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4
自本节开始,有部分猎奇向描写,请谨慎选择浏览
深深的草中,有一条石子垫的小路。路边竖着路灯,照亮了一大片蒙在半空的水雾。蛾子当当地撞上灯杆。
我们从涂抹成树桩模样的石头桌椅边走过。几只脱漆的梅花鹿立在草里,望着夜空。艾小声打了个喷嚏。我把她的手拉过来,捂在口袋里,轻轻揉搓。
侦探吐出一口白气,闷闷地说:“这地方,总让人觉着熟悉.....像是在梦里梦见了,或是在很小的时候来过.....你们有没有这感觉?”
没人答话。薄雾之后显露出了建筑的剪影。摇摇欲坠的巨大圆环,长满斑驳锈斑的弧形轨道,钟楼,哥特式的尖刺围栏,荒草萋萋,水泥地面落满了迸裂出的碎粒。
那是一座带护城河的废弃游乐园。
“再向前去,就没法再回头了。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事,我心里也没有底.....只是,别说话,别弄出声响。要记好了,所能做的,无非安安静静地陪她到最后.....除此而外的,不要去想......”
他带我们走过微微震颤的铁板桥。河沟里堆积着形形色色的瓶瓶罐罐,浅绿色的污水从中潺潺淌过。被铁栏封住的下水道口里飘出了白气。
冰冷潮湿的窒闷感攀上腿脚。艾挨得更紧。我们沿着围墙,踏着咯吱作响的玻璃碎片,走入钟楼。
空荡荡的走廊,风自破损的窗洞里探出胳臂,一遍遍摩梭着沙似的尘土。走廊的尽头有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这一切,像是在受凉的夜里所见的冰冷的梦.....醒来才发觉身体露在被子之外。
我看看艾,她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夜已深。过不了多久就要犯迷糊了吧。
醒来——醒来。
心的一角在低语。我总觉得如今步入了一个和记忆无关的所在。可十指交织的温暖是真的——她落在身上的吐息是真的。我多想真的醒来,然后发觉静夜的黑暗中有她的心跳。
楼梯拐角处的落地窗已经破损。又湿又冷的白雾从中不断涌入。看出去是一片沉在深沉雾气里的飞机草。远处好像有白色的湖。
侦探在二楼的窗边蹲下了。我来到他身边,用一侧的膝盖抵住地面,让艾坐到另一侧膝盖上。环住她的肩膀,她的头发向后蹭着胸口。暖和了些。她用温温的掌心将我的手夹住,捧到唇边。手背感到了她牙尖的质感。她哈哈地呼出热气,为我取暖。我将下巴放到她的肩膀上,脸贴住她冻得通红的耳尖。
仍未见到15。
头顶忽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钟鸣。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侦探按住我的肩膀。钟楼的齿轮发出了清脆的咬合声。我看见晶蓝色的星河自雾中涌来。她在那星河中,苍白得如同晨曦的霜晶莹的亮光。祂们带着她来到摩天轮下的空地上。
地上扯开了黑色的幕布。祂们揪住地面的边角,那儿就凭空出现了光滑深沉的黑色,像是内里的某物显露。黑色不断延展,宁录们温声细语,让她躺在那黑上。
她眨着茫然的眼,顺从地躺下。金发散开,柔顺地落于幕布。白净纤细的手脚于黑色形成鲜明的反差。好美。肌肤像是放出了亮光。那副图景近乎让人想起那些在阳光下入眠的日子.....
雾气自河沟那端滚滚而来。她是唯一明亮的所在。宁录们如取暖般接近她,带着深沉的感慨,轻抚她的脸颊。她歪一歪头,好奇地触碰祂们胸前闪烁的星光。
——像是悬浮在宇宙一样。
好似听见她在轻声低语。差点想要回应她的话语。她困惑地看着宁录褪去她的鞋,捧起她的足尖,
轻轻抚摸,
然后咬下。
乐园中响起脆响。
血涌了出来。那面容上的光彩在一瞬化作惨白。牙刺破嘴唇,她扭动着身体,不断挣扎。祂们拉扯,撕咬,踢蹬的腿脚,试图伸向某物的手臂,全都埋没在鲜红色的剧痛中。仿若溺水。皮肉不断被剥离,她开始惨叫。
艾短暂发出了哭似的悲鸣。我捂住她的眼,转过她的身子,将她的脸使劲埋进胸口。她像是要逃入体内一样奋力贴近,挤着口鼻发出沉闷的哭喊。艾,艾,我在耳边叫她的名字,她呛了一下,抬起惊慌的眼,同我对视。我擦去她嘴边的唾液。她背对着窗外,咬住我的袖口,无声地哭。
指甲成片落下,肉的断面是洁白的骨。无处可去。每一寸体肤都浸泡在血水淋漓的撕咬中。她被彻底的暴力与苦痛淹没。裸露的骨越来越多。失去皮肉覆盖的脏器自空隙中下坠。尾椎骨同地面摩擦,发出难以言喻的声响。剩余的她仍在不断扭动,越来越小,越来越少.....
视野模糊。腹腔的肌肉向上卷起,挤压得肺部难以喘息。再不想去看。可在那个瞬间,
我与她对上了视线。
呆滞的绿色瞳孔炸开似地膨胀。仍是惨叫。声音已越发薄弱。那眼中忽的亮起了异样的亮光。
“.....老师,艾——艾!我——好痛!”
她在哭,像是孩子在面对蛮不讲理的事一样,不停地哭喊:
“——好疼!——好疼!真的好痛苦!——52!”
在那黑上,一具残存了面与喉的骨在不断地流出泪来。如剩在盘底的鱼。她的脊骨拱起,眼已彻底泛白,面容满是泪与血,唯独咽喉还在不断地吞咽,吐出:
——52!
她在喊。祂们咬去了她的面颊,扯去了她的发丝,让她的内里不断流淌,我仍听见她在喊——
——52!
——52!
——52!
.....52
最终剩在那儿的,只是一具光滑的,晶莹的骨。
15不在了。
祂们卷起幕布,裹起那具骨,向雾中走去。
嗅到了一点酸的气味。胸口一片湿热。艾吐了。我用袖口擦去她嘴边的秽物,索性脱下了外衣。她抖个不停,眼神涣散,总聚焦不到一起。我不再维持蹲姿,坐了下来。水泥块和碎玻璃摩擦着大腿。想吐。想要用头去撞墙,让脑子里回荡着的声音消停下来.....不行。冷静下来。艾.....
除去抱住她,却也没什么可做。我说不出话。呕心感挥之不去。想要掏心掏肺地呕出鲜血,撕心裂肺地哭喊,尖叫。想要用砂砾使劲搓揉自己的面颊.....该死。别想。别想。我究竟——天。这是绕圈子。
有一双手摸着我的眼睛。艾的脸好白。嘴唇也没有了颜色。我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哭。我把艾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中,久久地比对两只手有什么不同。她的手又白又嫩,小巧得像是一朵花.....弯下腰去,贴近她的手背。
抬起头来时,侦探已经起身。他的脸满是汗水,嘴角因为激动而不自觉地抽搐。地上散落着几根烟。一根也没点着。他摸着口袋,神经质地抖动一下,“我没想到.....啊.....”
他战栗着,摇摇晃晃地离开窗边,浑身的骨像是没能连到一起。那高大的身体似乎很快就要散开,塌掉。他开始下楼梯,近乎是拽着栏杆滑落。我抱起艾,跟上他。
摩天轮下一滴血也没有溅落。我们一路走过满是雾气的草地,回到了墙的另一边。
侦探缩着肩膀,快步走开。我把艾放下来。她像是布娃娃一样险些跌到地上。连忙扶住她,让她靠住身体。
“来,艾.....回家了。”
蹲下身,她乖巧地抱住了脖颈。我背着她。在回家的路上,万籁俱寂。她在耳边叫我:“52,”
“嗯?”
没有声响。过会儿又问:“艾?怎么?”
“.....没什么.....有点冷。”
“回家了就不冷了。”
“.....嗯。”
总算归家。走入门去。不开灯。把艾放到床上,摸黑给她脱了衣服,裹入被窝。从浴室里端来热水,将窗帘拉开一角,借着月光为她擦洗身体。她半夜哭着醒来了几次。我靠住床头,让她挨着胸口,和她说几句话,给她擦擦眼泪,等待她哭累了,慢慢闭合双目,再度睡去。
清晨时她发了低烧。她不要我准备冰袋,也不肯用毛巾敷头。我给她擦过一次汗,就依她所愿,躺在她身边,陪着她睡觉。
中午醒来,好像做了什么梦。突然想起了琥珀。急急忙忙去摸口袋,可外衣已落在了那窗边。
晚上试着做了白粥。艾的体温恢复了一些,愿意坐起来吃点东西。用调羹吹过了喂她,她又闹别扭,说起了大鸟和雏鸟的事。所以只得接吻。病中的艾,她的呼吸,她的汗水,有一股甜丝丝的味道。我喜欢这样的味道。
睡觉。互相抚摸。舔舐。嗅闻。无论怎样都不满足。对于这样可人的她。对于这样娇小的她。对于这样无论如何去爱都还该去爱的她.....我好爱她。要如何爱她。如何才能足够。全然彻底地爱。爱到不能再爱的地步.....可我不愿意不爱她。那比被吃还要可怕。
有人在敲门。
门外是侦探。他说今天是15下葬的日子。
所以.....去不去墓园?
.....不。艾病了。
哦。她——
她会好起来的。
在关门前,侦探递给我一个纸箱。
他说是碟片。什么都有。拿去看。
想想别的事情。
再见。
·
深夜,我们关了灯,坐在客厅里。被褥全堆在那方电视前的光亮中。艾从胸前的毯子里探出个脑袋,瞧着留小胡子的矮瘸子津津有味吃下自己的皮鞋。
“好大的雪.....”
寒风呼啸。她低声喃喃。越发瑟缩起来。那颗心已浸入到黑白色的凛冽世界。饮下雪水,喉口紧缩,瑟瑟发抖,裹好斗篷,抓紧缰绳,小心枪口!
我用手指触碰着她的脖颈,感受着她咽下唾液,
每一次与心跳相连的小小搏动。光滑而微温的后背,娇弱的腿脚贴着肌肤,被窝里尽是她的体温和气味。我偏过头去看她的侧脸,想要从她眼中的镜看到那寻金的梦想.....一个幸福的结局。
在落幕后的黑暗中,她向后扬起头来,长发落入两人交融出的浓厚暖意。我喜欢她的眼睛。那圆溜溜的瞳孔,总在暗中闪闪发亮,像是两粒亲切的星。
“艾.....”
亲吻她的额头,那俏丽的嘴角就会情不自禁地上扬。缓缓移近嘴唇,能从紧贴着的肌肤感到热意上涌,心跳咚咚咚地陡然加快。在接吻时,她总要闭合双目,两手紧紧攥住被子,像是孩子在等待期望许久的礼物。
唇瓣终于触及。长长的吻。她执拗地贴近,专注地吐露小巧的舌尖,仿若一点点舔舐糖果,不把滋味尝尽就不肯罢休。
脸颊相互摩擦,她又像渴睡的猫。无比奋力地凑过来,眯着眼,嗅闻着气味,发出轻微的颤鸣,使劲使劲地往身边挨。扶住她的肩膀,轻轻用力。被褥平摊。花朵绽开。包裹住的热意和气息自蕊中升腾。
夜色勾勒出胸脯和肋骨的形状。精巧美妙的构造。黑发比夜深沉。净质的黑暗,是梦的底色.....
“52——”
她的双手环住脖颈。如梦呓般呼唤。我俯下身,咬住她的锁骨。多么轻盈。好似轻轻用力就会化作晶莹的碎片。尝到了艾的汗与血的味道。她只顾微笑,以热切的爱意轻抚脊背,带来近乎难以承受的战栗。
.....
浪。抚弄着大地的海。潮起,潮落。白日将至。她的下巴抵住胸口。电视里传来嘈杂的声响。叶片在风中颤抖。她翻过身,靠住肩膀。我看见了那柔嫩的肌肤上鲜明的齿痕。伸手触碰的半途碰上了她的手。十指相扣。继续侧耳倾听。
凝霜化开时,该有冰块碎裂似的声响。不过很小很小,近不可闻.....就像此时该有灶上已燃起了火,锅碗瓢盆叮叮当当碰撞出声。天边有了恍然的破晓。人们开始走动,说笑.....无论是否听得清,这些声音总还是有的。
这城里,这世上,还有别的人在做梦,醒来。这事情好像该深记在心底,转念一想又觉得无关紧要。
“52,”在黎明将至的薄暮中,她问我,“难道,都是一样的?不管是爸爸妈妈,还是15,或是我,都是一样的——都要那样被吃掉?”
如果是那样,那可太可怕了。
她喃喃低语。那神色分明诉说着,不愿就这样睡去。
需要故事。
我吁出一口气,如过往的无数个夜,一面轻声说话,一面抚摸她的头发。
艾,之前不是给你说过好多的故事吗。
在那些故事里,王子和公主总是经历了漫长的历险,美妙的相遇和重逢,但总是,缺少了往后的日子。他们是如何在那宫殿里生活?如何每一日相爱着治理王国?他们如何亲吻?如何相互依靠着老去?又是如何等待孩子的来临,见证他们的成长?
不是我不给你说,而是故事的本身,就无需这些情节。
Happy ever after
如此足以。你看,即便这样,戛然而止,闭口不言,你也会觉得,这是一个幸福的故事,拥有幸福的结局,每一次听完了,纵使有些念念不忘,也能够安心下来,乖乖合上眼睛睡觉。
艾,那就是你的父母的故事。
那样的一生,已累计下了如此多美好的回忆。漫长的一千零一个喜剧,即便不罗里吧嗦地讲到最后,也足以让人觉得,啊,这就是个幸福的故事。
可,还有巫婆,继母和坏姐妹的故事。
她们的故事,我并没有详细和你讲过。因为你那时候还小。如今你大了些,我会和你说:
她们有的被斩去双腿,涂上沥青,有的被放进满是钉子的木桶,从山坡上一路滚下去,有的被绑在火上烧成灰烬——
唉,别这样。不怕,我不讲这些了。放松——放松。来,可以靠得更近一些。
只是——艾,你想,即便是含糊其辞地,略过那些残忍的情节,
巫婆,继母和坏姐妹的故事,也与幸福并不搭边。
那些,是悲哀的故事。为嫉妒、歧视与仇恨耗尽心力——这些累积的时间,已足以将故事定型。无论最终是如何的结局....那都是,令人哀伤的故事。
很不幸,但那,很像是15的故事。
她的一生,被孤独耗去了太多时间,书本的页数又太过稀少。那里头写满的都尽是孤独——即便期许着转机,期许着下一页,再下一页,能够有点什么改变,可,到那儿了,已经临近尾声,故事快要结束了。
巫婆,继母和坏姐妹的故事是悲惨的。15的故事也是如此。
略去一点,目睹一点,都不会更改这样的基调。
可艾,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还有好多好多没有书写过的页码。过去,我们相互陪伴着,是幸福的。从此刻开始的往后,还可以更加,更加幸福。去做所有想做的事,留存下一切不想遗忘的回忆,让时间甜美浓稠得可以冲淡一切苦涩。我会让艾的故事,由上万个幸福的篇目构成,任最挑剔的读者看了,也会对从此往后——感到满足,对‘这是个幸福的故事’深信不疑。
所以,睡吧,明天醒来,又是快乐的一天。要去书写新的幸福,积累新的回忆.....
亲吻她的眼,那眼就闭合了。我望着她睡去,呼吸渐渐悠长,平坦的胸口缓缓起伏,想到自己也无非是在胡言乱语。
纵使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各不相同的悲剧.....
那也不过是,属于我们的投影。
哈姆雷特不会在意他的故事是悲是喜,他不过是如此感受到仇恨,火热地憎恶,那样凌冽地复仇,而后死去。
我们的痛苦,我们的哀愁,我们的快乐,所有在不停连续的瞬间积累的心象,都只属于我们。
纵使往后有人在闭合封面后如此总结:
“这是一个幸福的故事。”
那也再无关紧要。怎能指望那样的话语能传递给故事里的我们?
故事毕竟已经完结。
——可,我们又是幻想的生物。总愿意想象一种往后的往后,结束的结束。只是一滴滴奔腾的水滴,却需要一种升至空中,俯瞰溪流的视角。
即便没有意义,我们也要空想出那个愿意阅读的人来。让ta在未至的前方说话——毕竟,不可放弃一种微小的可能:也许,总有一日,真有谁读了我们的故事,做出了评判。
“这是一个幸福的故事。”
那么,幻想就落到了实处。一句向无对象诉说的话语在遥远的未来得到了回应。这是一种借贷。让未说出的话提前对心产生效用。我们因而幸福,至少是,更幸福了些。
就像是,给未来的某人提前埋下了胶囊:
“你说说看,我这样的人生,是否圆满?”
如若圆满,那便无需回信。否则就请劳驾乘坐时间机器特来告知。
时间机器一日不来,便一日日地安心下去。
意义即是幻想,幻想即是意义。
唯独如此,向我自己也诉说一个故事,才可贴合了她的睡意,也闭眼睡去。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