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5

用冷水洗了脸，回到客厅里，关掉唱片机，瞥见布沙发上丢着条窄窄的浅色裤子。捡起来，叠好，放到一边。

然后再无事可做。

平日这个时候，该和艾一起出门去，在楼顶上背阴的地方吹吹风。她在W-lmart成排的货架间找到过一些能打发时间的小东西。像是用拇指打地鼠的游戏机，印着各种各样猫咪的纸牌，一堆可以拼装出小车和机器人的零件.....

在摆弄够这些玩意儿，消磨完了兴趣后，便让她枕在腿上睡一会儿。望着远处那些生出大树，绿意盎然的高楼，听着枯枝败叶喀啦喀啦蹭过水泥，总是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像是望见、听到了些奥妙的事物，清醒后仍残着余韵，心里却想到，该把艾叫醒，回家去，听听CD，便又要准备晚饭了。

靠近倾斜的阳台，在浮动的窗帘下，瓷砖冰凉似水。风铃——那些晶莹的碎块，在风中彼此碰撞。我听着它们的声音，仰躺在地上，用手掌盖住双眼，不一会儿就觉得周身烤得灼热。

——莫不如，就这样晒干粉碎，随风逝去。成为一缕灰似的幽灵，呼的扬上天空，散散落回大地。

翻过身，浅浅地睡了一会儿。晒得晕乎乎的意识察觉了水声。那是花洒的声响。片刻后，仍是那样轻快的，光脚踩在瓷砖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嗅到了沐浴露凉冽的香气。水珠落上侧脸，刷拉，纱帘给拉上了。

温温的，带着湿气的她挨着后背，躺在了身边。心安稳下来。阳光被纱帘稀释，洒在身上，只剩下温和的薄暮。帘尾受风吹拂，蹭过身体，倒像是在平缓的水底，浪，波纹，水面折射下条纹状的微光。

“艾.....”嘴唇干干的，后背沾染了她身上的水汽，如今也渐渐风干。想提醒她擦一擦头发，穿好衣服，别湿淋淋地吹风，可却软弱得难以接口。我究竟有什么立场能对她说这些话？

一只小小的手掌触摸着脸颊，找到了嘴唇。她用湿润的指尖轻轻抚摸过唇瓣，忽然用了力，拽住肩膀，“.....转身呀。”

我转过去，同那柔润的眸子对视。她屈起膝盖，贴近过来，用双手捧起脸颊。

“我呢，”艾像是在说悄悄话，“没有生气——也不是，在害怕52。”

潮湿的黑发散落于地，白色睡裙紧贴住肌肤。艾闭上双眼，像是追忆着什么，露出了怀念的笑意。

“就像是，在小时候，拽着我往那些黑洞洞的废屋里跑.....会胆怯，会害怕，心里也会埋怨52.....但是，只要52能继续握着手，去到哪里.....其实也无所谓.....

“我只是，害怕未知，害怕还不知道的事物。这些事物，我自己一人，是无论如何都不愿去接触的.....但若是和52一起，嗯——不如说，只有52，我愿意尝试新事物的理由，就只有52。因为52在那里。因为52想要我过去。所以我才会迈开步伐，慢慢长大.....”

——所以，你愿意对我做什么都没有关系。无论如何，我都绝不会害怕52，绝不会讨厌52，因为啊，我对52，

那细嫩的手腕，居然有那么大的力气——又或许，是我完全不愿意挣脱。

两颊被捉住了，像是雏鸟一样——轻轻试探，怯怯地凑近，粉红色的唇啄上了我的唇。

“.....干干的。”

她的吐息碰得嘴唇好痒。艾吐出一点点舌尖，轻轻舔舐嘴唇。她的舌尖有一股蓝莓酸甜的味道。她刷了牙。

艾润湿了我的唇，歪一歪头，调整过角度、姿态，再度亲吻。

自脑颅开始，一切都开始缓缓融化。难以言喻，整个世界都好像是糖浆一样塌陷，流淌。艾轻巧地滑入深处，将她那娇嫩的舌，仿若要我品尝一样放置于舌上。如此幸福——如此甜美，简直要为之上瘾。头晕乎乎的，好像已经好久没有呼吸.....这也无关紧要。只想继续，继续，直到所有一切全部化开.....

.....艾松开了手，用指尖擦一下唇角的唾液。我呆呆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

“我还以为像是书上写的.....初吻都会碰到牙齿.....”

吞咽唾沫时尽是酸甜的蓝莓味。艾忽然移开了视线，讪讪地说：

“其实.....这不是我的初吻啦.....”

一时间无法思考。她——那么熟练，也就是说——

瞅见我的表情，艾轻咳一声，“嗯.....也不是52的初吻。”

“什么时候？”

心脏一紧一放。浓浓的倦意一下涌上心头。连气都没办法生了。

她看起来越发心虚，甚至向后缩了缩。半晌才开口：“那个，52还记得，以前有一个冬天.....因为很冷，妈妈让我和你一块儿睡......”

“那不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吗！？”

“.....后来有个夏天，52房间的门锁坏了，之后都是开着门睡.....”

那时候和现在一样，实在热得出奇。再加上那两口子总喜欢夜游，艾若是夜里做了噩梦，吓醒了总找不到人。于是就索性把门敞开了.....有时候醒来，也发觉她已钻进被窝里头熟睡.....

谁能想到同居的小不点青梅竹马会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行为啊！？

“啊.....原来我，早已不纯洁了.....”

“瞎说什么呢！我每天——那个，如果，想要，亲、亲的话，都会好好刷牙的.....”

她自己说着说着，越缩越小。

“罢了.....”看她那副模样，倒像是我做了什么坏事一样，“以前不是有个传言嘛，说是，人一辈子在睡觉时候会吃下七十来只虫子.....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不过是亲一下，说什么虫子啊！52总是、总是——”

艾泪眼汪汪地抗议，突然敲一下拳头，“哦！”然后得意洋洋地扬起了头，“我知道了！52每次扯些胡话来惹我生气，就是因为害羞了呀！”

“乱讲。”

“害—羞—了—呀——”

这家伙，游刃有余地用指尖在胸口戳来戳去，一副狂妄得不得了的样子。但即便那模样——也无比惹人怜爱。又想接吻了。想要托住她那狂妄的脸，贴上那恣意地笑着的唇......我已经无药可救了。

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伸出手去，摸一摸那一头长长的艳丽的黑发，有一点阳光的暖意，已经干了一些，但里头果然还带着水汽。

‘嗒’地弹她的额头。“和你说多少遍了！洗完澡给我好好把水擦干！感冒了就让你喝三天的白粥哦！”

“这种遮羞方式太粗暴啦！”

艾捂住脑门，怨怨地瞪我。我起身，从她身边走过，进房间去找到大块的浴巾。回到客厅，艾屈膝坐在阳光中，掀开了纱帘，那外头是半塌的阳台，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植物，远处的苍翠群山哗然作响，送来零碎的草木香气。

我蹲在她身边，用浴巾将她的头包住，开始慢慢给她擦水。艾像猫咪一样在下头蹭来蹭去，发出怪舒服的颤声。大致擦过一遍，用手丝缕捧起长发，一点一点仔细地吸尽湿气。

“胳膊抬起来。”

艾分外乖巧地举起手臂，露出腋窝。也许是觉得不太舒坦，又把睡裙的吊带松开。整一个娇小光洁的后背就这么袒露出来。

把两边的胳肢窝擦干净了，再拂开长发，擦一擦后背。她安静地靠住胸口，迷迷糊糊地说：

“再、擦一擦，头发嘛.....”

“还潮着吗？得换块毛巾了.....”

“嗯唔.....”她摇头，“不要毛巾了.....就、用手，给我擦.....”

“你直接说要摸摸头就行啦。”

不晓得是害羞还是真有点迷糊了，她全身靠了过来，就不再言语。用指尖缓缓地梳理艾的头发，她的呼吸愈加深沉、舒缓。

我也——有些困了。

让艾倒在怀中，轻轻把她放到身边。我躺在靠近阳台的那侧，免得她吹多了风，或是睡迷糊了滚到外头.....太阳依然很暖和。风铃响归响，听起来倒不觉得吵闹.....

艾挪了挪身子，靠近过来，用手抓住衣领，我抱住她的肩膀，抚摸她的后背，她慢慢睁开了眼睛。

睡懵了的神情。她——像个怕冷的孩子，使劲地要向这边凑。将她搂入怀中，让她枕住胸口，感受到体温，听到心跳，她总算满意了。

但在真正睡去前，仍惶恐似地，竭力睁着眼睛，轻声确认：

“.....已经说好了，我喜欢52，52也、喜欢我.....是这样吧？不会一觉醒来、什么也.....不算数吧？”

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我从以前，到现在，还有之后，都最喜欢艾了。”

她舒出一口气，彻底脱去了气力，露出全然放松——像是作了美梦的笑容，

终于在怀中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