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9
往后,可做的事情,除去,吃饭,读书,睡觉外,就多了‘到28那里去’一项。
有了事做,见面的次数更加稀少,吵架也就少了。我和侦探的关系算得上有所缓和。然而总无法尽弃前嫌。有些话太难听,说出口去就没法忘记。而这样的话我们之前已讲过好多。永久性的伤痕已然造成,如何都无法弥补。
但至少,我们达成了共识:往后,还是爱惜着自己一点,别有事没事互相伤害。
侦探还是不肯出借钥匙。所幸他烟瘾大,没几天就得去地上补给。不知为何,我们所需的食物,侦探抽的烟,都得由28供应。他会提前把东西准备好,就等侦探上门。
去到了28那里,我就连着几日不回水道,困了就在客厅里裹上毯子睡下。即便回水道去,也不怎么在工房露面。只是散步。在黑暗中,沿着水道,漫无目的地行走。心里期望能再次见到如那一日的风景,有时会发现新的梯子,上面又是一道上锁的门。究竟是谁打造了这些门,又将它们锁上?侦探的钥匙又是从何而来?这都是无解的问题。
只是,除去我和侦探,大概还有人生活在这里,至少曾经如此。我看见过涂鸦,用炭笔写下的陌生的文字,灰泥摸在墙上绘成的符号。也有如工房那样的凹室。在主流边摸到过一股电线,顺着它往支道里走,尽头是一处方方正正的空间。那里放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有一架黑色的手提电话。随意播了号码,无人接通。一盏带灯罩的白炽灯悬在头顶。
怪诞。怪诞的所在。这是贯通了大地的血管,总涌动着不知从何而来,向哪儿而去的污水与黑暗。
空洞的风声呼呼响起,夹杂着管弦乐队的奏鸣。那声音好像金色的余烬,带着清澈的暖意落在暗中,好一会儿才彻底熄灭。敲打打字机的哒哒声。夹杂着啜泣的悲鸣。低沉的吼叫。大水载着这些回音,无休止地向前奔涌。
而在游戏机的存储器里,记忆着我走过雪山,穿越洞穴的旅途。独自一人,肩负巨剑,行走于冻原之上。白雪纷飞,风暴里迎来一只火把——那是旅人啊。短暂地交谈,擦肩而过。耳边传来趾爪擦过冰雪的响动。狼群将现,却见前方灯火通明。
——是强盗的匪窝?摩挲着剑柄,慢慢走近过去,望见招牌在风中飘摇。放下心来,推门进去,嗅到蜂蜜酒的气味,炉火烧得沾雪的面颊松缓,要一碗蔬菜汤,坐下来,听没活儿的吟游诗人靠住墙壁撩拨琴弦,自娱自乐。
放下手柄,回过头去,就能望见28的背影。他扎根似地窝在转椅上,不时喃喃自语。他告诉我,他在进行着一场漫长的历险。
我们有时仍会像那晚上一样凑在一处,一同玩个通宵。黎明,湿地里飞过红脚的水鸟,我们坐在茶几边,等待着面饼泡开,我向他问起了侦探的事情。
“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28把手放在桶盖取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他要的香烟,罐头和米饭,补给站里都有。我只是提前去一趟,拿回家里,就等着他来取。毕竟,前辈没有标号,不方便出去。”
“这就是说,他不会被吃掉?”
“是吧。不晓得是什么法子。也许是逃开了?逃开就行?谁知道呢。又或许是出生就这样。就像是输入指令可以获取的隐藏角色一样.....”
28扶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嗯——不太对。应该说,就像游戏里的bug。这样更贴切——他毕竟是在逃亡的。无法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意行走。说起来,”他朝我看来,“你又是为什么住在那底下?你还有标号,是吧?”
我有标号。即便还有很漫长的时间,但终究也会被吃掉。我这么告诉他。
然而无论如何也无法回答自己为何生活在水道中。我总觉得自己像是谁的囚徒——究竟是谁?是侦探吗?大概不是这样。即便此时,我也能够从这里离开,永不回水道去。他不会阻拦我。无人会阻拦我。
我大概——只是,还无法离开那里。
“我懂的。”他倒是自顾自地表示理解,“没关系。都各有各的难处嘛。像我,四肢健全,大好年华!还不是就这样窝在这里。不谈恋爱,不搞事业,不画画,不养猫,不钓鱼,不登山。可做的事数不胜数,然而想做的事不过如此。像是前辈那样,我倒算不上羡慕.....”
“28你,不害怕被吃?”
“怎么说呢,”他挠挠头发,“一点点。毕竟也快啦。不过也会想,若是一直这样,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喝可乐喝可乐,该吃泡面吃泡面,偶尔还能有52这样的同好来玩,当然很好。但——十年,百年,千年呢?总觉得还是会腻。然而再不会结束。就像无限关卡的游戏一样。退出按钮还是姑且给咱留一个吧——”
“可,今天还好,明天也还行,后天依然如此.....不可以这样,一点点地过下去吗?若是忽然要失去这一切,不会觉得很可惜?”
我和她,曾经就是如此度日.....‘只要这样就好。’然而知晓了结束。因而感到恐惧。进而不再知足.....
“C’est l’Ennui! - L’oeil chargé d’un pleur involontaire,II rêve d’échafauds en fumant son houka!”
28叽里咕噜说了一通。我愣了一下。“什么?”
“这就是厌倦——吸着水筒烟,却想到了绞架!”
他笑嘻嘻地解释,“是学校的老头子给教的。不知为何就记住这一句,除去掉掉书袋外真是百无一用。倒是挺贴切的吧。”
“我呢,”28仍在笑着,然而眼睛里却有种冷落的神情,“并没有一直存在下去的决心。厌倦,无聊,乏味。饶是在这么短暂又急促的生命里,也有那么多恼人的要素存在。并非是某一天,突然从‘好的日子’成了‘坏的日子’,而是渐渐地再无法忍耐。烦躁随着时间延伸,被空泛进一步放大,直到某一日大过了期许。可即便再没有醒来的理由,白天仍会到来,仍要睁开眼去,迎接无望的一天——不!我知足。28年就28年呗。也许29年,30年,但别是280年,可既然没得选.....啊,三分钟该过了。”
他停下话头,我们揭开桶盖,用叉子叉起泡面,呼呼地吹着热气,开始吃早饭。
·
正午时,侦探来到了这座湿地边,红砖墙里的房屋。
我在窗边,望着那一片烈日下水淋淋的绿意。他在身后问我:“知道那一边是什么样?”
我没搭理他。他接着说:“.....有兴趣的话,可以带你去看看.....水的那头是在山脚下.....是很漂亮的地方.....”
“你在打什么算盘?”我回过头看他。他像是电影里预备袭击人的吸血鬼一样,森森地立在那里。一张长脸白得渗人,眼圈黑得像是被烟熏过。
他舔舔起皮的嘴唇,说:“你到这里,认识了28,有事做,不是很好?我——我也是不想和你吵的。你再听我一次,带你去别处,又认识别的人.....即便不到28这儿,也有去处。免得和以前一样。这对我们两人都好,不是?”
敲了28的房门,和他说了今天要走。我跟着侦探走下楼去,又进入水道。他在梯子上把锁挂回,我盯着他在高处的样子,越发觉得那像是一团结茧的蛾子。
“28还有多久会被吃?”
“不很久了。”他从梯子下来,简短地回答。
“所以,你是这么想的么?”
行走在水道里,我挑衅似地向他搭话,他耸耸肩膀,“我又怎么想了?”
“你之所以让我来到这里,之所以让我去见28.....连同以前那些事情,是因为——你想要我也这样。你想我和你一样,也不得不厌恶起宁录,不再接受被吃。接下来也是如此,是吧?28不久要被吃掉。而我已经和他有了交谈,有了某种联系。但,不要紧。我今天又将认识一位短命的好伙伴。我会在28被吃掉后,到ta那里去,又得到一点点安慰,然后瞅着ta再度被吃。一而再,再而三,我总会有恨上宁录的时候,总会有不肯接受被吃这回事的时候,是吧!?”
话及此处,愈发感到气愤,再无法忍耐,我继续低低地冲他吼叫:
“你知道吗?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讲你让15留在了我的家里。你把她的最后时日托付给我,是因为心软了,想要展现一点人性的光辉——想要给她自己的选择!这是真的?!你说实话——难道不是就和现在一样?想要增进我和她之间的联系,让她的被吃,造成更大的创伤?甚至,甚至就连那件事——我们看了她的被吃,我们,我,吃掉了艾,也是你所预想的?也是你的缘故?!”
话说出口去,立刻感到指尖发麻,脑子嗡嗡作响。就像是为了呕出秽物,却把心肝肾脏一并吐了出来。巨大的丧失感甚至真的产生了生理性的干呕。我扶住墙壁,竭力调整呼吸。
侦探停住脚,转过身来。水道一片漆黑。我们面对着面,却都看不见彼此的神色。他确实是很高大的。能辨识出他。那是黑暗中的黑暗,阴影中的阴影。冷汗渗出,肌肉开始抽痛,若是在此搏斗——定然要有一方滑落水道,同那大鱼漂去.....
“有两件事,”他开口说话的语调却很平淡,“你想错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你高看了我。我没那么神通广大料事如神。很多事情,直到它发生了,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发生,更别提去谋划它。我也没疯得那么透彻——能够把自己当作超人,让自己的意志从他人身上碾压过去。我没有那么坚硬。不具备那样的决心。我是庸人啊。我知晓自己的软弱和无能。即便现在,我也不能彻底笃定地说,我确信自己的理念,确信自己为理念所进行的一切发言。人怎能因为这样含糊的信念去践踏他人?我不值得我献身到那种程度。
“第二件事,你小看了你自己。在此不计较自由意志的问题,只以最贴近此事的层面发问:你难道不是以自己的意志试图让她们幸福?难道不是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判断?——难道不是以你自己的意志,吃掉了她?若如今还有可以断罪的存在,是否可以这样说,难道不是以你自己的意志犯下了罪过?你和她的关系,难道真的有外人介入的余地?那女孩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她真的——能那样爱你。我不评判这样的关系是否正确——但,你有没有想过,唯独你,只要说了,想要吃掉她,她就甘愿被你吃掉,并因而感到幸福?我至今仍不知晓你们经历了怎样的思考,何以到了那个地步,但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只要你说了,无论多么痛苦,多么绝望,多么哀伤,请为了我,忍耐下去,我们继续去寻找幸福,她就真的会无论如何也为了你忍耐下去,也许往后,真的能再度获取幸福?你自己想想看.....这不是你自己的选择?其中真的有我插手的余地?.....”
他缓了一口气,接下去已近于恳求:
“这一趟,就和我一起去吧。带你去见一个人.....一个老人。你该见见他的.....”
·
水道通向了荒野。那是一片枯黄的草地。
在这背阴的地方,踏着草地,能听见埋在湿土里的冰晶碎裂开。数个清晨的霜与潮气释放出来,鼻间满是草芽的气味。
夏天结束了。世界寂寥起来。耳边除去咕、咕的,不知道是蛙还是水鸟的叫声,就再无所闻。穿过一片树林,叶片上静静淌下寒露。杂草间有人踏过的小路。我们沿着小路走,来到开阔的地方。那是群山的脚下。
湿地匍匐于此。然而那不是膜拜。她是全然出于爱意,拥怀并轻抚着大山的脚踝.....水色粼粼,山足的平缓处有潮润的波光起伏。那里面是水生的红木,生着灌木的沙滨与开出杂色花朵的水草。芦苇丛在远处瑟瑟地摇动。
小路继续延伸,蹭过没水的沼泽,向高处,森林边的缓坡而去。路边堆放着生了苔藓的柴垛,尽头是一座冒着烟气的木屋。小屋遥望着湿地。平整过的院落里有一桩庞大的树桩子,上头立着一把斧头。
从那包着树皮的窄门进去,立刻嗅到木材受到烘烤散发的烟味。耳边传来令人愉快的咔哒咔哒声,那是木柴在火中破裂开来的声响。石砌的炉子边挂着许多风干的植物。看上去像是野菜。一件沉甸甸的,带着水汽的深灰色雨衣由钉子悬在炉边烘烤。
侦探拉开两把小而沉的木板凳,我们在火边坐下。脚边有本绿色皮革包裹的大书。它随意放在炉子边上,封面已烘烤得微微发暖。再过去些,在火炉同墙面的夹角里还挤着一席铺盖。不难想见,在寒冷的夜里,主人便是这样蜷在铺盖中,挪近到火边,慢慢地翻看书本,直到睡去。
“他不会出去很久.....差不多就快回来了。”
侦探虽然这么说了,然而眼见外面天色渐暗,临近入夜,还是焦躁不安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转悠片刻,推门向外面眺望。他忽然出声说:
“我出去一趟.....看看他在不在附近。你是留在这儿,还是跟着来?”
最终还是两人一同沿着坡面向水边走去。虫子和青蛙的叫声响了起来。流水的声音好似贴着耳根淌过。直到侦探猛的顿足,我才发觉脚下所踏的已是潮湿的泥地。
我们沿着湿地的边缘行走,在靠拢森林的那侧,夜色中突然显出个人影。他一动不动立在一处沙滨上,四周尽是晃荡着月色的水洼。“老师!”
侦探出声喊他。黑黢黢的,都看不见人脸。那影子慢慢地转过来,望望我们,又扭回头去。我这才渐渐看清楚他在钓鱼。
那人又在那儿立了一会儿,叽里咕噜讲了几句听不清的话,这才收掉鱼竿,拎起放在草里的鱼篓,蹚着水向这边走来。
“小子,”那嘶哑的嗓音冷冷地说,“晓不晓得,你这声喊也许得让我今晚没得饭吃?”
“依照老师的技艺,怕是不至于此。”
“你又知道了!这回事看天不看人。不想给你甜头,就是站一天也是个空。”
这很像是单纯撒脾气或是埋怨的话。毕竟,在那湿淋淋的鱼篓里,确实能听见一点蹦跶着的声响。而侦探浑然不在意,只顺着老人的话头,心平气和地和他交谈。我也看出来,老人大概并没有真的动火。这就是他们的交流方式。
他们一边说着话,我们一边往木屋走。到了树桩子边,能够感受到屋内漏出的暖融融的空气。柔和的火光渗透进一丝一缕密集的皱纹中,将那面容勾勒出来。
这是个精瘦的老人,身材不高,腰背未免有些佝偻,面颊晒得黑黑的,衬着黑夜与火,有一种铁似的色泽。
他扛着斑驳的黄竹竿走进门去,脱下雨鞋,放在门后,回过头来。在我打量他的同时,他也在盯着我看。
“哦,倒是没见过.....黑黢黢的一片,我还以为是那小小子.....”
“您说的小小子比他还大好些呢。”侦探说。从他的口吻里,我猜出一点,那大概是指28。
“大好些?”老人一副真心讶异的神色,“那这娃长得真够沧桑。一张仇大苦深的脸。和你一个样。要不是晓得你小子是这个德行,还以为是你的娃呢。”
饶是侦探也一时间哑口无言。过会儿才挤出一句:“.....您毕竟是好久没见小小子了.....他现在又大些.....大得多.....”
“嚯,肯定又像是王八似的缩着。怕是都长霉了....你有空没空也不带小小子来这里玩玩.....我不是有好久没见他了么.....”
老人哼哼唧唧说着,拎着鱼篓,赤脚踏过粗粝的木板,走往火边。他跨着腿,散散地坐在板凳上,从鱼篓里拽出鱼来,往炉壁上敲晕,接着摸出刀子戳进腮去。
侦探搬了板凳坐在一旁,像是想伸手帮忙,又总找不到机会。这屋子挤进三人就显得无比狭小。我靠住墙,望着老人利落地刮去鱼鳞,剖开肚腹,血和内脏都稀里哗啦落进滚烫的炉灰里,散发出蛋白质灼烤后的香气。
“不得往外边丢,狼嗅着味道就来了。”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忽的又一挥手,使唤起侦探来:
“小子,拿锅,去屋后的缸里舀水,再多半瓢给我洗手。”
侦探出去后,室内剩下我们两人。他手上忙活着,眼却总往这边瞟,“小小小子,不坐过来些?山边上入夜还是冷的。”
我搬着板凳坐过去。他挪开一些,给我腾出位置,又问:“你叫什么?自个儿取的,别人取的名也好,标号也好,你想让我咋叫你?再二不再三,叠字叠个三遍就没意思了。”
“52。”
“好。52,小52,52娃。你话少,待会儿就多吃些。”
“.....我不是很饿。”
“由不得你选。得给你整满满一大碗鱼汤。好吃呢。你也别嫌我嘴碎,你脸上但凡多点肉,我都不多管闲事。”
侦探回来了。老人洗过手,又指使着他从墙角处的立柜里拿来盐巴和油。把鱼烤过,连着干菜放进锅里去煮。清汤变成了乳白色。
在汤锅咕咚咕咚煮沸的期间,他们一直在说话,老人从一只瓶子里倒出清澈的液体,两人就着碗喝下,烤着火的脸泛起血色。木头的香气里混进了一种刺激性的气味。
“喂,”老人突然用碗朝我这边晃,“那,52,小子,那娃能喝不?年纪——不,那是老久以前的历史了。他愿喝就能喝,你问他喝不?”
这话讲得稀里糊涂,不晓得是冲谁说的。一时间无人答话。侦探见我盯着那只瓶子看,解释说:“酒。一醉解千愁,这话总该听过的。就是那东西。我看你以前是没喝过,不妨试试看?.....倒还有点适合如今的心境。”
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老人又扯着嗓子嚷了起来:“不,不行。他太瘦了。虚得很,现在又空着肚子.....等喝过汤,吃着鱼了再说。现在不给他喝。不给!”
“老师你也瘦,并且空腹喝了。所以现在是醉了吧。”
“我没醉。醉你个大头。我只是.....怎么讲,惺惺作态。趁着酒劲放松一点。喝酒不就是这样有趣?但是!我和你说清楚,我要想清醒是可以清醒的,只是没那个必要.....我记得哪里是写过的,一本劳什子小说里头说的,世人总对醉人更加仁慈!是这样的.....”
“老师酒量不好,”在老人用汤勺敲着锅沿引吭高歌的同时,侦探凑过来些,小声说:“你帮忙看着点。若是他突然安静下来,头低下去,就.....至少躲开些。”
一会儿讲些胡话,一会儿又扯着嗓子唱歌,老人倒也还顾着那锅汤。嗅到火候足够,就停下一切颠三倒四的行径,拿了汤勺给每人都盛了鱼。
递给我的那碗格外的满,肉也显得多,端在手里稍不小心就得晃出来。把碗凑到唇边时,还望见他笑眯眯地朝这边看。搞不好,他真是在惺惺作态地酒醉。
在火边烤着,汤喝过了,肉吃过了,身子暖和起来,竟模模糊糊有了睡意。那两人喝酒喝得深了,说话声由大而小,已近乎是在面对着面自言自语。
就连侦探都有了醉态。我望着他们两人的种种形状,说不好奇那是何种滋味确是骗人。然而无人再提起‘让我尝一尝’这回事。我那夜终究没尝到酒的滋味。
与残留着最后几丝清醒的侦探一起,把老人挪进铺里,拽着他往屋外走。在屋子里热得都出了汗,一出来,夜风一吹,立刻冷得想要颤抖。
侦探一路上嘀嘀咕咕,无外乎是些莫名其妙的致歉和自残式的发言。我想了几次,要不就松了手,由他顺着坡面,一路滑落进泥巴里。然而终究拉扯着,到了那扇通向水道的铁门。
我这才想到他这模样没法爬下阶梯,更别提摸黑走那么长一段路。又拖着他回到木屋,丢在炉火边。他蜷缩在地板上,很快睡着。
我独自出去,进入水道,回到工房。端坐在铁架床上,感到一种莫名的平静感。
.....我自己如何,是不要紧的。
这夜里,既有了一处燃起火,欢闹着的所在,便能有两处、三处.....无论如何,总不会沉寂下来,成为一片彻底的黑暗。满天的星星,饶是熄灭了大半,也总该有未至的光亮,在千百年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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