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7 Down the Rabbit-Hole
从成排的货架间走过,睡意还未完全消去。排风扇嗡嗡作响,LED灯投下过于洁净的白光,照得初醒的身体莫名发冷。感觉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52——尝尝这个——来嘛!”
前头传来快活的声音。艾从货架上扯下小袋的饼干和糖果,撕开包装,像是仓鼠一样咯吱咯吱地吃着。见我停在原地,又吧嗒吧嗒跑来,凑近了,竭力踮起脚尖,“啊——”用手指向嘴里塞来剩下的点心。
脆脆的。带着一种柔和的甜香。入口后化开,是牛奶的味道。
艾的指尖轻蹭过嘴唇,她期许地望着我咽下了喂来的小馒头,小小的身体在胸口前晃来晃去,“怎么样?很甜吧?好吃吗?”
点一下头,她也就嘻嘻笑着,兴高采烈向前去了。寒意渐渐褪去。俯下身,接受她的投喂,感受她每一次凑到身边的温暖。在最后一次弯腰时,终究经受不住诱惑,顺口轻咬住她的指尖,舔舐了她的手指。
艾惊叫一声,一下缩回手去。她气恼地瞪我一眼,转过身,不再理会我了。过一会儿,我发觉她在悄悄吮吸自己的手指。
像是以往吃完零食后的习惯,艾仔仔细细将指尖含过,偷偷扭头看来。对上视线后,立刻自脖颈开始腾地变红。
“唔——咕!”
艾发出奇怪的声音(可能是被口水呛到了),随即躬起身子咳嗽。我拍打着她的后背,艾一面平复呼吸,一面用羞耻得涌出了泪光的眼睛瞪我。
她一副气鼓鼓的模样,自顾自向前去了,然而仍向后伸出手来,让我握住。路过洗化区时,她停下步子,收回手去,轻巧地转身,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将手指藏入袖口,背到身后,过大的卫衣直拖到大腿,下头则是条看看遮住膝盖的休闲裤。艾挑衅似地仰头看来,猫一样俏丽的小脸上带着得意洋洋的神情。这是要报仇雪恨呢。
“52,”她用指尖抵住嘴唇,能见到一点点粉嫩的舌尖,“想不想换个口味呀——?”
由那清亮的嗓音诉说出如此娇艳的话语,艾稚嫩的姿容也带有了一丝搔动内心的色气,即便如此——
她身后的货架上是成排五颜六色闪闪发亮的牙膏。溜溜蓝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味道),亲亲草莓(嗯.....),摇摇奶昔和抱抱芒果.....
“这不是儿童牙膏嘛。”
“那又怎样啦!谁叫薄荷味的又苦又辣!”
一下急得跳脚了。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叹息一声,拽住手臂,拖着她走开,“我也没说不喜欢.....”
虽说和用儿童牙膏刷牙还长得那么小个儿的对象接吻确实不太健全。
来到冷柜边,开了罐咖啡,帮艾够着了顶头的橙子味牛奶。两人靠着玻璃门慢慢喝完,她把空瓶递给我,捂住嘴悄悄打了个嗝。
早餐至此结束。艾舒舒服服伸一伸懒腰,“接下来——做什么呢?”
“去探险,怎样?”
“许——了。”
她扬起下巴,装模作样地点头肯许。
牵起手来,向W-lmart更深处走去。生鲜区的柜台白蒙蒙一片。喷头扑哧扑哧向成框沾着泥泞的蔬菜喷洒水汽。碎冰堆上有几条死不瞑目的鱼,一小堆螃蟹在水箱底部踱来踱去。
艾趴在水箱边看了会儿甲鱼和螃蟹,经过家电区时又停了会儿。那儿有抬不晓得放了多久的电视,上头贴着个硕大的年末大促!的标签。它放不出什么影像,只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滚动着各种各样的图片。
再往后,走过几台太空舱式样的洗衣机,墙边堆起了脏兮兮的纸箱。推开金属门,灰黑色的水泥地面泛着油腻的光泽,拐角处支着些骨架似的铁梁。这儿就是W-lmart的肠道和内脏。
凝滞的空气中有微微的霉味。在一张破旧的办公桌后,宁录安安静静,坐在悬浮的尘埃之中。
“.....”
星光闪烁,晶蓝色的肌体照得浮尘闪闪发亮。祂一动不动。我和艾从祂身边悄悄过去了。
狭长的走廊,数之不尽的库房。走过一段铺设着绿色塑胶网布的通道,从阶梯上去,就是一片光灿灿的废墟。
玻璃橱窗早已碎裂,丝绸布料从假人身上脱落,如菌丝般堆积于石块之上。灰尘顺着阳光不断上升,空气中尽是滚烫的水泥味。
实在晒得打紧。我和艾走入街边的百货店。货架上放着几个碎掉的水晶球,内里踮脚起舞的小人覆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柜台边栓着一只风干的海星,大张着的腕足分别系挂了几串贝壳。艾伸手碰一下,腐朽的线头顿时碎裂开来,海星和它的海洋朋友们摔成了一堆碎末。
“52——”
她泪眼汪汪地看我。我蹲下去,扒拉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海螺,她捧在掌心中,小心翼翼收进口袋,脸上又能见到笑容了。
从店铺的后门出去,沿着停止运转的自动扶梯上到二层。围栏边立着根竹子削成的钓鱼竿,还放着几个空的易拉罐。下面是一池幽深浓绿的积水。商场的底层已经塌陷下去,泡在水中。偶尔能见到鱼尾巴打起浪花,或是一两个气泡从水底浮起。
艾用双手握住钓竿,摸索着上面的刻痕,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爸爸在被吃掉前,还到这儿来钓过鱼呢。”
“明明都没回家去看看女儿。真是潇洒的男人。”
“别这样说啦。”她轻轻甩动鱼线,让竹子在半空中发出咻咻的响声,然后转过身,用一双柔润的眼睛盯住我。
“爸爸和妈妈,之所以肯放下心来,是因为知道有52陪我.....只要有52在我身边,他们就——”
“我知道的。”
略路有些害羞。我从她手中接过钓竿,想到一双满是老茧的手贴合手背,带动着臂膀向前挥动,鱼钩划过闪亮的半圆,落入水中。
艾趴上栏杆,兴冲冲地盯着水面,“钓到了的话,能当午饭吗?”
“.....不。钩子上没有饵。”
把鱼竿放回原位,让钩子仍垂在浓绿的水里,带着泄气的艾离开围栏。
空荡荡的废墟。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开,短暂冲散了寂静。偶尔能看见碎裂的玻璃瓶,篝火烧过的灰堆和彩绘的涂鸦:某某某到此一游。很难辨别出这些痕迹属于多遥远的过往——过去了就都是过去了。时间和重力也许没什么不同。孩子随意拢起沙堆,砂砾无声无息滑落,归于平地。
我们停在游戏厅前。敞开的玻璃门内是些熄灭的灯带。里头散落着成堆的硬币,一口破掉长出了荨麻的鼓,还有只坐在墙角的毛绒大熊。一见到那只大熊,艾就不由自主地揪住手臂,贴近过来。
以前,艾的父亲在探险中发现了它,就将它带回家里,给艾当礼物。在艾抱着它入睡的第一晚,大熊的眼眶里爬出了两只蜥蜴。
她当时真是哭得惨不忍睹。死命敲打房门,钻进被窝里就不肯出来,不管怎么问她也不肯回话,只蒙着头嚎啕大哭,实在哭累了,还不时抽噎两声。第二天,艾的父母回来了,还以为她尿在了我床上。
Asche zu Asche,Und Staub zu Staub.
艾的父亲总具备着一种奇异的浪漫主义人文关怀。他将这只大熊连同里头的蜥蜴一并带走,又放归回了原来的栖息地。而艾直到数年后还会梦见一只大熊走下扶梯,踏过街道,在深夜里乘坐电梯,推开房门.....而我会从自个儿梦中惊醒过来,开门,让瑟瑟发抖的艾睡到身边。
“52、走、走啦.....”
她仰着身子,重心向后,竭力拉扯衣袖,险些跌倒。把她扶稳,出了大熊的视线,那小小的肩膀松缓下来。
水磨石地面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粉,脚步划过,显露出石面乌黑色的纹理,像是冻结沉积了的夜空。艾渐渐地不愿走路,只拽住我的手,像是溜冰似地用鞋底蹭过地面,要摔倒了就忽的用双臂抱来,贴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终于恢复了平稳,又渐渐游离身边,只余指尖牵连。
来到了荒野——一片寂寥的广场。几朵硕大的阳伞下散落着圆桌,边沿处向下塌去,不断地有流水的声响。将艾牵到广场正中,她的胆子大了起来,竟踮起脚尖,如舞蹈般旋转。不过半圈也就头晕目眩,栽入怀中。
艾的脸蛋红扑扑的,丝缕长发沾染汗水,贴住肌肤,下巴抵着胸口,眼睛则直盯着我嘻嘻地笑,一颗小小的心咚咚咚,欢快地跳动。
被那样天真无邪,含带了浓浓爱意的目光一直盯住,心里说不出的瘙痒。我移开视线,想要略微分开一些,她却越发靠拢过来,整个儿挂在了身上,“52——累了——抱我——”
“好热。”
姑且得抱怨一句。她把头靠住锁骨,轻轻磨蹭,还不时发出笑声。我这才模模糊糊有了点实感.....昨晚十指紧扣的小手,如今正搂住脖子,恶作剧般搔弄着后颈。
恋人。艾是我的恋人。
在一把焉瘪的阳伞下找到了椅子。艾脱去鞋,赤着脚,侧坐在膝上。这里正在拐角处,巨大的落地窗斑驳发黄,外头是一片滋生漫长的荒草。杂木密密匝匝,芦叶和芒草自中挑出,随风晃动,显出一种青铜似的色调。
在那荒草的深处,依稀可见一座破败的双层排屋。底下完全给草木淹没,上头是一排方方正正的隔间。廊边立着半人高的铁栏杆,荒草已堪堪没到了那里。当阳光浓郁,微风渐起,沙啦、沙啦,排屋简直如同一只海中的船,飘飘摇摇就要远去.....
“52,52,”
过一会儿,艾用手掌拢住嘴,围成喇叭,像是要说悄悄话一样贴着脸颊,气息呼呼地吹到耳边,“喜——欢——”
我尚且在发愣,她已背过脸去,捂着嘴,在膝上笑得发颤。等笑够了,又转过身,面对着面,大咧咧凑近过来。
“52的耳朵凉凉的。”
她说着,用两手捂住了耳朵。像是听见了风声。那是艾的脉搏,血液流动的声响。这么贴了一段时间,我握住她的手腕,将那双花似的雪白的小手捧到唇前,和气,轻轻揉搓。艾的耳朵尖涌上了血色,用手背碰一碰,是温温软软的感触。
忍不住捏一下耳垂,她猫似地扭头咬来,牙尖发出嗒的一声。继续抚摸她的头,她打了个哈欠,慢慢挪动屁股,靠住胸口,这回安安稳稳坐住,不再乱动了。
向着昏黄的玻璃外看去,想到的是过往生活的图景.....荒草之上,隔间的门扉轻轻偏转,内里还有另一扇窗,也许放着盆什么植物,窗边有一张床。
夜里在床上躺下,风吹得栏杆叮叮作响,也许下了雨.....但总还有清亮的虫鸣,像是星星一样响亮.....睡下去了,入梦了。醒来后,寒气自门边透入,从窗边斜斜地看一眼,尽是湿淋淋绿油油一片,依稀听见蛙的鸣叫,于是更不想起身,往被窝里缩得更紧.....
然而总是要起来的。心里大概知道,要做点什么——也许会有人敲响那扇门。床铺还残着余温,被子也不及叠,推门出去,撒了几滴雨水,身体冷得发颤,天还没完全亮,见不到太阳,只有潮湿的云后,一缕苍冷的光.....
在荒草蔓延的围栏边,她就在那里。
裙摆轻轻飘摇,蹭过膝盖。她赤着足,同样睡眼惺忪。揉过眼睛,双臂举高,“嗯——”伸一个懒腰,显露出雪白的腋窝,脊背如月牙般绷起。荒草沙沙作响,长发搔动双肩,栏杆还沾着饱满的露水,她转过身来,看见我了,微微笑了。
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和她为何会在这里,为何会如此相遇.....
但心在振颤,身躯像是要弥散般松缓,不必再追寻什么了,生的目的因,质料被赋予了形式的理由,就在这儿,就在眼前.....该向前去,该触碰到她.....
(这一次就是这样。)
心灵深处的悸动,空远的幻想,忽的接近了,化作了实体,成了切肤的暖意,梦中的意象开始具备重量,获得呼吸,终成了重叠在我身上的她。
“......艾。”
她仰起头来,天真地笑着,圆润的瞳孔闪烁着期许的光亮。无话可说。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我俯下身,吻了吻她的额头。
“去书店——好不好?”
头顶轻轻抵上了胸口,“嗯!”
·
那桥似的扶梯到不了三层。它在半空断开,垂下几簇连绵的藤蔓。下雨的季节,还能见到它像是瀑布似地往底下浇灌雨水。
向楼梯间走去,刷在墙上的白浆软化成泪,滴滴答答流尽,露出之后冷硬的水泥面。楼道尽头有一扇窗,被爬山虎遮住,自那儿透出薄荷色的淡光。
落水如丝线自楼道口浇下。扳开树枝,推开被根系缠绕的防火门,鼻尖探过一股凉冽的潮气。向下的阶梯已被草叶埋没,苔藓爬满各处,溪流在暗中潺潺地流淌。
向上则看见了蓝天与白云。屋顶早已不知所踪,任由阳光风尘雨露洒落。自泥土和草茎间,依稀可辨出骨色的瓷砖。断壁上还残着红色的‘3F’。
“安全出口.....”
艾伸手碰一下吊牌。发黄的电线扯着藤蔓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蜻蜓从上空飞过。拐角处生了簇稻穗似的花,散发出雨后干草那股甜甜的香味。
衣袖轻轻一蹭,哗的散出无数金色粉末。把艾拉上了最后一段阶梯,为她拭去发尖沾染的花粉,我们呼出一口气,步入森森树影之间。
沙、沙,枝叶搔动的声响。彩带与藤蔓在高处缠结,形成巨蟒似的阴影。嗅到了木材的芳香,甚而感到了带着水汽的微风。透亮的液滴自裂缝洒下,落入寂静的树海。
这一层,整个儿的都属于书店。
成排成排的书架,本该在无限的静谧中缓缓腐朽,化作尘泥。某个春日,它们想起了最初的日子,那颗在年轮深处跳动的树心——于是开始呼吸,扎根,蔓延,进而生出枝丫,留鸟雀做了窝。
此处开始有声响。接着便流淌有泉水。这是一种心的创世论。
从林间走过,这些死去后将要复生的树木轻轻摇曳,枝叶泛起涟漪,其上一页书也没有剩下。
好些好些年以前,为着保存下书籍,那些尚未被吃掉的人们(其中有艾的父母,也许.....还有画家与少女)将书店内的纸张们搜集起来,在湖心岛上另修了书舍。但未免还是有所遗落。
我们来此,就是为了那些未能迁徙的物件。
渐渐透来一丝亮光。小径前方开阔起来。那是一片林中的空地。
草地间散落着几簇浅浅的黄花,低矮处有溪水淌过。正中的书架扭曲,牵连,向上攀沿,触碰到断截的钢筋水泥,直至晴明的半空。
艾停在阳光下,仰头看去,被刺得眯起了双目。她索性闭上眼,小小的身体在光中微微打颤。
“好久——没到这儿来了。”
溪边还残存着砖块磊砌的灶台。降过雪的冬夜,草木上尽是化开的露水,反射着篝火的亮光。把艾抱在怀中取暖,听着她父亲絮絮叨叨讲起狼群的故事,感受到她瑟瑟发抖,心里在想——不能害怕,因为她已在害怕.....
“说起来,这地方压根不会有狼吧。只有些木头.....”
艾轻轻哼了一声。
“爸爸就喜欢讲些胡话。52也是——那会儿和个跟屁虫一样,尽跟着爸爸瞎跑。”
总还是有那么一段时间,比起揪住衣角,哭哭啼啼的小女孩,更想与不靠谱的大人一起玩耍。还记得半夜被艾的父亲叫醒,悄悄从与艾合用的睡袋里出来,在篝火边喝下了生平第一口装在保温杯里的咖啡,踏着薄薄的雪片,向书店深处走去.....清晨回到营地,艾的母亲将哭了一晚上的艾塞过来,‘交换——这个给你,’她扯过丈夫的手,‘这个还给我。’
事情是如何变化的呢。
.....归家的路上,艾的母亲讲起了昨夜的事情,与丈夫一同忍俊不禁,‘这孩子啊——一直问我,52去哪了,52为什么不在——52还会不会回来,觉不肯睡,又哭又闹的,都晓不得哪里来的精力.....’
而艾低垂着头,小脸惨白,带着泪痕,不时仍抽噎一下,牵着的手比平日里握得更紧。
也许是,我终于开始思考:他们是爱着她的。
但那爱,与疼惜一只猫——他们常在闲暇时向流浪猫们投食,加以抚摸——相差无几。
又或许只是,心总算发挥了功用:我爱上了她伴在身边的感触,一口小小的吐息,一点牵连着的暖意。
在那夜,他们两人一如既往,去探险,去玩耍,而我在黑暗中告诉她,
“不要紧。一定陪着你。一定不会离开。”
艾像是吃了一惊,紧紧盯住我,片刻后露出了哭似的笑脸。
“.....笨蛋。”
她偏开脸,悄悄擦了擦眼角,脱下鞋子,两脚没入溪中,忽的扬起——哗啦一声,泼来溪水。
“好啊!你偷袭!”
她笑起来,两脚吧嗒吧嗒拍着水,“谁叫52总是那么呆头呆脑!”
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样肆意妄为,得意洋洋,纯粹到了极点的笑脸,总是要去欺负一下的。
溪水堪堪没过脚掌,清澈的溪底有沙石和软木屑翻动。捧起温腾的流水,水滴在半空中闪闪发亮。
艾的脸颊沾上了水珠,那笑容不见丝毫褪色,愈是灿烂得叫人心头暖暖地发痒。
“嗨——呀!”
她双臂上扬,开始反击。互泼了一会儿,她见形势不妙,耍起赖来,蹲下去就噼里啪啦打起水花,弄得袖口和衣摆也沾上了水。好不容易遮着脸,来到身边,将她捉住,“停手!我赢了!”
“笨——蛋,又不是鬼抓人!才没赢呢!”
艾在怀里使劲闹腾,脚下一滑,两人一同倒向草地。她支起身来,带着忧心的神色,湿哒哒的长发触及脸颊,见我笑了,这才也露出微笑,躺到身边,脸颊埋入柔柔的草茎,片刻后翻个身,仰面朝着天光。
“来,头发潮着,会感冒的。”
她顺从地转过身,背向我。手上也没有毛巾。只能用手捏出水分,用衬衣擦去,再将发丝均匀地散开一些,好让太阳晒干。
她挪近过来,脑袋靠着肩膀,浑身舒坦地松缓了,片刻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好暖和啊——52。”
“嗯——今天很适合洗衣服。不一会儿就能晾干了。”
“被子晒过以后肯定很好闻。”
后脑勺触及柔软新生的土壤,花瓣搔动脸颊,口鼻呼出的气流像是泡泡一样升上晴空。苍翠的树冠微微摇曳。半空中两条垂下的腿。破碎的屋顶边沿有蒲公英在探头探脑.....
嗯?
我一下坐直身子,这下看清了:
在塌陷的天花板与书架顶层的枝叶之间,金色幽灵轻轻歪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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