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3

那一晚睡得很早。艾不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微的鼾声。她也许有一点点感冒了。窗没关严,帘也未拉上。偏过头去,会恍然发觉:外头的月与星辰,光亮犹如白昼。

迟迟无法入睡。有一种用牙咬住冰块似的不适感。15与我后背相触,静静地躺着。我想她也没睡。过一会儿,她转过身,用两手使劲环抱住腰。她的目光该蹭过了我的肩侧,与我一同注视着星光。

.....

在虫声渐渐停息,枝叶化霜,落下露水的清晨,15将我唤醒。昏沉的光中,依稀见她已经坐起身来。她摸了摸艾颊边沾着的头发,指尖停于我的喉结。

“你别出声——她还睡得熟,”她像是说悄悄话一样耳语,“听我说,我要走了。怕你醒过来担心。还很早呢,你听了,就继续睡吧。”

“现在?就是今天了?”

我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不禁想要起身。她似乎无奈地笑了。

“不,别担心,这不是告别。”一只微凉的小手,轻轻压着我的肩膀,让我睡下,“我心里知道。大概,还不到时候。但我没法留在这里。一旦留下,就总会想,最后要看什么书,要听什么歌,要说什么话。睡不着。但心里总咚咚咚地跳。所以,索性,想去做从未做过的事情.....我要去别处看看。也许往山的方向走,我还不知道。”

“你自己一个人?”

“我自己一个人。52,即便是现在,她就睡在你身边,我也想要再许一次愿。我会哭,会哀求,会把她吵醒。你给她的,我全都想要一份。我不要让最后的自己是这个样子。”

在一瞬间,视野尽是晶莹的绿色。金发沙沙落下,触及脸颊。我微微仰起头来,

仅是短暂相触,便顺应重力,伴着一滴温热的泪水,再度下落。她背过身,抹抹脸。

“那么,再见了,52,以及,艾。今天是我的生日。我15岁了。约好了,今天晚上,我回来了.....你们,要帮我,庆祝生日。”

传来了布料窸窣的声响。浅浅的脚步声。凝滞的晨光中,棉絮短暂流淌。门开,门闭。一切再度沉寂。

还很早。

我让自己顺从昏沉的睡意,蜷缩回被窝。想哭。像是被寒冷冻住的某物一下化开,浓浓的酸涩伴着战栗泡住了心脏。艾迷迷糊糊睁开眼,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感受到湿意,忽的惊慌起来。

“52、不哭.....”

她试图帮我抹去泪水。我却由于她指尖的暖意越发难以遏制颤抖。艾紧紧贴住身体,缓慢而专注地亲吻肌肤,舔舐泪水,她的双手捧于耳后,脸颊同我相蹭。她也在哭。已分不清究竟是谁流出的泪。

明明是没道理的事情。却觉得她真用自己的眼替我流出了泪。她抱住我,尽力以娇小的身躯依托我的存在,让我挨近她的胸口,倾听她的心跳。我最终静静地躺在她身旁,艾仍缓缓的,缓缓的,抚摸着我的头发。

闭上眼,在一片黑暗中,感受到艾纤细的肩膀,温热的肌肤。光是听着她的呼吸,也能想见,她是如何挨着胸口,仰头注视着我,黑黑的长发盖住后背,蜷曲的腿脚轻轻勾住大腿。

昏昏沉沉地,不知何时又再度睡去。醒来时阳光已将胸口的被子晒得发烫。吃过午饭,将艾抱在膝上,面向敞开的阳台,听歌,等到天色暗了些,起身去W-mart找到蛋糕和点心,以及蜡烛。艾以前过生日也是这样.....漆黑的夜里,闪烁的亮光,呼出气去,闭合双目,许下愿望。

那张带着期许的小脸,已借着月色不知看过了几次。她微合的眼睑下,会是怎样的图景,弥漫开怎样的幻想.....这些事情却无从得知。我从未吹熄过蜡烛。也早已忘记了自己的生日。

蜡泪冷落凝固,火光忽的消逝。这样的仪式里,总觉得有一种难言的象征意味。

希望有改变。希望在流淌的日子里沉积了什么。总在墙壁上划线,用自己的头顶去比对——可身高不再渐长。于是较前年多点上一根蜡烛吧。

我想,这就是他们爱庆祝生日的缘由。

可我害怕改变。我爱慕所有已有的事物,不再期许未知的增长。而往往是这样:失去的总比新来的多。心不得不随之萎缩,以维持住半满的假象——或许,对于渐小的心,假象也不称之为假象。

所以,我总给别人庆生,却刻意遗忘了自己的生日。但是,15——她又是怎么想的?我能说自己已理解了她吗?至少一点点,我确实在星光下听她说了话,瞥见了她心象的临摹.....那么,或许是这样——

对于无力抵抗的,若能笑出来,弄出声响,显得热闹,如在定然到来的夜中燃起火把,起舞,歌唱——这,总好过沉默。即便在夜中死去。

——又或许,不过是这样:不是左便是右,没什么可讲。这世上好多事情好像都是如此.....有了一边,有了另一边。在这一边,或是那一边。

(不然就是——飘忽着的幽灵)

回去的路上,我与艾各握住塑料袋的一端,她摇摇摆摆走在身边,扯得袋子哗啦作响,微歪着脸颊去舔舐要滴落的棒冰。没有说教的心思。只想就这么看着她高高兴兴的样子。她瞥我一眼,忽的把棒冰递到眼前。

“只许,一小口哦。”

我盯着棒冰晶亮的末端,艾认真地仰头看我。

“快点——要化掉啦。”

探出头,把冰咬碎,咽下。几粒碎冰落在路上,变成了黑黑的印记。艾就着咬过的痕迹继续吃棒冰。咔嚓,咔嚓。小巧的舌尖舔过唇边的糖水。心中有什么散开。长长地,缓缓地吁出气来。她莫名其妙地瞥我,轻轻晃动脑袋,长发沙沙地打到肩膀。

仅仅如此,就已足够幸福了。

我想要的,就只是这样的事物。

·

15在黄昏时归来。打开门,对流来的风中有山野花叶经日晒后散发的气息。她拢住飘散的金发,露出了耀眼的笑容。

“我回来了——”

阳光照得她面颊通红,那颊边沾着泥泞,发丝夹带草叶,脖颈与手臂有浅浅的伤痕。她浑身洋溢着松木的香气。

“我去到了——好远的地方!”

如风般飘来,手指牵连住,她带着我们走向阳台,去往边沿,要我们看她指往原野的远方。

“到——那里面,很深处去了。往那个方向,沿着溪流,一直走到森林里面.....”

她像是孩子在尽情玩闹后那样激昂,以骄傲的神气,由晚风拂动长发,吹干汗水,说个不停。

从石块上踏过溪水,走过长满粘连子的荒地。杂草又深又密,地上落满了黑亮的果子,枝叶内里喀啦喀啦作响,沾着薄雾似的尘与蛛网。溪流在一堆卵石上搁浅,生出拥着芦苇的浅滩。在一丛金色的芦苇中小睡一会儿,醒来手脚都晒得暖和,又继续向大山走去。

“树的呼吸,有水的气味。慢慢地,像是沉进去一样,连阳光也稀薄了。再往前去,顺着走入长满爬山虎的山谷。谷底长满了肥嘟嘟的蕨丛,根部淌着细小的水。满山遍野的树,在日落后都会结上一层薄薄的霜....见了太阳,又慢慢滑落下来,向着低矮处.....无声无息地汇聚成溪流。谷的深处落满了又大又圆的石头,上头盖满绒毛似的青苔,用手按上去会汪出凉冽的水.....”

“那之后,是一池平缓的水。水底是油脂似的黑绿色。四周浮动着雾气。一些小小的,透明的蜘蛛,在巨石之间跑来跑去。它们像是飘一样踏过水面,连波纹也没泛起。我看着它们走往了池的那边——山谷的尽头。”

“那儿,”伴着舒缓的叹息,“池.....是大山的肚子。许许多多,绿色的树。更深处是一片漆黑。但能听见落水哗啦哗啦的声响。踏在草地上,才发现底下也是潺潺的流水,细小的根系交错成了架空的桥。无数透明的蜘蛛在顺着水流跑动。不知不觉,已经近在眼前了:森林的尽头。一种彻彻底底的终结.....若是平时,是会害怕的。肯定会折回来,仍如往常那样过活,然而总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个入口,无数次地感到后悔——那之后会有什么?若是走了进去——不,不会那样。至少在今天,想要走进去,走入那流水下落的所在,去往从未有人到过的地方.....”

15热热的手掌,向掌心塞来光滑的硬块。她凑在耳边说:“这是我在那里找到的。那里有一棵倒下的树。”

——给你当纪念品。

她轻轻握起我的拳头,退开一步。艾挨在身边,怪好奇地往手里张望。15靠住围栏,背对着渐渐冷却下去的天际,仔仔细细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想洗个澡,睡一会儿。走得很累了。等醒来了,大家一起去书舍吧。最后这会儿,还是在那里.....”

·

艾陪着15,到房间里去睡下了。依稀听见一点点说话的声音,过会儿也安静下来。

我坐在客厅里,望着手里的琥珀。它泛着浊色的光,有着凝固了的焦糖的质感。那里头没有小昆虫一类的遗体,只在边缘处浮了几个气泡。

我一直看着它。心中模模糊糊有一种奇异的感触。想起了一条河流,一些腐朽的红木,一只顺流的船.....回荡着深远古老的韵律,某种器乐的乌乌的声响。

未曾目睹,似曾相识。觉得无比怀念。乘上船的缘由,河水流向的终点——好似所有的答案,都与其息息相关。只要能回想起来.....

我想着这些事情,追溯着念想的源头,回过神来,行走在客厅里的已是寂寥的夜风。尚未开灯,猫和虫都未到来。

房门开了。她们挨在一起,走入客厅。艾在我身边坐下,慢慢揉着眼睛。她身上还沾着被窝里的暖意。15在昏暗的室内转悠几圈,踱到阳台边望望,披上件外衣,回过头来说:

“走吧。”

我把琥珀塞入口袋,牵着艾的手,提起蛋糕和蜡烛,跟在15身后。她未扎回马尾,仍披散着长发,轻巧地走在前面。自高处望去,远处有几点灯火。城市中还有别的人们。

电梯里,15悄悄握住我的手腕。她并不看我,只着迷地注视着楼层间滴落的流水和搔动的草叶。

外面很安静。隔得远些能听见熹微的虫鸣,走近了就只是沉在夜色里水生植物似的树丛。

我们在W-mart的入口旁遇见了侦探。他靠住墙壁,心不在焉地吸烟。

“去岛上?”

“嗯。热闹些好。”

他踩熄烟头,默默跟了上来。在公园外,我们碰上了一群拿着捕虫网的孩子。他们正要回家去。听说了要给野猫姐过生日,又兴致勃勃地撵在后面。

过桥,上岛,进入书舍。拉开窗帘,把成堆的书籍从桌椅上抱开,靠住墙壁。端蛋糕上桌,点燃蜡烛。

孩子们唱起歌来。我在烛光中望见了一张张稚嫩的面容——他们全然喜悦地为她祝福。15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带着浅浅的微笑,探出身,吹熄了蜡烛。

在一片漆黑中,晶蓝色的光亮了起来。

宁录自孩子们身旁走过,轻轻捏一捏他们的手掌,抚摸他们的额头,弯下腰去让他们触碰自己胸口的星辰。祂最后停在15面前。

她许完愿,睁开眼。

“晚上好。”

祂轻声说。她注视着祂,从口袋里拿出薄薄的牌子。祂接过去。

AEB15-8。来吧。”

将牌子放回她手中,宁录仍如来时那样,自孩子们的簇拥中离开。15吁一口气,拿起了切蛋糕的塑料小刀。

她的手在抖。

我接过小刀,拔掉蜡烛,挑去凝固的蜡泪。艾在一旁端来纸碟。我一面切,艾一面把蛋糕分给孩子们。她和他们很处得来——不晓得是不是身高的缘故。

“来,给你留了块有草莓的。”

15一直揪着衣角。我把蛋糕端给她。她舔了舔叉子上的奶油,戳起草莓,咬下一口。侦探立在窗边,默默盯着她看。15回过头,与他短暂对视。

“不用担心。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别的人没有关系。我不会请求

温柔的宽慰的话语,将这高大的男人,那战栗着苍白的脸,一下乳化成了混着安心和愧疚的酸液。

把蛋糕递给他时,他的嘴唇微微嗫嚅几下。

“这两天.....她.....”

“我过得很幸福。”

15轻快地告诉他。我们坐下来,开始吃蛋糕。给孩子们分了点心,有几人拿了漫画在看。他们打起呵欠,前些天的那小拿破仑站起来,说要回去了。

“外头已经黑黢黢的了。不会迷路?”

“我领他们走。”

他神气地向我晃晃迷彩色的手电筒。一群孩子叽叽喳喳跟着他离开了书舍。

一下安静下来。

侦探坐在窗边,从衣摆上取下沾着的枯叶。艾本来在我腿上待着,这会儿给15抱去了。她今天老实得很,无论是被摸头或是揪脸都并不反抗。过一会儿响起了虫的鸣叫。15抬起脸来,讶异地看向窗外。

“这座岛上,一直很安静.....”

树丛上空露出森冷的夜色。那儿悬着一轮锋利的月。

15说:“把灯关掉吧。”

拉了线绳,总算能看见浮在半空中的微弱荧光。它们慢慢靠近了,蛰伏在树丛上。侦探离开了窗边。虫鸣同光亮交织起来。有那么一点落入了室内。它发出了清亮的叫声。

15站起身,看着这座王国.....这十数年的故土,荧光照亮了堆积的书本,沾上了地面和木梁。她看着这一切,听着光中传来的合唱,在振颤抵达极点的时候开口:

“该走了。”

她深深地呼吸。我看见她碧绿的瞳中盈满泪水,却终究未流淌下来。艾握住了她的手,她回握过去,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松开手。

我们跟着她走过长廊,望着她走过拱桥,在草地上最后一次回头,挥手,彻底融入夜中。

书舍里,光仍在响着。某个瞬间忽的化作彻底的无声。打开灯一看,这里空无一物。窗外仍是树丛轻触着玻璃。

萤火虫从不歌唱。

侦探一言不发,立在墙角,过会儿点起了烟,低着头往外走。我把椅子搬回桌下,关掉灯,摸黑牵起艾的手。触及了温热的泪滴。低下头去吻一吻她的眼角。走吧。不晓得往后是否还会来到这里。走过拱桥,艾扯了我的手,公园的草坪深处有一点火光。

她抬起头来,嘴唇颤抖。我捧住她的脸颊,望着她眼中反射的星光,将她抱入怀中。她的心和我一样,都在咚咚地跳动。

“——”

深深地呼吸,再一次牵起她的手。我们偏离了归家的路,踏入草地,跟着烟头燃起的火光,向深处走去。

·

自系着秋千的树下再向里走,土地隆起了小小的山包。草地在脚下嚓嚓作响,到处是白色的蘑菇。感到足底有了潮气。空气里弥漫着能拧出水来的苦味。

我们最终停在浓荫的墙前。

花藤爬满了朽烂的铁栏。蓬松的枝叶如崩塌般落于地面。依稀可见几朵开败了的红花堆积在叶上。靠近墙角的阴影中,尽是腐烂得失去原型,只一片殷红的碎花。

侦探踏着残花落叶的腐土,转过身来。

他帽檐下深陷的双目,闪烁着异样的亮光。

“你们.....在干什么?”

双手仍在风衣的口袋中。他吐掉烟头,仍其落于土壤,溅起火星,只定定地盯住我们两人。艾紧紧抓住袖口。我强迫自己迎上了他的视线。

“.....你呢?你现在,又是在往哪里去?”

他瞥开脸,盯着身后的绿墙,挪开一步。密不透风的浓密黑绿色中透来了光亮。

那是一道铁丝编织的门。

“从这里过去,就能陪她走最后一程。这就是我想做的事情。”

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喃喃地说。

门开着。我看到了之后连绵的草地。

“我也.....”身边传来细若蚊吟的声音,“我也要去.....陪着15。”

艾咬紧了牙关。从小小的手掌中传来颤抖。她带着我向前一步。

侦探不为所动。

“这不是.....看过了就过了的事情。它无法成为‘一种经历’,像是坐了过山车,爬了山,游了泳一样,往后还能当作回忆谈起.....自己想想吧,这和切下手指是一样的。切以前无法想象缺损后的痛苦,但切了以后可再无法反悔.....”

“那你.....”我抚摸着艾的后背,让她得以吐出话语,“.....为什么要去?”

“因为我切下来过了。”侦探平淡地回答,“一双手没什么剩下的。我是无所谓的。但你们很幸福。至少对我而言,非常幸福。你们目前,都是完好的人,拥有完好的彼此,生活在完好的世界上——”

既已足够幸福,为何要离了伊甸,去往那脏污的地?

我从他的神情中看到了死水般的哀愁。那其中不知溺着多少肿胀的尸体。心中升腾起一种预感。我突然感到恐慌。

——某事将要发生。

——我所珍视的某物将要损毁。

我想对艾说,天色已经很晚,该回家去,该拉了窗帘,躺下安眠.....

可她抱住我,扬起苍白的小脸,对我说:

“52.....”

嗯。

“只要有52,我就是完整的。只要52在这里,失去了什么都不算是失去。即便切去了手脚,也一定会再长回来。有52在,是不可能不幸福的.....”

我也一样。

“所以我不害怕。”

而我——

我说不出话来。

这小小的女孩。她信任我。她爱我。

从过去到现在,都总是这样——只要我还在,害怕也无所谓。一切都是我们故事的一部分.....而故事不会完结。

我一定会给予她幸福。

可我——我又该如何告诉她,我每时每刻,即便在最深处的睡眠中,也在担忧着她的离去?这是命定的忧虑。我是52。她是34。她可以彻底纯粹地去爱.....像是鸟儿歇于树的怀中,只需竭尽全力地拥抱。

而我必须是不倒的树。

在她害怕时,我必须不害怕。

如此,才诉说得出——

“害怕也没关系。”

她的手心出了汗。我屏住呼吸,压下心跳。侦探已入门而去。我带着艾,从窄小的门洞中走过了浓荫的围墙。

在墙的那一头,侦探轻声说道:

“入此门者,碾弃一切希望吧。”

他露出了微笑。那是快意的,欣慰的,愧疚的笑容。

我看着他的脸,想到,这个人,也许在很久以前就疯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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