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2

推开木门，一股暖烘烘的气味像是叹息似地呼了出来。那是纸页，木材和油墨受阳光烘焙后散发的味道。

四处都是昏黄的窗，沾着蜜蜂的翅膀，细碎的金色的花。光透过悬浮的微尘，让人觉得鼻尖发痒。我们走过长廊，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艾轻快地踮着脚尖，让长发刷拉刷拉荡来荡去，像是什么动物的尾巴。

情不自禁给她揪住了。艾立马转过身来要咬人。我摁住她的肩膀，艾仰起脖颈，龇着两颗亮亮的虎牙，‘啊呜’一口咬空。

她使劲蹬着地板，拼尽全力要凑过来，奈何个头太小，只能在半空张牙舞爪。

艾一下生气了：“你好讨厌啊！”

“哪叫你咬起人来就不分轻重！”

“还不是52总是——总是——”

她跺着脚，圆瞪着的瞳孔里头有了水光。我适时松手，让她咚地撞上胸口。

艾一面揪住衣角，一面用额头打洞似地钻，顶得心窝作痛。我把两手摊开，默默受着。

若欺负过头，不给她还手的余地，她会闹很久的别扭——但对于两人独处时，这样快快活活，像是孩子一样的艾，总是没办法不捉弄的。

闹够以后，艾懒懒地靠着肩膀，让我给她理散乱的长发。我推着她往前走，过了长廊，来到满是书的厅堂。

纸张如植物般生长，书扉自架上满溢而出，垂积于地，蔓延开来。

走在书堆之间，微风撩动了垂下的流穗。像是摩西自海中开出的道路，两侧的书籍因着某种微妙的平衡静止不动，但若是伸出手去，搅动了书页，便会万般倾覆，填平这汪洋中的空隙。

在书堆深处，汪洋的底部，我们遇到了一扇突兀的门。它镶嵌在书架之间，造型莫名像是厚皮精装本的封面。

推开木门——翻开页扉，在那碎碎的阳光和树影之中，少女正半梦半醒。

她翘起赤裸的双足，靠住座椅，双手放在书本上，盖住了平坦的小腹和肚脐，脑袋后扬，薄唇微启，向半空吐出白日梦的泡泡。两缕金灿灿的马尾自身侧淌下，随呼吸轻轻晃荡。

豪放到摔断了尾椎骨也没得抱怨的睡姿。她穿着运动背心，臀部则由截短的牛仔裤包裹，倒无所谓走光。即便大片地露出肌肤，仍给人相当健全的印象。当然那紧致的大腿和漂亮的锁骨还是很值得一看——

咚！

艾一脚踹中小腿，我的脚踝又磕到了桌脚。少女仓皇惊醒，险些跌落下座椅。她晃晃头，金色双马尾啪嗒打到肩膀，两条修长的腿随着哈欠绷直了足尖。

AEB15-8，金发碧瞳，肤色白净，总让人不由得疑心是哪本绘本里头跑出的妖精。她比艾要年幼些，但不晓得是体质原因或是锻炼过，能高过艾半个头去，由运动背心包裹的胸口也有着很健康的弧度。

她就住在这书舍中，偶尔能在晒得到太阳的某处废墟或是荒地看见她。在那些僻静悠远的所在，少女盘起双腿，坐在那光中，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天空。

一种澄澈的自然的造物，一位不可思议的金色的女孩。

15默默地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屈起双腿，踩上座椅。她把书本架在膝盖上，遮住了半边脸。

阅览室里再次沉寂下来。

我有一搭没一搭玩弄着艾的发尖，随手拿起本书放在眼前就不再翻动。只细心去听她们的呼吸，艾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风吹过来，书舍发出舒缓的呻吟。地板和梁柱微微颤抖，窗外灌木咯吱咯吱搔动玻璃，千百万片细碎的叶片晃荡，我们像是在绿色的海里，在行将腐朽的舟中.....

我注意到了视线。

艾全神贯注看着漫画，并不搭理我。而15已在那一页停了好些时间了。

她捧着书，绿瞳却悄悄观望着我们这边，就连呼吸都尽可能屏住了。那样子也不像是还没睡醒。说起来，今天还没和她打过招呼，说过话.....是因为这个闹别扭了？还是被人看见了睡相难为情？

不像是15的作风。也许该由我开口说点什么——正这么想着，艾轻轻笑出声来。她揪了揪袖子，要我去看她手指的地方。我凑到她身旁，和她一起看漫画里的特写。

一匹马在仓鼠轮里头.....？

“那时候还有汽车啊....”

“唔！你没懂！这是马达啊！马达！”

.....这算谐音梗吗？

‘吧嗒’

一声脆响，我抬眼一看，15已合上手中的书，将书脊砸上桌面。

“我说，你们——今天不是，”

她咬住嘴唇，急促地瞥一下艾，语气软弱下来，“那个，34父母的.....葬礼？”

“是说.....去墓园的事？”

艾扬起脸，讶异地盯着15，“我们起了个大早，已经去过啦。还有，我和你说哦，以后要叫我艾.....”

她们短暂对视。艾呆呆地歪头，而15——

那稚嫩的脸上，有什么紧绷的东西崩溃了。

15咬着牙，紧抓住桌沿，我甚至觉得，她似乎很快就要哭出来。

“.....呼。”

然而，她只是叹息一声，闭上眼，晃了晃头，下一刻已杵住下巴，显露出平日里那样淡然的神色。

“怎么突然改名字了？34？”

“多说是艾！叫我艾！这可是宁录给取的名字！”

15耸耸肩，向后一靠，又拿起书本翻开来看。而艾则趴在漫画上，隔着桌子‘唔！’地瞪着她。

两相对比，都晓不得究竟是谁更年长些了。

过一会儿，15翻过一页，轻声说：“34——这是你的父母，以及52叫了那么多年的名字。不过是素不相识的宁录这么称呼你，就要改掉？”

“你是15当然无所谓了！34，34，34！喊起来只会让人想到个中年老太婆！再说了，无论是34还是15，不都是宁录给的嘛！”

15苦笑一声，“你居然会羡慕‘15’这个名字啊。”

“.....毕竟听上去没那么老。”

艾闷闷不乐地说着，把脸抵上了书页。15收回视线，像是自言自语般说：“我——也不喜欢15。这是标号，而不是名字。但我宁愿将其作为一种警示，时刻告诉自己，余时不多.....”

我戳了戳艾的脸颊，她默默靠过来，片刻后把脸埋到胸前，不让15看到。

“.....对不起。”

我问她：“要对谁道歉？”

“.....对15说对不起。

“那就别藏着掖着，好好地对人家讲——别咬！”

我试图扳开她的肩膀，这家伙连衣带肉地用牙拽住，两手还紧紧环到背后抱住。15翻一页书，又翻一页书，最后忍无可忍地抬头：“够了啊你们！”

我们分开了。艾涨红着脸，趴到桌上，只露出双眼睛盯住漫画。我干咳一声，继续去扯艾的发尖。

——和 平——

这么过了一会儿，便不由得开始犯困。并不很喜欢读书。到这儿来大多是为了陪艾。树影，木头的香气，风和叶片的声音。能理解15为何住在这里。这实在是昏昏欲睡，模糊了梦境与现实边境的好地方。

15该是读完了一个段落。她用手指夹住书页，向我扬扬下巴，“不找点事做——读读书？”

“不太有兴致。15又在读什么呢？”

她立起书本，让我看封面。

狂人日记。

“怪恐怖的篇名。和那什么——个吸食鸦片者的自白，那样的？”

“不。”15摇摇头，金色双马尾随之晃荡，“这是本文集，由同你一样种类的作家写的。那是其中的一篇。讲的是吃人那回事。但同我们如今谈的吃人不太一样.....又或许是一回事吧.....”

你也该读读看——以此作结，15继续读起书来。我打个哈欠，索性睡了下去。

约莫到了正午时分，阳光浓郁起来，我从桌面上起身，见艾已经合拢了漫画，枕住手臂入眠。

呼——呼

柔柔的呼吸。她不知为何把脸正对着我。怪不得梦中总觉得有微温的什么触及脸颊。

想要捏一捏她的脸，摸一摸她的头发，但看她睡得香甜，终究没狠下心动手。15也没再看书了。她把椅子搬到窗边，抱住膝盖，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中，给照得闪闪发亮。金发垂下，看不出在打盹或是发呆。

将眼前随手拿来的书本打开。似乎是本短篇小说集。里头夹着书签，一个关于传染病的故事。再往后，像是下一个故事与尾声的地方，给整整齐齐地撕去了。

摸不着头脑，随意翻动两页，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还没清醒就揪住了袖子，“肚子饿.....”

“那，回家吧。”

我放下书，站起身，艾有气无力地偎在身边。带着她走出门去时，15突然出声：

“艾，”

“.....嗯？”

“你愿意叫这个名字，那就叫吧.....只要这是你的意愿，我无权多嘴。但是——如果真的只是嫌原先的名字不好听，不如让52，或是自己想一个更像样的。”

金灿灿的少女点点头，“那么，就这样。再见，两位。”

“.....午安？”“再会。”

我们离开了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