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0
天灰蒙蒙的,飘着零星的雨。空气很清新,草丛深处传来咕叽咕叽的声响。15披着蓝色的雨衣,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跃过水坑。艾大摇大摆踏着雨鞋,藏在画着青蛙眼睛的绿雨衣里,用一束沾了露水的蚊子草啪沙啪沙扫着我的后背。
大抵是临近清晨时下了雨。起来吃过早点,差不多也接近晌午。15要去书舍取书和衣服,我和艾平日里难得出一趟门,也就跟着来了。
“别弄啦。怪痒痒的。”
“不——要——”
那片大楼前的空地上,生着许多末梢如小飞虫一样的野草。蚊子草是艾给它取的名。路过草地时,她顺手采来一簇,握在手里,又没别的事做,就一直跟在后头挥来挥去。这大概也算一种游戏。看她很开心的样子,就算了吧。
这么走进了公园,那里有一群孩子在打仗。“中士!坚持住!”“医疗兵——医疗兵呢?!”“没水啦!停战——停战!我们需要补给!”
上次在秋千上颠了屁股的那小子直挺挺冲过来,咚地栽在身上。他抬头看我一眼,鬼叫起来:
“喔!我先碰到的——你是我家的了!都别打了!重新分人,来!”
“啊?”
一群拎着各色塑料水枪,披着花花绿绿雨衣的孩子围拢过来。“是野猫姐!”他们看起来和15很熟,“怎么会和饲主先生一起呢?也成家猫了吗?”
“不幸被驯化啦。”
她坏心眼地瞥我一眼,艾咚地踹到小腿。
把大伙喊过来的那男孩说:“好了!有新来的,要重新分人!现在召开谈判会议!反正这大个子是我这边的!”
“等等,我为什么是你这边的?”
“你那么大个儿,别计较这种小事情啦——我给你当副指挥官!”
他用水筒咚地点一下胸口,我顺手拿过他的(水)枪,给他毙掉了。
“Gewalt geht vor Recht.”吹一下枪口。艾和15像看傻子似地看我。
那孩子倒相当配合地捂住胸口倒下了(虽然射中的是头),旁边立刻乱糟糟地嚷开——“同志!我们的同志!”“夭寿啦!兵变了!”“和谈是假的!”“医疗兵呢——医疗兵呢?!”
艾不知从谁手里接过了水枪,滋地向我开火,他们又欢呼起来:“家猫站在了正义的一边!”“干得好!家猫!”
她额头上一下挑起青筋,也忘了怕生,扭过身去就一顿扫射。顿时哀鸿遍野。“快逃!”“医——”“医疗兵中弹啦!”
15默默站在原地,“.....我该打谁吗?”
“打想打的人啦!”旁边立刻递过去一把枪,“给,前野猫姐姐!”
“所以说——我比那家伙要大诶!为什么——不叫姐姐啊!?”
你没因为被叫作家猫生气哦。
艾哇啦哇啦追着一群孩子乱跑,仗着雨衣厚又穿了雨鞋,一副无法无天的样子。好不容易跑累了,刚好停在15面前。身后一堆孩子揪着她的衣摆瑟瑟发抖,15低着头,扑哧扑哧几下给水枪充了气,抬起脸来。
两人对视片刻——刷的举起枪口,瞄准对方。
身边躺在地上的男孩突然嚷起来:“哦!好有决战的感觉!”
“别躺那儿啦,屁股着凉了会拉肚子。”
他不装死了,捂着屁股,一股脑爬起来,凑到身边,与我一起看着远处嬉闹的孩子们。
“变成两组人咧。”
原本给艾追着跑的孩子,又有些跟在她后边了。她们带着各自的人马冲来冲去,咿咿呀呀乱作一团,踏得泥水四溅,雨衣哗啦哗啦作响。
“.....现在没人听我指挥了。”
他眼巴巴地看我,“小矮子也可以当元帅的,”我把枪还给他,拍一下他的屁股,“去玩吧。”
“我才不矮.....”
他嘀嘀咕咕地,一起身跑几步,‘哇——’地喊着冲上前线,卷入了混战。
·
战争于晌午时分告终。渐渐的有孩子停下来,说要回家吃饭,就提着自个儿的水枪,从不同的方向离开了公园。人少了,追逐打闹都没那么有趣,也就自然而然地散了。
有一种模糊的念想.....这样的城,仍还有那些个亮着灯火的地方。灶台染了烟气,菜板咚咚作响,桌椅挪动,有大人喊着,坐下,吃饭。真是奇妙。
在草坪边缘的水龙头那里洗了手,两人身上仍滴答着泥水。我们走过咕咕作响的泥塘,来到岛上。
我和艾在走廊里等着15。她的手很热,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仍残留着玩闹后的热意。
我故意逗她:“真开心啊。”
“嗯!”
她兴冲冲地点头,过会儿又觉得自己太小孩子气了,“.....还、还行啦。”
弯下身,撩开她汗湿的长发,用两手捧住她的脸颊,看着她面颊上迅速升腾起红晕。“艾好可爱。”
“说、说什么呢.....笨蛋。”
她扭扭捏捏地拉扯着雨衣,身体却悄悄挨了过来。我将自己的雨衣敞开,把她包在里面。两人静静地听了会儿积水从廊顶滑落的声响。她小声说:“.....52,15她,”
我愣了一下,轻轻抚摸起她的长发,用手掌贴合了她的后背。
“是的.....很快了。”
她不做声了,过会儿把脸埋进衬衣里,深深地呼吸。
我总以为她还是个孩子,也宁愿把她当作孩子看待,但即便以那样天真的心——不,正是因为那心太过柔软,对欢乐与痛苦都同样敏感,早有了隐隐约约的预兆。
15抱着几本书和一个袋子回来了。三人走在零碎的雨中,远处的废墟间徘徊着巨人般的迷雾。去了趟W-mart,再度回到昏暗的天际下,她们都焉焉的。
也许是玩耍的快活劲消退了,或是泥水渗进内衣,冷了起来——好不容易拉拉扯扯到了家,一进门,艾欢呼一声,刷拉甩掉雨鞋,舒展被捂得发白的脚丫。
15学着她的坏榜样,赤脚踩在地上,不顾泥点四溅,又要一把甩掉雨衣。
“停!看在昨天才打扫过的份上——”
一边牵住一个,把她们带到浴室去。找来水盆,蹲在艾的身前,把青蛙雨衣脱掉,放进盆里,再用毛巾从头发开始一点点擦干身体。
内里的衣服也潮透了,紧贴着肌肤,已被体温烘得发暖。未免还是要数落两句:“玩得再怎么疯,也得注意着点.....这样不难受吗?”
“是那些小屁孩缠着我,要我陪他们玩——我才作为一个胸怀宽广的大人陪着他们玩的!”
艾正大言不惭说着,碰到了她的胸口,她轻轻瑟缩一下,语气一下软弱下去,“再说了.....52会照顾我的嘛.....”
见她那副样子,也没法再训话了。
“是,是,我知道了,艾真了不起,手抬起来,好好待着,别乱动了。”
15在一旁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看看她,她看看我。艾吸吸鼻子,打了个喷嚏。
“那边挂着的毛巾可以随便用喔。”
“哦。”
“快些擦擦。很冷的吧?”
“.....我还可以再忍忍。”
“52——冷——”
回过头来,艾抱着胳膊,抖作一团。赶紧给她擦完,披上大块儿的浴巾,让她去拿换的衣服.....15悄无声息立在了面前,默默举平双手。
“52,冷。”
毫无起伏的声音。她绿色的眸子瞧不出任何波动。我犹豫一会儿,伸出手去,触碰到雨衣的领口。慢慢帮她扣开扣子,脱掉雨衣,她一直紧盯着我的脸,视线毫无动摇,却听见呼吸略路紊乱,耳朵尖也悄悄成了粉红的色泽。
蹲下身,将她的雨衣叠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跳,抬起头来。
15和我短暂对上了视线。她还努力想要直视前方,然而没一会儿就偏开脸,心神不宁地盯着地面。膝盖紧紧并在一起,肌肤泛起了红晕,两手背在身后绞来绞去,如此,那身姿便全然袒露——紧致的小腹,修长的腰背,胸口隆起美妙的弧度,这一切——只遮掩在一件湿淋淋的薄背心之下。
“那个.....”她急促地看我一眼,“不帮我,擦擦头吗?”
我沉默着拿起毛巾,凑近一些就感到了她散发出的体温。无论是温度,气味,或是自心而来的感触,都在诉说着:这是少女含苞待放的玉体,如初露的荷角,冬日的新雪一般,自然而然挑动心神,让人想要予以触碰,甚而探闻其间,
这与面对艾时,并不相同。对于艾,我先是了解了那小小的心脏是为何跳动,为她是她而陷入爱情,因之爱恋上与她相关的一切,无论是窝里横的脾性或是孩子气的身躯。
而对于眼前的15,这金色幽灵那内里的心,我依然所知甚少——却不得不承认,已为其香肌玉骨心乱神迷。
心脏砰砰跳动。有一种莫名的悖德感。无论如何强装镇定,自己知道,呼吸已带了热意。无法保证能用照顾艾的那份爱怜来触碰她的肌肤,嗅闻她的呼吸.....
在要触及到她时,她后退一步。15望着我的眼睛,呼出一口气,解开马尾,取下两侧的发带,握在身后,轻轻摇晃,哗啦——金发散开,垂下双肩。
盛夏阳下,自肆意长着野花,豆荚和稻穗的田里吹来了一阵风。风中尽是甜而暖的甘美气味。金发沙沙作响。明润的绿眸闪烁着欢快的光彩。她微微笑了。
呼吸短暂停滞。心脏再度跳动,已如经受了日晒般舒缓。探过身,抚摸般擦拭金发,她用两手轻轻拽住我的领口。窄窗的毛玻璃透来雨日晦暗不明的天光。凉飕飕的风夹带几滴雨从窗缝吹入。
我将浴巾披过她的肩膀,她在胸前攥住。15腼腆地瞥我一眼,光着脚轻快地跑走,带走了某个时长三分零几秒的夏天。
我留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呵一口气,暖和了指头,开始打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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