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5

本节有猎奇向描写。请谨慎阅览。

烈日当头。金色的热气充斥着瓷砖。睡去前没拉窗帘,脑袋钝钝地感到眩晕。嘴唇干燥。爬出去接水来喝。回到被褥,艾抱着腰际,迷迷糊糊睁眼。

“.....好可怕。”

她说她做了噩梦。那是一个被吃的梦。

“把噩梦说出来,就不会成真了。”

我这么告诉她,听着她描述起梦中的细节。窗外正传来枯萎的枝叶在风中碎裂的声响。

恍惚间,有这样一种错觉——

这地方,是挺立在沙漠中的塔顶。金黄色的风沙盘旋不休,苍穹也蒙了一层砂砾,勾勒出迷蒙的大三角。如同画在羊皮卷轴的世界,在粗糙的砂岩上描绘的景象。墙壁已被侵蚀得斑驳残缺,每一处空间内都尽是炽热的沙。

这里只有我们。我们该光着脚,踏着热的沙,去触碰那些褪色的遗迹。又一次美妙的探险。该可以累积下多少金色的回忆.....

感到心旷神怡,内心不可思议地充实起来,忽的望见窗外仍是绿的藤,蓝的天。遐思冷落了,只留下一点点不足以饱腹的苍茫余韵。做梦时是该闭眼的。

睡得足够了。仍觉得想睡。只是源于失望的疲倦。我们仍在这里。这儿仍是这样的世界。

唯独睡去——睡去了才真能有所改变。我靠回被褥,摊开手脚,让阳光晒得四肢发烫。艾学着我的样子,也懒洋洋地躺成大字。

“真是堕落啊。”

“堕——落——”

她拖长了声音。片刻后笑嘻嘻地翻身起来,从纸箱里摸出光碟。她盯着电视,我盯着她的脚丫。将其握在手中,轻轻触碰脚心。有点凉。指甲泛着柔嫩的光泽。

“唔。”

她偏过头瞪我。脚尖探入怀中,蹬到胸口。顺带抚摸起了小腿和膝盖。她收回腿,用手指抵住鼻尖,佯装出生气的模样。

“52你,是笨蛋吗?”

“谁让艾小姐太可爱了。”

“嗝、咳!”她呛了一下,脸变得通红。这情形真是百看不厌。

“.....对、对于52来说,有多可爱?”过会儿又小声问。

“从1到10的话——”

“不是啦!更——更切实一些.....”

她埋下头,晃动着黑发,使劲拍打我的大腿。

“可爱到想把你吃掉的程度。”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盯住我的眼睛,露出了微笑。

“是52的话.....那样也好啦。”

挨近她的颈窝。她笑着倒下。“要被吃掉了哇!”

枕在她小小的胸口上。那颗心的声音真是好听。有些担心她没法承受我的重量。她用两手捧住我的脸,揉来揉去,用拇指顶起我的鼻尖,望着我的怪相嘿嘿地笑。我用指尖搔动她的侧腰和腋窝,她刚开始还扭动着身子避开,后来索性摆出了大咧咧的模样:“哼!同样的招数已经对我无效了!....不过....可以摸摸头试试看哦....”

“难道摸摸头就是大魔王的弱点吗?”

指尖滑入发丝,她高兴得咕噜噜滚来滚去。这是什么可爱的神奇动物。猫猫虫!就决定是你了!

不过有点不甘心,仍悄悄碰她的胳肢窝。被她很嫌弃地瞪了。

“.....不痒嘛?”

“嗯——想到是52的话,就不痒了。”

“艾还真是喜欢我呢。”

“才不是喜欢。”

“嗯?”

她偏开脸,悄声嗫嚅:“.....爱。”

用手指去戳她鼓起来的脸。好软。那样子让人想到了松鼠一类毛茸茸的小动物。忍不住又想逗她。

“那么,对于可爱的艾小姐而言,又有多爱我呢?”

这回轮到她把我撞倒了。她的额头顶着肋骨,脸埋在腹部,肌肤感到她唇边的吐息。

“.....爱到被52吃掉也可以的地步。”

啊。

·

胡乱打闹,有时候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亲吻,前一秒还在张牙舞爪,后一秒就觉得她真是可爱。于是暂且停战。亲过了继续闹腾。闹腾够了,连接吻的气力都不太有,就倚靠在一起,微微喘息,感受对方炽热的体温渐渐温吞。

我们光着身子走来走去,从冰箱里找出披萨,小笼包和葱油饼,叮,翘首等待微波炉停转。互相喂食,舔舐指尖,擦脸,沐浴。坐下来,蜷进被子里,一起看电影。

荧幕里投射出的,是过往某时某刻某人的心象记录。不由得这么想。我们一张张地把光碟放进去,像是在吃不知道馅的酒心巧克力。飞向月球。遨游于行星。巨大机器人踏平城市。大猩猩统治世界。

有时候乐呵得不知所以,有时候又会落下泪来。和她在一起,哭也不是件难过的事。总会为故事完结而惆怅悲伤,但每每感到身旁的她与我一同心跳,目睹着同样的心象,就觉得那也是甜美的。故事外仍有故事。剧中剧,书中书。我们的故事总在最外层。

我们的故事仍在继续。不断地看电影,互相爱抚,亲吻,贴合。在荧幕里,我们看到那优雅的瘸子,牵起爱人的手起舞。踮起脚尖,旋转——他们的爱情让我们更投入于我们的爱情。

恍惚的余韵中,想起了以前在废墟里漫游的日子.....那样活泼的艾。她也曾如此与我共舞。那似乎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们,仍还能那样过活,仍还能拥有那样的时间.....说出口来只会觉得遥远而含糊,在心里想想就恰到好处。我总能因而安心下来。

生活成了一种古怪的事物。二分之一浮在半空,像是夜里的蝙蝠,以吞食故事和幻想为生,二分之一则陷于地底,像是蚯蚓一样,凭借本能,无休止地在爱欲中挖伸。

对于艾,那娇小甘美的身躯,我已明晰到了何等的地步啊。每一寸肌肤,每一缕气味,莫不都反复地品味过。该如何触碰,能让那俏丽的面容泛起红晕。该如何亲吻,能让那娇嫩的唇吐露叹息。该如何舔舐,能让那晶莹的眼眸涌出泪水.....我能从她的体温,心跳和震颤中感知到她渴求何物——爱她成了一种本能。自然而然地懂得该如何爱抚,该如何让她快乐。

堕落——

堕落。

徘徊在舌尖上的甜美字眼。

安于现状,如苍蝇将口器探入糖浆似黏腻的时间里,吮吸,吮吸,还何须飞行?——这是我们丰饶的腐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本该如此。然而她有时会哭。即便在欢笑时,那眼中也有一丝哀愁。我不理解。头一次,那柔嫩的心中有了我不理解的事物。

——不。我连自己也无法理解了。

有一种渴求,在不断追问,不断刺探。便是头晕目眩筋疲力尽,也像是未饮尽泉水似的,感到焦干的饥渴。

心在无限膨大。

爱在不断生长。

这副躯体——仅仅以这样的互爱,已无法如我所愿那般爱她。

想要更爱。更加地爱她。

我——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

·

已经不再知晓过去了多少日子。

时间成了粘稠的,半固态的蜜。不再有层次之分。

我们总将肌肤贴合。不如此,便是同处能看得到面容,听得见声音,闻得到气味的场所,也会感到孤独。

渐渐地分不清睡去或是醒来。所有的事物都模糊了。艾是唯一的标识。她的一切都无比清晰。我们好像活在了只有对方的世界里。

那样的世界不会有幻想和现实的区别。它狭窄到只有瞬间。和对方相关的每一瞬不断拼接。不必回忆,也不必思考未来。

就像被装进了恰好容得一点点动作的容器里。一切感官、行为、情感的对象都被牢牢限定。我只看得见她。她的眼中所映照出的形象也唯有我。

在那黑暗中,

我做了这样的梦。

·

猫儿们从阳台涌入室内。它们随心所欲在阳光下滚动,打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艾抱起橘黄色的猫儿,将它举到眼前,问我:

——它是不是很像是15?

——嗯。金灿灿的,还带着阳光的气味。

——15说,她也许会成了一只猫,回家来让我们养她呢。

——是吗。

她摸了摸橘猫的脑袋,放开它的腿。它一溜烟跑开了。

——这会不会是15呢?

她紧盯着猫儿的背影喃喃。

我告诉她——

饶是轮回转世,恐怕也需要一段时间。我们该多多关注近来初次到访的小猫才是。

再说了,那家伙,是一只公猫。

她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也是。要是15,这会儿肯定早赖在52身边不走了。

那轻柔的哀愁含在笑中。

——我也想,变成猫。仍住在家里,让52抱着我,挠我的耳朵。

——现在也可以抱着你,挠你的耳朵啊。

于是像抱住猫儿一样抱住她。轻轻搔弄耳背。她也像是猫儿一样回蹭我的手,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过,要是我成了猫,52还能认出我来吗?

——肯定会的。艾肯定是最可爱的那只嘛。

——唔.....在52看来,怎样的猫才最可爱呢?

——玳瑁。

——嗯?那是什么样的?

我把窗边那只津津有味品尝自己脚丫的猫指给她看。

——那不是脏抹布的颜色嘛!一点不好看.....

——可玳瑁猫大多都是母的。

——所以?

——就和丰满的乳房一样,那是性别的特征。在公猫眼里,玳瑁猫一定很美吧。

胸口立刻被吧嗒吧嗒地敲打。

——不准乱讲!我——我才不想知道公猫喜欢什么。我要知道52的——

——那么,我喜欢艾。

——是说猫——!

——那就是像艾一样的猫。艾变成的猫。我喜欢那样的猫。

应该讲,只要是艾,就一定会爱上吧。

头埋下去,不给我看她的脸了。她的体温一下升高了好多。

——.....我,我不知道那样还算不算我。还会不会被52喜欢。万一——万一变成了公猫,52也,喜欢我?

——所以讲,还不是艾嘛。就和从哪儿丢出苹果都要下落一样.....

无论是否落土生根,开花结果。至少存在着重力。

我想要相信,我们拥有那样的本质。

——要是连猫也不是?像是——嗯——成了阳台上的叶子,或是墙角的青苔.....

——那我会天天给你浇水。总用手指去摸你的叶脉。也许哪天心血来潮,会嫉妒得把所有在夜风里与你相触发出声响的叶都给剪掉,只留你一片。要不了多久恐怕会怨恨起那束供养你汁水的枝条来。但我会忍耐。尽力忍耐。直到秋夜里你飘落在地。我会把你捡拾起来,夹入最厚的那本书里.....往后整日整夜都在看书,其实翻不了几页,总在盯着那书签看呢。

.....又或许,我会喜欢上雨天。喜欢上一切阴沉潮湿的日子。每逢下雨,就举一把伞——也许连伞也不要举,蹲在墙角,低下头去,盯着你绿油油的茎叶看。那毛茸茸的绿色,吸吮了雨点,就变得圆润蓬松,肥嘟嘟的,若用指尖按上去,一定会是清凉得渗进心去的甜美感觉。我不敢那么做。只敢轻轻地,像是瘙痒似的抚摸.....

说着说着,就连我自己,也感到心头发痒,不好得直视她的面容。小小的她,却露出了沉静的微笑,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那我,就要努力长在52见得到的地方了。

——这我倒不担心。毕竟是艾。

——我总在52身边。

——嗯。

·

拿起蜡笔来,

在窗玻璃上任意涂抹。不必去看那后头黑洞洞的虚无。

来画上金色的阶梯,银白的大门,光洁的羽翼和竖琴,若是愿意,也可描摹出黑绿的河水,红的灯笼和幽暗的拱桥。

这边多么明亮!即便总照不亮那外面,至少能从玻璃的反光里,望见这一边的景象。

·

在一个梦里,给艾裹进了大衣。那是她母亲的衣服。衣摆能一直拖到膝盖,两条袖子软绵绵地垂在身侧。啪嚓,啪嚓,她用袖口轻轻击打胸口。明明只是件大衣,在她身上总觉得像是套了布偶装。

高高举起,转一个圈,放回地面,在袖子里摸到手掌,牵着她走出门去。

如海底般漆黑的深夜。好似会从树丛里游来盲目的大鱼。手拉着手走了一段,她吊在脖子上抱了一段,我们在W-mart里一起吃了雪糕,喝了酸奶。她看起来很高兴。走回家去,在客厅里躺下,她问我明天要做什么,我就和她说,得洗洗被单,晒晒衣服,打理打理这个家。也许,还可以去历险.....这城可大着呢。还有好多没去过的地方,好些没做过的事情。

·

在一个梦里,从口袋里找到了琥珀。它带着玻璃杯加热后的那种暖意。把它放在眼皮上,睁眼看去,所见的是沉在水中的夕阳。

曾经具有的某种感触已荡然无存。胸口一阵阵抽痛。

艾翻过身来,望见了它。

“这是什么?”她挨着肩膀悄声问。

是——

琥珀。

在那一瞬间,它化开了。成了散发出苦涩清香的糖浆。

它尝起来是松树的味道。

·

在一个梦里。艾在哭。

我说不出话。舌头同下颚烂在一起,像是一滩肉泥。一点点思绪在颅内呻吟。它爬不起身,挣扎着抠住床板,仍只是躺在那儿奄奄一息。

手脚动弹不得。就连触碰她的肩膀都无法做到。只能看着她在哭,听着她说——

52——我,我果然还是害怕.....

.....想要高兴起来,不想让52担心,但总是,会想到被吃.....无论累积下怎样的事物,无论和52一起度过了怎样的时光,一想到最终,我,仍要被吃掉,就觉得好可怕。

难道,就要这样下去?

明明已经足够幸福。能够和52在一起,已经无法想象怎样还能更幸福.....每次被52触碰,听到52叫我的名字,脑袋里就觉得有什么绽开,变成光灿灿的一片。想要哭,总是感觉会流出泪来。不可能更幸福了,心脏已无法跳得更快。这样在体内绽放的亮光,若是更加灿烂,兴许会把我融化掉.....

这就是我幸福的极限。这不是52的错.....是我,这样羸弱,又小,又笨拙....即便52还能更爱我,我所能感知到,所能承受的极限,就是这样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幸福。

我还是害怕被吃。

52——该怎么办?

难道,就要这样下去?

所得到的一切,52给我的一切,想要好好品尝的一切,想要好好珍重的一切,我——我尝不出味道了。

我害怕。害怕到什么滋味都变得好淡。过去是那么的快乐——在52说喜欢我之前,在幻想着52能触碰我,亲吻我的时候,就是那么的快乐。

已经比最好的梦还要好。我幻想不到的幸福,能够由52一天天地描绘给我看。所有期许的事情都已经实现。心里鼓鼓胀胀的,已经填进了如此多的回忆,但它们没有味道了.....

52——

——艾。

不要害怕。

凭借惯性说出的言语,却找不到任何词句可以衔接。

被吃。

这是唯一的终点。

她说,这样的时间,已不足以让她克服恐惧。

如此的爱,如此缓缓流淌的岁月,无法更改噩梦的定论。

那么,这样的时间,究竟是否具备意义?

难不成,最终,这就只是一种等待?会完结的故事总要令人哀伤,可故事一定会完结。我们所有的感受,为了获取幸福所做的尝试,难道都不过是等待着完结?在候车厅里,和旁边的人说话,看报纸上的笑话,等着轰隆,轰隆,火车到来。难道我们度过的时间,不过是这样一回事?

可我们没有往后。难道真的要相信轮回?真的要相信存在某个归所?真的要赋予它们故事以上的意味?可若,没有乘上火车之后的旅途,等待还有什么意义?

究竟怎样才,切切实实地,得到一种意义?

有一瞬间,甚至想把这个问题问出口去。艾,你说说看,怎样才能让你幸福?让你真的感到我们在这儿,仅仅在这儿,就已经足够?

那也,太过卑劣了。

是我说的故事。是我向她进行的许诺。只能由我为她找出一种解答。

想想看吧,

让我自己的心去说,

它低语的是——

无法容忍艾被他者触碰。

无法容忍艾被他物剥夺。

无法容忍艾被祂们吃掉。

是的,无论度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无论在抵达那一日之前会获得怎样的幸福——

也不可能接受艾会被吃掉。

总有一日——要松开手,让艾被啃咬,撕扯,沦为白骨。

光是想象就让心底恶寒。不可能想见有朝一日能成为心平气和,接受这一切的自己。是我说,只要积累下回忆——只要让每一日都欢畅地流淌,就能够得到美满的故事。可那个美满对我没有意义。对她也没有意义。我自己明白——

饶是,再这样,随心所欲,被艾爱着,爱着艾,这样生活十年,数十年,

都不可能抵达期望的终点。我永远不会有知足的时候,永远不会想到‘已经足够漫长,就让她去吧’。归根结底,对于这个故事,已无需再计较篇幅长短情节悲喜,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期望它完结。

而故事定然完结。

我感受到的欢愉,试图让她感受到的欢愉,全是空无的空无。是在没有根的树上画出的叶子。是用泡沫捏成的大陆上梦见的城堡。

那么,该如何安定她的心灵?平复她的恐慌?让她仍旧露出笑容,感到幸福?

如果唯一的实在,唯一可确认而不可动摇的事实即是结束,那么,该如何赋予这唯一的存在以意义?

(该如何得到艾?获取艾?占有艾?仅仅亲吻,拥抱,交合?可她会离去,总有一天会离去,我如何能永远地让她是我的?只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答案呼之欲出。

除此而外的言语,触碰和故事都是虚无。

所以——

所以我终于说出口去:

“就由我来把艾吃掉吧。”

 

·

我们从尘封的储藏室里找出充气浴缸。那里头可真是个小小的炼狱。艾的父亲将一切兴起的产物埋藏其中,等待有朝一日能派上用场。成袋的过期猫粮,吸尘器搭建的机器人,纸板飞机,攀岩的钩锁和橡皮船一齐在永恒的黑暗中经受历练,期许着重见天日的可能。

不过,我们只需要那个瘪掉的充气浴缸。

它没有漏气。接上电动的充气机,呼哧呼哧地就膨胀起来。浴室的门给堵住了。往里面放上热水。艾坐在那不很牢靠的边沿上,用脚轻轻击打底下浅浅的水。

一半,一半就足够了。我俩一同进去,水位立刻上涨,堪堪没到我的胸口和艾的下巴。我们隔着水汽看着对方。真好。她的笑容又和以前一样了。仍是那个天真的艾。没什么可担忧的。

咕咚咕咚。她潜下去,吐出气泡。那么大点地方,肌肤肯定得蹭来蹭去。很舒服。总觉得好久没能从骨子里感到那么舒坦了。不再停滞。有了可做的事情。可以向前一步。可以让她高高兴兴地露出笑容。

找到了迷宫的出口。即便还没能走到那里,不过看见了外头透来的光。

“噗噗,(52,)”

她仍把半张脸沉在水中,不过憋不来气,鼻子总还在水面上。微微上浮一点,她问我:

“是要加盐还是糖呢?”

“什么都不。”

只要是艾就好。

“不会好吃哦。”她再三强调。

“不可能不好吃。”奇异的反向推销。

“那——不如先尝一点。一点点。如果52觉得不好,再加上糖或是盐。或者牛奶。听说对皮肤很好。”

她伸出湿漉漉的食指。那小小的指尖,略略起了皱。我含住她的食指,有一种莫名的怀念感。就像小时候咂吧自己的手指一样。嘴里发出了细微的声音。先是吮吸,将肌肤上的水分咽下。用舌尖抬起她的指腹,感受那独一无二的纹理。味觉也许是最为敏锐的感官了。我能尝出她的指纹来吗?

第一口咬下,牙根略略刮过了骨头的顶端。口中的是软软的皮肉和碎掉的指甲。这是艾的味道。这温厚地流淌入喉,包容住口腔的,是艾。

舍不得咀嚼。唇齿间的,艾给予我的事物,就像独立的生命,以它自己的温度,重量和感触,轻柔地向牙与舌表露出爱意。她爱我。即便是那么微小的部分,也在诉说着,她爱我。

直接将那点点肉吞下,是不难的。它热热地滑入心里。同那儿的肉长在一起。我想起宁录们会遗留下骨头和成片的指甲。我不可能会做那样的事。艾的一切都是可爱的。没有区别对待的道理。

花费了一点时间,用后槽牙抵住那小小的月牙,将其嚼碎。残片在咽下时划伤了喉咙。若是在此时移走指尖,唾液与血一定会在唇边连成丝线。她——我总担心她害怕见血。她的血,若落入浴盆,在热水中晕开,稀释了,更是可惜到要人心头绞痛。

即便口中已无物可以吞食,我仍握住她的手腕,让舌头贴合指头的断面,竭力吸吮去涌出的血液。然而,当她的手指最终从口中离去时,那儿依然冒出了血珠,嗒地滴落到水中。

红晕在水面扩散开来。她默默看着自己的指尖。凑到鼻尖嗅了嗅,最后还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间接接吻?”

“都亲过那么多次了还说这话啊。”

“即便如此还是会有心跳的感觉啦!不过,嗯,就是一股子铁锈味儿,没什么好吃的嘛。52倒一副很入迷很美味的样子。”

“因为我深爱着艾。”

“52是比我自己还更爱我么。反过来也一样。”

我们从浴缸里起来,把它戳破了,让它一面发出奇怪的漏气声一面哗啦哗啦地泄洪。水漫金山——!地上的盆像是船一样漂来漂去。不久就漫出了浴室,淌进客厅里。这幅情景莫名有趣。说起来,我们以前就该这么玩一次的。

在给艾擦干净身体时,她的指尖还在不停地淌出血来。滴答,滴答,一路从浴室落到客厅。地板上有了一连串小小的太阳。给她擦头发的浴巾不知怎的沾到了,印染开一大片红色。艾的血,和常识里的不太一样。是略略淡一些的粉红。好像花瓣的最边缘处那艳丽的颜色。

有个问题,也许是不该问的。就像不能打开潘多拉的盒子一样。然而我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疼吗?”

“嗯唔.....”

暧昧的声音。她摇摇头,又把那手指头拿起来看。

“那,52来说说看,我的指头是什么样的味道呢?”

“很难形容。但总之,会感觉很幸福。因为是艾。”

“就是那样。说是不疼,好像也不太对。那儿,被52吃剩下的地方,是有某种感觉的。因为是52,所以是很幸福的吧。总之是不害怕。一点不害怕。就像是,在梦里被怪物追着跑,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然后一下子,哇,这是梦,我可是这儿的老大!然后变得特别厉害,回头追着怪兽跑的那感觉?”

“艾还会做那样的梦錒。”

“当然!不过大多时候是直到吓醒了还感觉在梦里。所以52得在我身边嘛。”

艾像是小鸟一样在耳边叽叽喳喳说着话,等着我给她擦好身体。她见我不时盯着那流血的指头看,露出狡黠的微笑,把手伸到面前来‘啊——啊’地逗我。最后还是温柔地将手指探入口中。我总有种被塞了个奶嘴的感觉。

艾坐在腿上,让我抱住她。我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衔住她的手指。因为担心她的手会很酸,就从腋下扶起她的手臂。艾的腋窝暖暖的。

以这么一副又怪又别扭的姿态,我们开始看电影。不过,是啊,很幸福。一种无需思索的幸福。找到了答案的安心感自心底扩散开。唾液让血无法凝固,艾不断地涌入体内。我们被过往从无法想象的紧密关系所连接。比过往任何时候都要亲近。原来,还能这样爱。比抚摸,亲吻,舔舐,肌肤相合都要深入。太好了。我还能更爱她。

简直想雀跃欢呼,又想把这所有的感想,全部藏在心里。说得出来的总只是碎片。真正重要的事物是无法言语的。

这是只属于我和艾的宝物。

在看完长鼻子老太太和鸟人魔法师的故事后,我将嘴唇凑近了艾的肩膀。好纤细,凉而光滑,带着亲切的香味。我一直觉得她的肩很美。同脖颈形成的曲线,像是在清晨望见的水面。舔舐着肌肤,用鼻尖轻蹭,牙齿缓缓用力,温热的液体伴着清亮的水声在口中绽开。

她的脸挨着我的脸,像是昏昏欲睡似地眯着眼。咬合的瞬间,感到了莫大的充盈的幸福。肉的纤维在半空绷直。将其嚼断,用手擦拭嘴角。附着于掌心的丝线是粉红色的。它带着潮润的光泽。不可思议。艾就由这样的一丝一缕构成。究竟到何处是艾?堆积多少,剩余多少,可以算是艾?这是亿亿万万的艾小姐细胞。也就是亿亿万万个小小的艾。

我用双手捂住嘴,一点点细心地咀嚼。光滑的皮肤下,是柔软而热的肉。用舌尖去抿,去触碰,感受那细致的肌理。每每咽下一口,就觉得心头沉甸甸地发热。艾在我体内游离,尽情地拥抱我的肺腑。从此往后,想必都不会再感到孤独。即便在最深,最深的梦里,也能感到她在这儿,与我一起。

“.....这也是,52给我的事物。”

她用另一只手覆盖住了肩膀,抚摸着伤口,血顺着手臂淌下,还带着温度。

“这所有的感觉,都是52给我的。”

就这样,我抱着她,和她说话,讲以前的事情,一点点把她吃掉。电视总还是开着。在吃下她一侧的眼后,她也就不往那儿看了。她躺下来,枕住膝盖,我们开始听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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