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6
“52——!起床啦!”
传来震动,床垫里的弹簧咚地发响。饶是她再小只,一下跳到床上来,还是能造成不小的伤害。自梦里惊醒,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还有一对猫爪似的拳头不断拿胸口的被子练拳。
“嘿!哈!”
伸出手去,把34从腋下抱起,丢到一边。她一点点挪近被子的边缘,蠕动,蠕动,胸前突然冒出个脑袋。敲给她额头一下,顺手拉过来抱住。她刚开始还扭扭捏捏地挣扎了一会儿,不到半分钟就松散下来,露出软乎乎的表情,挨着胸口闭上了眼。
就这样,依靠34的体温,约莫十分钟到一小时不等,大概能让血压回升。之后就能打起精神起床。不过,这一次她没那么乖巧。才迷迷糊糊躺了十分钟不到,正要做下一个梦,她就又闹腾起来,先是用额头在胸口打钻,见我不搭理她,啊呜一口咬住了肩膀。
“洗双——!”
“你先松口!”
还有就是嘴里嚼着东西别说话。
嘴松开了。肩膀上留下了牙印和一点亮晶晶的唾沫。她得意洋洋地露出虎牙,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只得爬起身来,揉揉眼睛,刷牙洗脸。
那对有流浪癖的夫妇还是不在家。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一如既往,巧克力派,威化饼干和柠檬小蛋糕。一边撕着外包装的塑料纸,一边微妙地感到负罪。
“.....早上总吃这些东西,有点对不起34呢。”
“有什么不好。只要是甜的,怎样都吃不腻。并且,之后还能有酸奶和冰淇淋——”
“不。没有这项预定。”
“有啦!”
“没有。”
“有!”
“没。”
“啊——呜——哇——52——”
胡搅蛮缠到最后变成了小女孩的怪叫X呻吟展示。血压轻易地上来了。最后还是让她喝了蓝莓酸奶。但冰淇淋是不能退让的底线。
“说起来,”在她舔酸奶盖子的时候问她,“今天怎么那么兴奋?有什么急着做的事吗?”
“唔!”
被瞪了。是生日吗?34的生日?还是什么纪念日?
仔细一看,才发觉她的穿着不太一样——毕竟是散漫惯了的两人,平日里若没有外出的安排,能把睡衣从起床穿到躺下去。她今天却老早就把浅灰色的短袖和运动裤给穿好了。
“是——要到.....哪里玩吗?”
“昨天明明说好了要去打乒乓球嘛!”
她刷、刷地比划出假想的挥拍动作。有点可爱。啊,那时候是在书舍里,因为觉得她是受了什么漫画的影响所以没在意。想不到那会儿的一时兴起还可以留存到今早。
“34.....你长大了啊.....”
“我本来就是大人嘛!不过,头、继续摸也可以的.....”
即便摸乱了也是由我给梳理起来。这么一想,就索性肆无忌惮地摸下去了。继续闲混了一会儿,我也换好衣服,做好出发的准备。34背起一个小小的书包,带上一顶遮阳帽,已经急不可耐了。
“好了,好了,得把钥匙带上。今天不会下雨,就把窗户打开,猫们也许会进来.....”
“快点啦!52!慢吞吞!”
若按照书中的比喻,就像是,郊游前的小学生?不仅仅是心态,看起来也像。出门了。天气真好。高空刮来的风都有晒暖了的气味。她执意要自己背那书包,两手牢牢握住背带,吧嗒吧嗒地往前面跑。跑一阵子又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嫌我走得慢了,又不辞辛劳地跑回来,拽手,跺脚,咬人,要我走得快些。
没什么要紧。这样在后面看着她转来转去很有意思。其实也走得不很慢。她过一会儿也就跑累了,最后还是回到身边,握着手安安分分地走路。不过嘴上还是要说:
“52——好慢——”
这样到了W-mart。今天暂且不管她了。就任由她往书包里塞爱吃的零食。但冰淇淋还是不行。
“52对冰淇淋有奇怪的歧视哦!”
“它会化掉啊!”
忍不住想弹她的脑门。这样热的天气,饮用水也得拿上一些。一切准备就绪,书包变得又胀又沉了。我从她手里接过来,才发现里头除了球拍、球和零食外,还挤着个很方方正正的异物。
“这是.....漫画?什么时候装进来的?”
“昨天——因为还差一点点看完。”
“和15说过吗?”
“那里又不是15的——”
“她就住在那儿。多少也比咱们更算个主人。还回去吧。下次可别再这样了。”
“我的秘籍——”
“光看漫画可没办法学会打乒乓球。总之,不能随便拿别人家里的东西,明白了?”
揪住她的脸颊,蹲下去与她对视,她乖乖点一下头。牵起她的手来,往公园走去。刚开始那样高昂的气氛冷落了。一路上,她只顾低着头,时不时悄悄偷看我的脸。我刻意叹了口气。
“52.....”她小心翼翼地叫我,“生气了?”
“我不会对34生气。之所以要说你哪儿做得不对,是因为担心34会让15生气。和朋友吵架是不好受的吧。”
见她还是畏畏缩缩,我停下来,把背包挂在胸前,拍拍后背。“来——骑马马——”
“我又不是小孩!”
不过还是很快坐上了肩膀。因为视野忽的变高,她又兴奋起来,两手轻轻拍打起了头顶。我往前走着,继续说:“这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15也不是会生气的性格。最终大概会像是我小题大做了。不过呢,我还是希望,能避免掉一切也许会让34感到不高兴的可能.....”
“只要52和我说,我就会改的。”
“这才是乖孩子。不过,34自己也得注意着点.....要想想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52会离开我吗?”
我愣了一下,“不会哦。怎么会这么想?”
“那——只要52在身边,一直看着我,和我说这么做好,那么做不好,我听52的话就行了呀。”
不是这样——最终说出口却是:“也是啦。”
被34依赖的感觉实在让人飘飘然。虽然总把她当需要照顾的孩子看待,但其实,若在心里悄悄地讲,她如今坐在肩头,那柔软的肌肤的感触,已足以让心跳加快。
我毕竟,大概,也许,有可能,在某种程度,从某种意义上来讲——
是喜欢34 的。
到了书舍,在那书堆深处,15果然是在睡觉。她像只猫似地蜷缩在阳光下,一旁还放着本看到一半的书。把她叫醒,和她说了漫画的事情,她抱着膝盖,歪一下头:“看完了?”
34点点头,15随手把漫画往书架一塞,就又回到了晒得到太阳的椅子上。她见34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把脸颊埋在双臂间,眯着眼说:
“52和34.....想要看什么,都可以拿去看的。如果能和我说一声是最好了。有时候看到要紧的地方,找不到后续,确实会很难受.....但也不过是假设。是没发生的事情。没关系。”
她一副要睡的样子。不过还是抬起碧绿的眸子打量着我俩。“去郊游?”
“乒乓!”
34又开始比划了。15微微一笑。我趁机问她:“一起去玩?”
椅子晃了一下。15默默抚摸着磕红的膝盖,盯住我的眼睛。34在一旁扯了扯她那金灿灿的马尾,“来嘛——”
她又一激灵。头垂下去了。15在阳光下瑟缩成一团,脚趾头不很自在地动来动去。
过一会儿,“.....嗯。”
听见她这么轻轻地回应了。
·
我们走在缓缓的坡道上,马路边沿立着护栏和路牌。从这儿看去能望见大半个城。爬满藤叶的高楼,埋没在草丛中的小屋。一小碗冷清的废墟。不知从哪儿飘起一只风筝,高高地沉在天空底部。这样的天气,很适合做一切想做的事情。
沿着坡面更向高处,风就更大些。若一直走下去,就能去到群山之外——是不是这样呢。马路会绕向山的另一边,最后钻进隧道去。那里面又冷又潮,走不得多远就要心慌。就连34的父母,也从未谈起过它的尽头。
我们在拐弯处离开马路,走入支道。两侧的山坡长满了荨麻和带刺的灌木。宽阔的阶梯中央攀着花坛,里面的花早和各种杂草混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气息。34两脚并立,一级一级蹦上阶梯,抵达了顶端,就平摊双手,深深地吸气——
“渴啦——”
我轻轻推一下她的后背,让她向前一步,站稳脚跟。从书包里拿出沾着水珠的水瓶,贴到她后颈上。“呀!”她腾地扭身。
在34咕咚咕咚喝水的时候,15在旁边扯扯衣角,“52,这是,什么地方?”
视野前方绵延开的,是散发出独特暑气的红棕色塑胶跑道。跑道包围着绿色的足球场,两个门框已经摇摇欲坠。这里离天空很近。视野的上半边总是晴明的苍穹。从这儿放飞了风筝,说不定能升到宇宙去。
“是以前的学校。不过倒也不是很久以前。大概十来年前,还有人到这里上课。那时候,每到太阳高挂的时候,就会有大人站在阶梯的顶端,朝着城里吹一曲小号。我们这样年纪的孩子,听见了就会往这里来.....”
穿过操场,山顶立着一座三层的楼房。窗玻璃各自倒映了一小片天空。它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鸡蛋壳的柔和色彩。整幢屋子看上去呆呆的,可它的窗里,却是深邃的流动的天际。
我们跟在34身后穿过操场。地面已经起了皮。空气里有股辛辣的塑料味。
“那,为什么没人再来学校了?”15用脚尖踢起晒软的塑胶粒,带着点小小的遗憾说:“还有点想知道,上学是怎样一回事呢。”
“因为人越来越少。”我告诉她,“无论是学生还是老师,都渐渐不够了。虽然很难想象,但这座城,以前也有过很热闹的时候。这座学校就是那时的遗物。到了34的父母那代,全校大概才有十来人。他们就是最后的毕业生,往后就不再有学校了。”
所认识的同龄人,也就我,34和15。若有了学校,有了邂逅的场所,大概会认识更多的人吧。不过我觉得,就这样也不坏。
诚然,有时会幻想在书中所见的校园生活。但那就像是偶尔会梦见飞行一样。我们从未长出过翅膀。这样闲散着,在地上漫步的日子,已足以让心学会知足。
走入蛋壳色的楼房,沿着楼梯向上。15拐进楼道,推开一道门,往后面窥探。34早来过这地方,大摇大摆就向前去了。我停下来,和15一起窥视曾经的教室。一排排课桌反射着稀薄的冷光,缀着灰尘的绿色窗帘轻微动摇。黑板上还残留着线条。
“进去看看?”
“嗯。”
我和她一同进去了。这地方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氛围,或说已近于是某种气味。它带着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紧张感。两种相异的感觉在此却可以混匀。
15来到窗边,揭开窗帘的一角。楼房之后是摆放着很多桌椅的食堂和系挂着晾衣绳的宿舍。这两座建筑沉在山腰,杂草已自天台上漫了出来。
“52——!15——!去哪了啊?”
传来呼喊的回音。尚未来得及回应,走廊上已啪嗒啪嗒响起脚步声。34朝教室里探进身来,瞅见我们两个,不安的神情一瞬消散了。她气鼓鼓地冲到身边,咚地撞上后背,像是敲木鱼一样不断击打,“笨蛋!不!准!乱!跑!”
沉积的寂静被搅动得上浮,自开启一角的窗中飘走。15望着我们打闹,耸耸肩膀,走上讲台,自粉笔盒里捉起一簇灰,让它从指尖慢慢落下。就着反光,可依稀辨别出黑板上那些细密的划痕,沾灰的手指触碰上去,便添了一道白色的痕迹。
这里存在着一种可能。我们坐在那儿,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34立起书本,挡住面颊,呼哧呼哧睡得香甜。我盯着她的睡脸。15写完了算式,蹭一蹭指尖,慢慢从桌与桌之间走过,回到靠窗的位置。讲台上有人在讲话。一种有声的寂静.....
嘎吱一声,34大咧咧一屁股坐到了课桌上,我一把把她抱起来,放回地面。
“干嘛啦!”
“很灰啊。”
不顾她的抗议,把她扭过身来,拍打屁股。15呆呆地看着我们,轻轻咳嗽一声,“我们——去打乒乓球吧。”
“就是说嘛。52尽带着人乱跑。”
“好啦好啦。下次不会丢下34了。”
给她拍打干净——是做不到的。只有回家去清理了。不过,出来玩,多少得弄脏一些,也许还得受点伤。握住34的手,我们出了教室,继续爬一段楼梯,到达顶层。15不近不远地跟在后面。
这一层的房间,大多都上了锁。34的父亲说过里头是标本室,不知道是真是假。唯独走廊尽头有两间教室敞开。最边上的是个四四方方的小房间,摆放着几个画架,从窗里可以望到操场和很远处的山峦。倒数第二间里则有34心心念念的乒乓球桌。
进去后,那硕大的教室分成了两半。一半并排放着两张球桌,另一边——
“唔哦。”
饶是15也发出了讶异的感叹。那儿确实太过可疑了。数十张桌椅堆在墙角,搭建成一座屋内屋。有点像是袖珍的迷宫。半人高的入口处还垂着块窗帘。
把书包放到墙角,拿出球拍和球。只有一对球拍。34抓去一只,兴冲冲握好拍子,像是拍皮球那样在桌面上拍球。得有人闲着,我倒希望那人是我。
15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屋子(?)旁,用手指捏起窗帘的一角。她回过头来问我:“52,这里面,进去过?”
“啊。总归还是会好奇的。里边不脏,也还算搭得牢实——”
34在一旁催促起来:“快点啦!52个胆小鬼——!”
“要不让15和你来一局?”
“也,不是不行。”她看看15,15慌慌张张地看我,“我不会,打乒乓球。”
“没关系。让34教你就好。34很厉害的,是吧?”
“那当然!我来教15!”
事已至此,我凑近15说:“你去陪她玩玩嘛。等她累了,要休息,还可以做别的事。时间还早,今天可以在这里玩很久。”
“可是.....”
“就只是玩,别在意那么多。还是好奇那里面,等会儿陪你进去。里头空间不小,待两个人总没问题。”
拍拍她的后背,“去吧,34就交给你了。”
15总算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34用球拍啪嗒往后脑勺打来一个球。像是有点生气了。我把球捡起来,丢回去,她一副闹别扭的神色。15倒很轻快地走往桌边,拿起了另一副球拍。
我从小屋上卸下一张椅子,拍拍灰坐下,看着34手把手教15握拍,发球。34其实不怎么会打乒乓球。两人磕磕绊绊,不时要小声吵嘴,向来缺少表情的15也露出了好些有趣的神情。终于,各自站到两边,开始打球了。
出乎意料的,15上手很快,对上半罐子水的34恰到好处。两人像是在玩合作游戏,都竭力让那球不停地弹跳,不落下桌面去。气氛渐渐热烈起来。15发觉了其中的趣味,动作更加放松,平日里略路僵硬的脸颊也松软下来。34更是和个孩子似的,兴奋得两颊通红,在桌子那端蹦来蹦去。
刷、刷,黑色的尾巴,金色的马尾不断摆动。两人微微喘息,额头和脖颈都渗出了汗水。在这边能嗅到一点点柔软的气味。娇嫩的肌肤透出热意,泛着润泽的水光。赏心悦目的景象。球落在身边,我就近递给15,34在那头冲我比了个鬼脸。
嗒、嗒。发球,再启!仍是漫长的,漫长的拉锯战。好一会儿了,两人的动作都迟缓下来。15总有点在意汗湿的衣襟,不时伸手拉扯,34蹦跶的力度越来越小,最终伸长了手脚也无济于事。球再度落地。桌脚吱呀一声,她的腰侧在桌角那儿蹭了一下。
15弯下腰去喘息,我走过去帮她们捡起球,放到挡网旁,从书包里拿出瓶装水和糖果,“中场休息吧。”
“我还不累嘛!”
34还在做无意义的逞强。所以说,总要我别把你当小孩看,就好好地当个能照顾自己的大人。我揉一揉她汗湿的头发,“即便34不累,也得体谅体谅15,对吧?”
15点点头,“我累了——休息。”
那才更像是大人。给了15糖果和水,把34手里的球拍拿过来放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汗淋淋的34给抱起来,放上膝盖,坐到墙角。她挣扎的力度很小。用手帕给她擦了汗,她用两手端起水瓶。大口大口灌水。弄得前襟也溅湿了。擦一擦前襟,换一面给她擦嘴,她怪嫌弃地撇开脸,屁股使劲往我大腿上怼了一下。
“说什么很灰,52还不是随随便便往地上坐嘛——”
“出来玩总会弄脏一点,也许还会受点伤呢。”
“咿!”
撩开短袖的下摆,让她发出了清亮的悲鸣。沾染汗水的小腹.....有点可爱。在肚脐侧上方有道红红的印记。轻轻戳一下,“噫呀哇!”她立马拼命闹腾起来,后脑勺咚地栽在下巴上。
“.....”
她满脸通红扯着衣服,我头晕目眩捂住下巴。两人这么僵持了一会儿——
“.....总是,不算很严重。应该不会有淤青。”
“52个笨蛋!变态!笨蛋变态!”
她气势汹汹地扭过身来咬人。本来就紧贴在一起,避无可避,只得不断讨饶:“得得得,我是笨蛋变态,别闹了!”
突然听到喀嗒一声。抬眼一看,15默默盯住我们两个,一口把含着吃的硬糖给咬碎,喝一口水,咽下。力度之猛像是在吃自己的牙齿。有点可怕。
34给吓得安分了,也不再执着于往我身上留下咬痕。她转过身去,轻轻拍打手背,让我给她剥糖纸。把糖喂给她以后,在耳边和她说:
“虽然看起来没事,但疼的话要和我说。别强忍着还要蹦跶。”
“没事啦。52担心过头了。”
她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补充:“一、一定要担心惹话,就揉揉....那样就,唔会有淤星.....”
“要揉揉吗?”
“可、可以.....但不准,突然,袭击。”
得到肯许后,把手从下边伸进去,找到她光滑的肌肤上一点点肿起的印记,轻轻揉搓。她把不同口味的糖果放到我的另一只手里,把糖纸全部撕开,专注地对比着挑挑选选,摸到嘴唇,扳开嘴巴,喂给我一颗,自己又吃掉一颗。
是蓝莓的味道。
15坐在球桌上,把乒乓球举起来,面向太阳。她身边散落着一小堆糖纸和一个空空的塑料瓶。
·
你说不愿意一个人待在外面,最后只能三人都钻到那里面去了。还记得吗,艾,那堆桌椅搭成的隧道里有个纸板做成的牌子,上面画了好多星星.....
也所幸艾很小只。从那时候到现在,都好像一点没长。没关系的。我就喜欢这样的艾。我们三个人都进去了,也并不拥挤。里面放着一只茶壶,两只配套的杯子,还有叠好的毛毯。你坐上去,一下激起好多灰尘。
不过,在以前,那里该是很舒服的地方。一个小小的秘密基地。
它最终通向窗边,独占了一个窗格。往下看是操场的一角。若是坐下来,靠住谁的肩膀,仰起头,看到的就是方方正正的纯净的天。只有从这个地方,才能看到的那方天空,好像是某种隐秘的宝物一样。艾,我想,这宝物以前是属于谁与谁的。它在那时候也属于了我们。
如今是这样的关系了,艾,我可以把这个说出口来。在那个时候,那样狭小的空间里,你紧紧贴着我,我第一次,真正大胆地,刻意地去闻了你的气味。若是那里只有我们两个,也许好多事情都会提前发生。你那时候问我为什么脸那么红,却没问我为什么挨得那么近,我于是敢紧紧地抱住你.....
那一天,如果只有我们两人就好了。但你很开心。你和15,你们两个都笑了。所以,果然还是就这样就好。
15从窗边探出身去,发现上头垂下了通向天台的梯子。你就一口咬定那是秘密通道,无论如何也要爬上去看看。我不准,因为那梯子生锈了,你还和我闹了会儿别扭。
我们出去,回到球桌边。我说,还是让你和15继续玩吧。你们玩得不是很开心吗。你也告诉我,是的,很高兴——当然总还是那样,撇着嘴,又别扭又可爱。但是,
但是你又说,脸颊红红的,扭扭捏捏地说,
‘我还是想和52一起玩。’
我真的一字不落地记着这句话。你那时的眼神,嘴角的弧度,被汗沾在颊边的一丝头发.....这些都清清楚楚的记得。要是会画画该有多好啊。但我没有那样的本事。只能祈愿,往后一辈子都能维持那样的记性了。
不过呢,艾,我要和你说个小秘密:我为什么总不愿意和你一起打乒乓球。
你还记得以前你爸爸教我们下五子棋的时候吗。每一次,看到落下去要成四个子了,你就赶紧揪住我的手,‘不可以在这里下!’
‘为什么不可以!’
‘它不想落在这里嘛!’
它当然是指那颗小小的棋子了。艾,你很不服输,好胜得不得了。要悔棋,要加新的规则,要先手,先手输了就说后手有利,于是又要后手,如此反复。就连后来玩大富翁,你也要掷骰子掷到自己满意为止.....
最悲哀的是,我没法拒绝你。你有时候会哭,有时候会靠在身边,蹭来蹭去,‘52!52!52!52!’
然后拖长声音,在耳边甜甜地说:‘——让我悔一步嘛!’
从此往后,我就在自己脑袋里贴了张便签,上面写:
不要和暗恋的任性小女孩玩竞技类游戏。
以上。
但是没有法子。你说了,你想和我玩,我只能抱着一点点期望:你大概长大了一点。
结果不出所料——
你果然还是那个我喜欢得不得了的孩子。
每一次,发球快了一点,压得低了一点,你就要用手掌拍打桌面,鼓着脸瞪人。你总只接得来正手的球,接球的样子又太过奋力,太过拼命,我总担心你会不小心伤到自己,所以就只把球喂到你手边。
但和15那会儿不一样,你不肯好好地,慢慢地把战线拖长,啪!咚!用尽全力,乃至两手握拍,像是打网球似地猛扇。打中了,上了桌,就高兴,不然就不高兴。我于是就尽量让你能打中,即便只是单纯地用力,也能很漂亮地把球打过来。
艾啊,你这家伙,给我剃了光头,还得意洋洋地冲15笑——
你看!我和你玩的时候,其实是放水了哦!
这才是——我的真实实力哒!
是你个大头。
真想弹你的脑瓜,揉你的脸,但那只会让我像是个输不起的大人。
后来,我们收起了球拍,把窗子全部打开,在窗边坐下。远处阳光下的树林被吹出了波浪,那风到了耳边却无比安静。零食全放到桌上。你一副望见了金山的龙似的表情,像是恨不得往上面打几个滚
对于你这副脾性,你爸爸的说法是‘憨吃愣胀’,你妈妈的见解是‘眼大肚子小’。
吃饱喝足,靠在窗边昏昏欲睡。我们好像真的睡着了一会儿。醒来收拾好,太阳仍不见得有丝毫褪色。这时候分开,未免有些寂寥。和15说,不如与我们一起,回家去,洗个澡,玩一会儿,吃过晚饭再去书舍,但她骨子里还和你一样怕生呢,艾。我现在在想,要是那时候,多坚持一会儿就好了.....
是吧?艾?她一定是很想到这儿来的。你和我说说吧.....
·
不知从何时开始,枕在膝上的艾安静下来。
她的话越来越少,要将耳朵凑近她的嘴唇,才能够听清那细微的只言片语。
——嗯,
——52。
渐渐地再没有声响。
但她的气味,她的质感,她的重量,仍在和我交谈。
我不断地说下去。
说着说着,突然想到一件事。
‘我们再也不能像那样玩耍。’
想到了,我就试着说出口来:
“我们再也不能度过那样的时间。”
“但是——”
但是什么?
我总觉得,该有个但是。那个但是后面蕴含着一切的理由和动机。这是件顺利成章的事情,不是吗?
我是因为一个理所应当的缘由,才做了这些事情。定然如此。不然我没有理由去——
想想看,
第一件事:我爱她。
第二件事:我们获取的事物能远远超越所有一切。
所以,获取了什么?
明明,该是感到无比充实,美妙,为什么却觉得如此孤独?
我很幸福。我们完成了一切。会很幸福。
可是,还是想哭。
心酸涩得作疼。泪不断落下。抚摸到的被褥,尽是厚厚的,干硬的血块。
刹那,心中膨胀的气球扎进了刺。梦想不断泄出。好像发出了哭嚎。
不,不该这样——明明该是粉红色。明明是很美的。
为何成了那样自然、平凡的暗红?那样柔软的,轻盈的,即将抵达出口——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听见了声音。音乐。我们原来是在,听歌的。
Boy, you gotta carry that weight,
Carry that weight a long time...
Boy, you gotta carry that weight,
响起敲门声。有人在喊叫:
——那是什么味道?喂,
有人在——
啊。
我活在琥珀里。
一切都在延展,融化.....
——我进来了!如——
love you,
love you,
love you——
传来爆炸似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气味。我嗅不到艾的气味了。怅然若失,四下摸索,冰冷的,冰冷的,牙关颤抖得作响,在那一片黏腻的暗色中,有什么丢失掉了——
噔、噔、噔、噔、噔
——and in the End,
The love you take,
is equal to the love ,
you made.
门扉开启。涌来了浪潮似的大风。夕照烧得视野里尽是玫瑰色的赤红。
琥珀融化了。
我,在琥珀之外,
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他在眨眼,不停地眨眼,他手里的——是,电影里的,是枪吗?
“你——你做了什么?”
Her Majesty’s is a pretty nice girl,
someday I’m going to make her mine,
someday I’m going to make her mine.
“我把艾,吃掉了。”
第二章 Norwegian wood (Knowing she would)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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