
我需要她,她需要我。如此而已。
“无论如何,52曾经爱过谁,也被谁所爱.....这就比我这样孤零零的要好多了.....”
28抿抿嘴唇,看我一眼,停下话语。
那神情让我想起了初次见面时,他留给我的印象。
28如今正像是一只哀愁,悲悯而温柔的绵羊。
——还能怎么说呢。毕竟,我如今在这里,独自一人,住在水道中。
但是,我告诉他,——不要紧。
即便如今不敢回忆,就连做梦也偷偷摸摸,但总有一日,我想要再度得到那些回忆。
能够像是回味曾经拥有过的事物那样,回忆她,回忆——艾。
而作为在那之前的预演,我和28说了一点点她的事情。
像是她是怎样一个娇小又任性的女孩,那头黑黑的长发是如何盖过她的双肩,在她跑动时会如同长长的尾巴一样在背后摇曳。每一天要如何捧起她的发丝,帮她梳理,沐浴,才能让那长发总焕发出亮丽的光泽.....
28盘膝坐在转椅上,杵住下巴,带着听故事的孩子似的神情听我说完,起身去冰箱拿来冷饮。我们喝着碳酸饮料,彼此间并不交谈,只是又慢慢推进起了刚才暂停的游戏。
XX君总算不必孤老终生,和金发双马尾的傲娇少女在圣诞树下交换了初吻。
嗯——两个男人盯着这样的画面,果然还是很奇怪。
28忽的如梦初醒,被可乐呛了一下,“等、等等,52,停手,把手柄给我!别摁!”
“怎么?”
“别管!别!真的!再摁一下就要爆炸!”
他夺过手柄,连存档都没保存,直接退回标题画面。“好、好险.....我忘了这不是全年龄.....”
缓一口气,把可乐一饮而尽,他犹豫了会儿,说:
“今天,也算知道了52的一个秘密。是吧?关于她的事情.....”
“是我自己想说的。”
“嗯。是这样。不过还是不大公平。所以,作为交换,我也告诉52一个自己的秘密吧.....”
28站起身,一手拽着转椅,走向房间深处。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电线都延伸于此,接拢于那台庞大的游戏机。
“游戏和现实,毕竟是不一样的,52。因为它并不独一无二。无论设置多少的支线,多少的选项,留有多广阔的探索空间,也会被人们无数次体验,无数次感受.....即便是不同的人,看到的也是同样的景色,听到同样的言语,经历同样的历险。”
他轻轻低语。那屏幕,像是听到了声音,感到了他的靠近,无声无息,悄悄亮起。
“而我想要的,是如我的故事.....”
传来树叶动摇的刷拉声。风一丝一缕拂过林间,带了原野深处水牛的低鸣。某人不经意蹭过琴弦。嗒,嗒。话语声,谈笑声,像是自黑夜燃起的火焰,或说落于屋顶的雨滴,忽的膨胀开,包裹住了房间。
沉浸在这些声音中,28闭上眼,深深地呼吸。
“这就是我愿望的原型。也是我人生的一体。我幻想了它,发现了它,唤醒了它。至此就开始,一个真正独一无二,仅属于我的故事。一个没有任何既定结局和情节,唯独由我将它推动下去的游戏。对我来说——现实,是在这里。”
“啊!28大人!”
只有两人的房间,响起了少女清亮的嗓音。
生着毛茸茸兽耳,穿着打扮好似修女的少女从屏幕那头贴近过来,圆滚滚的眼睛向这边窥探。
“您总算回来了!我们继续踏上旅程吧!”
篝火旁围坐着打磨斧头的长胡子矮人,耳朵尖尖,金发飘逸的精灵,还有披坚执锐,豪饮烈酒的老兵。好些的人,热热闹闹,交头接耳,都笑着,唱着,说着,往这边看来。
他们看着28,问他怎么一觉睡了这么久。矮人从篝火上探过身去抢老兵的酒,编成辫子的胡须蹭着火焰,立刻呼哧燃起。精灵捧住竖琴,郎朗地笑着,在远处望着他们乱作一团。兽耳修女挨在近旁,悄悄地说:
“28大人,您也说说他们呀!我们可还在拯救世界的途中呢!”
还在旅途的半途。尽是些荒唐的事,可笑的事,琳琅满目,目不暇接地在身旁发生。这就是,在那漆黑的夜里,他独自一人,在无限的静谧深处所处的世界。
我没来由地想到,这样的世界,即便存在魔王,也不会是什么残酷的大问题。大概,总会一路笑闹,一路欢歌,经历了数之不尽的奇遇和冒险,向前去——向前去。
“这就是,我的游戏。也是我的人生。”28悄声说。
“28大人,别总是沉着脸,显出那样寂寥的神色啦。即便旅途结束了,打败了大魔王——大家肯定还愿意和您一起,再展开新的征途!”
兽耳修女将双手握在前胸,涨红了脸,拼命诉说:“我、我会一直陪着28大人的!”
望着屏幕的28,果真是孤独的。
篝火边立刻响起热烈的呼应:“是哦!28仔!光打赢一个魔王可没法满足老夫!你得给我找更强的对手!”“猫耳女别自说自话啦!你就是可有可无的,这年头谁还要传统治疗术士啊!勇者需要的是和他一起冲锋陷阵的坚挺前卫!”“28阁下,精灵的寿命可漫长到无聊。好不容易找到这么有趣的事做,还请让我继续下去吧——”
他微微笑了一下。他们看见了他的笑容,也随之舒心地欢笑。精灵奏起竖琴,矮人和老兵在火边推推搡搡。猫耳修女的耳朵轻轻颤动,她嘿嘿笑着,拿起烤鱼来,一边悄悄望着28,一边凑近过去,嗅一嗅香气,“28大人,要尝尝吗?”
“嗯——芙雅,刚才睡得不安稳,让我再歇一会儿吧。”
“是那边的事情——?”
“嗯。你好好照看着他们,别让他俩喝醉了。”
屏幕再度陷于沉寂。28转过转椅,面向我。
“52,你说,若是——若是真实到了这个程度,”
——是否已可以视之为一种现实?
他如此询问,实则早有了自己的答案。然而那面容仍有黯淡的神色。
“其实,我并不知道,让他们跟随着‘我’的,究竟是因为我自己,还是既存设定.....我也不能确定,那些情节,旅程,是否也不过是预设的支路。这也许,也不过是一种非常先进的开放世界游戏。其内谈不到什么命运、友情、恋爱.....不过是一套复杂的程序。换一个谁,坐在篝火边,也会因为主角的设定而得到他们的爱戴,和他们一起旅行.....我无法割舍这种可能。正因为如此,我要从实际上碾弃这种可能。”
他轻声说着。
“只要‘仅我一人’就好。没有那个谁。没有除我之外的第二人。无论是设定,是我,是虚假,是真实,只要只有我经历过这场历险,只有我与他们相识,那,就是现实。我有一个自私的愿望,唯独这个游戏,我无法与别人分享。因为我要让它成为我的现实,我的人生。52,即便是你,我也不能让你玩这个游戏。所以——”
28微微笑着,向掌中塞进冰凉的金属。
“为了让它,真真正正,彻彻底底,成为我的人生,我的现实。我必须让它,与我一起终结。我被吃了,不再具备意识,它当然也不再存在。”
那是一把钥匙。
“在我被吃以后,你来吧。”
将它毁灭,将它打碎,将它破坏。让那个世界与我一起沉寂。
他如此诉说。却狡黠地,像是想要隐藏什么彩蛋一样,悄悄地补充:
“毕竟,那个世界,是如此地充实,美好。只要拥有那个世界,无论曾经失去了什么,即便未来什么都不将获取——也足以,支持下去。所以我如此地珍视它——以至于想让它替换掉这一切——”
昏暗的房间中,卡盘,游戏机,手柄和易拉罐之塔。
“可是,这也许是多此一举,不是么?”
转椅吱呀作响。28像是一只旋转的温柔的哀愁的绵羊。
“只要被吃掉了,所有的事物就与我一概无关。谁还会知道被吃以后的事情呢。我闭上眼,世界就是黑的。就什么都不存在了。即便我认为,自己被吃的那刻,世界就此毁灭,彻底化作虚无,这样也可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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