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8

以第一次争吵为开端,我们承认了彼此的存在——那,就是仇敌。

不再无关紧要,不再形如空气。能寄予那般恶意,欲杀之而后快的,定然只能是某种持续的实体。

碰面了就要争吵。刚开始是冷冷的沉默,总会有人开腔。用齿舌互相撕咬,用言语互相攻击,用恶毒的小刀往各自心口划出血来。有时候要用上拳脚。见之生厌,闻之呕心,只要与对方同在一处,定然要接近过去,像是对付一种顽固的污垢一样,即便让指甲扣出血来,仍徒劳,厌烦,无休止地试图将其抹除。

我们在昏暗的灯光下,潮湿的水泥地上扭打。给对方留下淤青,抓痕与彻底的怒容。我夺过一次枪,子弹贴着皮肉洞穿过去,给他的右肩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缺口。往后他就不再随身带枪,不晓得藏去了哪里。

折磨,永无止境的折磨。憎恶让我的肌体处于一种生机勃勃的狂热状态。睡得少了,吃得多些——要有力气。要能够吐出伤人的言语,要拥有挣脱,反击,埋伏,厮打的气力。我们将彼此变成了一头怪物。呼吸的目的,心跳的意义,全染上了鲜红的狂怒。这老家伙,这老杂毛,我有时会梦见自己在殴打他,奋力地殴打,用膝盖把他的头往墙上撞,将他扭倒在地,使劲跺他的头顶,让他的下巴粉碎,连着稀烂的舌尖一同吐出牙齿。

然而我们总还是生活在这里。

在拼死的互殴,互相贬低过对方的外貌,衣着,品性,气味后,身心都感到刺痛,仍要将灶台升起火来。

混着胶质和油脂的猪肉罐头在加热时发出呲呲的响声。把米饭拌进去,冒出热气,混为一体。各自端了板凳吃饭。要隔得远些,然而要看得见对方。他烟吸得少了。至少在我面前是这样。饭点是约定俗成的停战期,谁也不愿意在这时候动手动脚,所以都宁肯保持沉默.....互瞪着,除此而外不再有多余举动。

渐渐地不怎么愿意待在工房里。一是恶其余胥,对这地方感到了生理性的厌恶,二则是觉得,我明明对他的去向一无所知,他却知道我总在一处——这样的差异带来了一种怪异的屈辱感。

所以我弯下腰,从卷帘门下钻过去,走往水道。沿着墙壁,逆流而上。

·

水道并非一片漆黑。有的地方会有灯,有的地方则与上方的落水口或排水井相通,熹微的天光就自其中照下。然而大多时候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摸索着墙壁前行。

渐渐熟悉了水道的味道。那是一种复杂深远的气息。混合了陈腐的雨水,不见天日的淤泥,霉和青苔,发酵的垃圾和鱼。它并不刺鼻,不像是夏日死在路上的动物尸体那样爆发开,挥发性的气味,而阴郁浓稠到好像液体,裹着凉意,慢慢地顺着鼻腔往体内淌。

这潮湿肮脏的暗处,也是很能滋养生灵的所在。走着走着,会在墙上摸到什么湿滑蠕动的东西,有时感觉脚边踏过了温热柔软的什么。刚开始会心慌,不由自主在脑海里猜想,总觉得水道里满是黏腻的爬行声,浊流里传来鳍拍水面的声响。不敢再往前走,甚至不敢后退,彻彻底底地卡在黑暗中。

然而不愿回去,不想放弃这唯一的自由。索性自暴自弃,只管走路,管他摸到什么踏过什么——人类,总还算是这世上的庞然大物。就像她的父亲安慰她的说辞:它们害怕你,更甚于你怕它们呢!.....应该是这样。

然而,真要讲,水道里的确有别的东西。

在一条窄小的支流边,我在昏黄的灯下看到黑亮的线条紧贴住墙壁与地面的夹角。它在微微蠕动。那手指粗细,带着环节的条状物,像是某种生物的触须。

它自黑暗中一直延伸过来,尖端自地上直立,像是触摸着周围的空气一样,慢慢地扭转。它摸起来又湿又滑。感受到触碰,那触须受了惊似的,被牵扯着瑟缩回去。

我走走停停,不断尝试,记录下不同的支道。有几次在墙边摸到了镶在水泥里的铁梯。锈在掌心中刷刷落下,向上攀爬,尽头是一道挂锁的门。从缝隙里漏出了阳光。

我待在那儿,屏住呼吸,望着它,听着它后头传来的细微的声响,直到手腕发酸,这才回到水道。

——向前去,向前去。

身体半自动地吸收,接纳着黑暗。习以为常,已如呼吸一般自然。好像明白了侦探为何总不会入眠。只要眼前仍不见五指,耳边仍是漫漫水声,就与做梦并无区别。唯独见了光亮才算得醒来。

我想到,我其实是在逃亡。

距离工房越远,就越是感到如释重负。

自进入水道的那刻,已宣布了我的单方面败北。

毕竟,我总在担忧着一种可能:

提及了她。

若他,在那些恶毒的词句间掺杂进她的存在,让她的名字,同污浊的辱骂联系在了一起....光是想象就让胃液上涌,激烈的怒气甚至使手指紧绷到发痛。

到了那个地步,报复便再无意义。饶是将他一点点切碎,浸入水中,喂给鱼去,憎恶也无法止息。将彻彻底底沦陷入仇恨的底部,再不可上浮。

所以我不再想与他争吵。

.....

银白色的光芒,忽的印染出了脚尖的形状。

我挣开思绪,抬起头来,看见了夜空,月,与星辰。

水道的侧边已坍塌殆尽。沾露的草尖自缺口探入其中。我嗅到了森林的气味,一种开阔、宁静的味道。感受到了风。远方,目不所及,唯有幻想可至的所在传来的一切细小韵律。

我走出水道,踏入草丛,立在茫茫夜风中。这是悬在半山腰的崖壁,脚下是森森的树梢,一片哗然作响的森林。坐下了,露水沾湿了衣服,草叶轻轻搔动肌肤。闭合双目,贴近去嗅闻泥土的芬芳,草木根部那甜美的干香。再一次睁眼,已是明晃晃的白日。

阳光将露水和我身上的潮气一同蒸干。好像最最柔和的指尖探过肌肤,掐去冒出芽来的寒意。

我躺在那儿,任凭思绪纷飞,只偶尔挪一挪身体,让阳光能照到别处。临近正午,空气被烧得膨胀起来。水道的气味自内漫开。我站起身,回过头,第一次看见了流水是何模样。

那是褐色与深青色混合的大水。并不彻底污浊,在阳光下尚且能看出一点点透明的质感。涌动的水面绵延到另一头,已近乎遥不可及。对岸与此相仿,都是一条潮湿的小路。

水声在弧形的拱顶间回荡。这很像是隧道的构造。水流极猛,朽烂的木头,轮胎和塑料袋打着转沉浮其间,一晃而过。我还望见了动物的尸骸与成堆的残花落叶。

一道水波自激流中扩散开。绿褐色的尾鳍短暂划过水面。阳光照亮了那斑驳的背与鳞片。脊骨里涌来战栗,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不见全貌,如坍塌的高楼般庞然的某物,顺着水流,沿着水道涌向黑暗。

·

我回到工房。用毛巾浸过冷水,擦擦身,就进睡房去,搬出那只箱子,在里面翻找。走出铁门时,侦探正坐在电视前,一面吃饭,一面吸烟。

“你——在啊。”

他僵了一下,瞅瞅烟头,又瞅瞅我,垂下头去扒饭,一言不发地盯着电视。我在他旁边坐下,提醒他:

“快烧到了。”

他瞥一眼自己的指尖,刷地甩手丢掉烟头。看得出是相当戒备。两人面面相觑。他慢慢挪动凳子,一点,又一点,同时用余光看来。我呼出一口气,直截了当问他:

“你有钥匙没有?”

“什么?”

“梯子上的门。”

“啊。”他明白过来,伸手从大衣内袋拿出一整串丁零当啷碰撞着的钥匙。它们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我清清嗓子,“能——借给我?”

“不成。”他摇头,又贪恋没吃完的猪肘子罐头汤饭,赶紧补充说:

“你看了也知道,每一把钥匙都一样,没有什么标识。水道里又有那么多的门,我也没法分清楚.....只能整一串拿去,一把一把试。”

我说我知道了。两人就这么默默坐在电视机前。他把罐头汤喝完,找出根烟拿在手里,始终没点着。过一会儿问我:

“你真想到地上去?”

“嗯。”

“那就得和我一起。可以?”

“可以。”

“还有,途中尽量别说话。我也尽量不说话,免得又——都弄得不高兴,行吧?”

“行。”

“那就走。”

他端着空罐头起身。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在工房门口远远地向水中丢出罐头。两人涉足黑暗。拐入支道,不多时碰见一盏昏黄的灯。又走了几步,在灯光的边缘点亮手电,他把墙里的铁梯照给我看,然后收起手电,开始攀爬。

我落在后几级梯阶上,听着上方传来叮铃铃的钥匙声响。试到第五把,他把门推开了。

带着红色光泽的尘埃缓缓落下。那是一个巷子的尽头。

窄窄的砖墙。几道红木框的窗向着巷内,窗玻璃映照出橙色的夕阳。窗内是柔软的织锦与空荡荡的摇椅。踮起脚尖来,可以从墙头望见绿色的草中粼粼的水光。临近入夜,蛙鸣声静静响起。

侦探蹲下身,关上通往水道的门。我们从巷子里出去,绕到房屋的正面。它的外墙铺满了各色马牙石。楼梯被踏过太多年月,像是糖浆一样融化变形。没有灯。自通风的墙格里透来暖色夕照,铺满了整个楼道。

来到二楼,敲一敲门,一阵寂静。片刻有拖沓的脚步声移近,门扉开启,有人探出头来。

“啊,前辈,就想着你今天会来。”

那是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张温顺的羊(似的)脸上架着副圆框眼镜。他定定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门完全打开了。

“唔,不认识的家伙。快点的吧,忙着拯救世界呢。”

催着我们走进门去,像是绵羊的那人踏着布拖鞋进了房间。客厅已有一半沉入夜里,只凭借窗外的残光照见一张玻璃茶几。我呆呆地立在门后,侦探自顾自走向窗边,将窗户大开。风立刻涌来,伴着虫与蛙的鸣叫。

弥漫在室内的,是他人的家的气味。那味道暖融融的,然而总不觉得好闻。一闻到就知道有人在这生活.....这是属于某人的场所。‘我不属于这里。’心在低语。如同生人的血渗入了自己的血管,感到了异常的排斥,甚至怀念起了水道的气味。

侦探瞅见我的脸色,轻轻笑笑,“你别那副模样,要知道,我去到你们那儿,也是这种感觉。总是有气味的——然而那气味,对于生活在那里的人,总又闻不出来.....”

“前辈!你要的东西放在厨房里——稍等!”

从微掩的房门里传来声音。侦探耸耸肩,走过客厅,片刻后拎出一个米袋,几条香烟。他把袋子放到桌边,拆开烟盒,一把往大衣里塞进几包,这才罢手。他靠到垫着坐垫的木椅上,翘起腿,点燃烟头。辛辣的烟气立刻弥漫开。

我避开烟雾,走往窗边,扶住红木窗棂,向外探出身。这下彻底地越过砖墙,能看见巷外那片散发出浓浓水草腥气的湿地。片刻后,啪嗒啪嗒,绵羊男(暂定)拖沓着拖鞋走出房间,一边抓着软踏踏的乱发,一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啊呼——总算,告一段落。大家都休息去了,我也得吃饭了。”他看看侦探,“前辈,别把烟灰弄得到处是哇!还有,要一起吃饭不?”

“我吃过了。”侦探随手从茶几上拿过个花瓶,往里敲烟灰,他向我扬扬下巴,“姑且介绍一下,那是我近来的同居人,52。”

“不是女孩子真是遗憾呢,前辈。”

绵羊男凑近过来,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28,是前辈的后辈,最后的自宅警备员。”

“.....52。”

他握住我的手,随意晃动几下。这人的年纪该比我大上一些。不过总显得——有点幼稚?一旦说起话,走起路来就混不正经。

绵羊男松了手,就遛进厨房去,片刻后端着个热气腾腾的纸桶放到茶几上。“前辈的肺肯定熏成黑的了!”侦探满不在意,继续吞云吐雾,“前辈又没得标号——也就是说啥时候挂了都不奇怪!”听了这话,侦探才默默抬眼看他,手指一松,把烟头丢进了花瓶里。

“对嘛对嘛。还有——”绵羊男扭过头来,“那个谁——52,你肚子饿不?”

真要说,确实有好些时候没有进食。我点了头。

“那,你跟我来。”

他又一咕噜站起身,拽着我走进厨房。在那低矮的空间里,排风扇不间断地把光切成丝线。几个鲜艳的纸桶咚地落在眼前,“抉择吧!红烧,香辣还是酸菜?”

他见我一脸茫然,挠挠下巴,“啊,有些补给站确实不见这东西来着。这是泡面!是自宅警备员们的单兵口粮——然而百闻不如一尝。初体验果然还是作为万物起源的红烧牛肉吧!”

兴冲冲地往桶里加了水,又把烫呼呼的纸桶塞进我手里。我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和绵羊男一同坐到了茶几边,像是祈祷似地跪坐着面向两个桶。绵羊男在一边从一到六十数了三遍,然后揭开桶盖。

“当当!”

“.....”

“啊嘛,我还以为会有那种很经典的反应呢。总之,吃吧。”

绵羊男开始嚼食细而弯曲的面条。咩——咩。好像看见了羊群低头吃草的情景。我们各自端坐在茶几的一头,吁吁地吹凉泡面,中间隔着个阴沉沉的黑眼圈大个子烟鬼。吃过晚饭,绵羊男就要瑟缩回房间去,侦探叫住他:“别急。和你说件事.....能不能让我这同居人留下来?至少今晚。”

“没问题啊。和咱做个伴也好。”

侦探面向我说:“我还有事要在上头处理,没法回工房去。你待腻了,自己回去也行。”

“.....哦。”

只得愣愣地点头。片刻,客厅沉入了一片漆黑。太阳完全落下来了。侦探靠住座椅,吸完了一支烟,起身戴上帽子,无声无息地推门出去。

绵羊男从房间里探出头来,“你这样待着怪无聊的,进来不?”

·

像是听见了甲虫振翅的声音。幽暗的房间里满是嗡嗡嗡的细微声响。绵羊男关掉了房间门。唯一的光源便只有那些放出蓝光的屏幕与缠绕在四处的线条。

“随便找地方坐吧。往这里走,小心点,别踩着手柄。”

他带着我找到一块空处坐下,自己往更深处走去。那里有一台庞大的机器,屏幕的荧光照出一把带扶手的转椅。绵羊男坐上去,面朝屏幕,喃喃地讲话:“啊,嗯。好好休息吧。我这边有客人呢。等明天——”

“.....你在和谁说话?”

“等待着和我一起去打败大魔王的兽耳美少女神官。”

绵羊男吱呀呀地扒着扶手转过一圈,从转椅上下来,摸黑走往这边,途中踢到易拉罐,乒铃乓啷响成一片。总算到了能看得清脸的距离,他一屁股坐到身旁,从地上捡起什么塞了过来。

“拿好了,手柄。以前玩过没?”

“在漫画里看过。这是游戏机——是吧?”

“对。Game。格斗游戏。这里,前进,后退,蹲,跳,轻,重,自己试试看。”

他挨过来,手把手地指导,同时幽幽地叹息一声。

“.....怎么?”

“没事,没事。只是,未免觉得,这情节要发生在孤男寡女间该有多好。你这惜字如金,总以一串省略号开头的说话方式倒是对味得很。好想教懵懂无知的三无少女玩游戏!至少女装——女装我也可以接受。”

“嚯。”

“我开玩笑的。和女孩子打游戏哪有和同性好玩。要顾虑得太多了。你要真是无口少女,咱也没法这么讲话。得压抑个性。内心的平静也要受到搅动。孤独万岁!同性万岁!.....虽说从学校出来后也没遇到过异性啦。”

“你去过学校?”

第一回合开始了。绵羊男——28,一手杵住下巴,用单手操作着角色和我作战。他长长吐一口气,说:

“学校是去过的。大概是六七岁吧。整个学校不过十来人.....全部到齐的时候也屈指可数。只有一个班。课程倒无所谓懂不懂的。毕竟没有考试。台上的按照喜好讲,下头的依循心情听。只是和别人年纪差得很大,他们又太有个性,没法玩到一块儿。现在想来都觉得不可思议。在课上腻歪的兄妹,除了画画外什么也不干的人,往手心写字代替说话的假哑巴.....教书的也没几个正常人。当堂吸烟,喝酒,拿刀子割自个儿的手腕画解剖图,捧颗乒乓球从楼顶往下跳.....前辈在这群卧龙凤雏中真是难能可贵的普通。普普通通,就和我一样。他是那时唯一和我说话的人,现在也还在来往.....

用轻重拳交替着,把28的血条磨到了一半,他突然用双手握住手柄,身边哒哒哒一阵响,屏幕上一片刀光剑影,我索性停手,放弃抵抗。

他笑嘻嘻地看我,“第二局?”

“.....第二局。”

这一次他让我把他打到残血才开始反击。只需要碰到一下——一下就好。不知不觉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然而还是败北。看似差之毫厘,实则谬之千里的败北。

有点想摔手柄。他还是那副从容到让人火大的嘴脸。“还来吗?”

“.....换角色,再来。”

“换吧换吧。”

把操纵的角色调换过来也是一样的剧本。他故作惋惜地摊摊手,“第四局?”

我借着屏幕的荧光,看看自己手里的手柄,深深地呼吸。吸——吐。

“.....换手柄。”

“也不是不行.....虽然我不觉得会有什么改变啦。”

他大大方方把自己的手柄递过来。摁下按钮,再次开战。

——嘶。

“.....”

“.....嘛。”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我们,换个位置?”

“你好胜心好强喂!”他把手柄放下,向后靠往地面,“别纠结啦。咱琢磨这玩意儿都不晓得多少年了,真要被新手打败了多没面子。”

“.....毕竟,近墨者黑。”

“嗯?”他偏过头,瞥我一眼,翻起身,凑过来,“来,你看,除了常规的组合攻击外,先这样,再这样,然后那样——还可以搓出连招。这个角色不太一样.....”

一面慢慢地教我,一面又毫不留情地火力全开。当败场积累到两位数时,他拍拍肩膀说:“歇一歇。咱们换个游戏玩吧。再这么比下去,生怕你给我手剁了摁自己身上去呢。”

“.....别的我也赢不了。”

“不是不是。不玩这一类游戏了。我们来当队友。Teamwork,团队协作。打不过的大boss成了队友——很棒吧?”

姑且忽视他挤眉弄眼的怪相,28作为队友确实相当可靠。即便带了我那么个拖油瓶也仍是过五关斩六将,顺顺当当地抵达了关底。

寂静的深夜。真要用心去听,大概还能听见虫鸣。我们缩在黑暗里,对着个屏幕热烈地摁动手柄。“后面!”“52你听指挥——”奇妙的感觉。手上动个不停,脑袋里总在专注地思量,浑身都紧绷绷的,然而——很放松。游戏确实很好玩。听着通关后的电子配乐,心里有种舒畅的解脱感。就像是揣在包里的零食一样,是随手可及,开袋即食的历险。

放下手柄,擦过手汗,又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

“接下来,玩什么?”

“哦哦。我好像带了个不得了的家伙入门。别急,别急。”

他起身走往角落,片刻后把冰凉凉的易拉罐放到手边。

呲啦,拉开拉环,气泡上涌。“房间里的小冰箱,很棒吧?”28喝着可乐,心满意足地叹息。我一口灌下冷饮,刺激性的液体让眼角渗出泪水,燥热的头脑冷却下来。他从手里拿走空掉的易拉罐,在地板上堆成一座小小的塔。

“现在,缓一口气,有没有困的感觉?困了可以借你毯子去睡。也不急在一时。可玩的还多着呢。你来作伴,咱还是很高兴的。以后可以多来。今晚不一定非得熬个通宵.....”

我说我不觉得想睡,他啊了一声,又问肚子饿不饿。泡了面当夜宵,两人在一片漆黑的茶几边吃完。聊到了微波炉,披萨和速冻炸鸡。把面汤也喝掉了,瑟缩回游戏机前,各自握着手柄,盯着屏幕。

.....不知何时,门边透来一丝亮光。感觉冷了起来。我揉一揉眼睛,渐渐能看清这房间是何模样。

遍地都是线条,连接着各式各样的游戏机,手柄和显示屏。这儿那儿堆着高低不一的易拉罐之塔。没有窗户。房间深处有张转椅,无数发光的线缆伸向那儿,连接着一台庞大的机器——那大概也是游戏机。

28长长舒一口气,靠回地面,攥着手柄就闭上了眼。我坐在原地,感受着那像是棉被一样的疲倦感慢慢盖住身体,正在此时听见敲门声响起。

出了房间,开门让侦探进来。烟的气味伴着晨光涌入客厅。他望着我的脸,像是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能走回去?还是就在这儿歇?你可别半路昏了掉水里。”

我摇摇头,他耸耸肩。跟着他走下楼梯,初生的太阳暖融融照着身体,砖墙外的湿地闪烁着点点银光。风和日丽的一天。我们走入巷道,爬下梯子,回到了水道。熟悉的黑暗与水声再度占据感官。困意一下盖住了眼睛。摸着墙壁,半梦半醒,挣扎到了工房,躺下就睡。隔着墙壁听见电视里传来语意不明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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