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9

用鸡毛掸子把沙发和床铺上的毛发扫落。四处的窗户都打开,凉风徐徐吹入,借着最后一缕残光,还能看清满室尘埃卷入风中,向天空远去。这森森老朽的屋子,呼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心里有这样的念想,就觉得心情舒畅了些。

15由艾陪着,在客厅看电视。侦探已走了一会儿。去阳台取拖把时,艾在沙发上懒懒地说:

“52——肚子饿啦——”

“马上就忙完了。再忍忍.....”我见电视关掉了,就问:“怎么不看了呢?”

“看够了。我来帮52打扫,快点做完了,就可以吃饭了吧?”

艾跳下沙发,吧嗒吧嗒跑去拿了拖把。我去厨房洗碗,15默默跟了过来。她的眼眶红红的,未免还有些腼腆的神情。

“.....能让我,也做点什么吗?”

“这个嘛.....”我想了想,暂且放下碗,擦干手,带她去取了胶带。

“像这样,把它撕开,拉开一转,套在手腕上,”

成卷的胶面贴在沙发上,随着手腕移动,就像是轮子似地转。各色猫的毛发利落地粘上了胶面。等到没了黏性,用剪刀剪掉,再拉出一截来。递给15,她有样学样,望着胶带在腕间转动起来,发出乌鲁乌鲁的声音,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很好玩吧?艾就喜欢做这个。掸子扫不掉的地方,也可以弄得很干净。”

15点点头,微微笑了一下。进厨房时回望一眼,她正垂着两根金灿灿的马尾,蹲坐在地上,全神贯注挪动手腕。平日里那样轻飘飘的——似被阳光晒暖了的空气的氛围,又回来了些。

晚饭吃的是放了虾仁和贝肉的披萨,黑椒汁佐牛排和番茄奶油意面。15隔着桌面投来热切的视线,“这就是那张木匠的小餐桌吗?”

“不,这里没有魔法。没有驴,也没有棍子。”

“那就是——52很会做饭。这也和魔法差不多。”

我轻轻咳嗽一声,“得坦诚一件事.....我其实,压根不懂怎么做饭。”

“嗯?”她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家里老是吃蔬菜和面条,并不是对素食情有独钟。炒肉要粘锅,煮饭要夹生。面则只要记好时间,在心里头数数,就总不会出错,而蔬菜半生不熟也没关系。不过——”

我瞧瞧艾。她颊边沾着酱汁,并不在意我们说些什么,正高高兴兴地吃着10min加热即成的速冻食品。那模样还和小孩子一样。

“.....总之,得偶尔这么吃一顿。都是预制的速食。按照包装上写的,放进微波炉,设定了时间,端出来就能上桌。姑且不论是有些投机取巧.....还是可以入口的,我想。”

“很嗷吃的!”

艾两颊塞得满满的,像是要捍卫什么似地高举起塑料叉子。我给她擦擦沾着的酱汁,在旁边放上一杯水。“吃慢点,没人和你抢。嘴里有东西就别说话了.....”

她咕咚咚喝了水,吐出舌尖,对我比一个鬼脸。15已在一旁嚼起了披萨,过会儿耸耸肩,“嗯,好吃。”

饭后,用砂糖和玉米粒做了爆米花,顺手逮住急匆匆要去看电视的艾,给她擦了脸。三人又赖在沙发上看了会儿动画片,吃了零食。差不多到睡觉的时候了。

家里共有三间睡房。艾的父母并不常回来过夜,那一间很久没打理过,所以就决定让15借用艾的房间。

天气很热,艾把自己的沐浴露借给15,三人都轮流洗了澡。我们在熄了灯的客厅里互道过晚安,各自走入房间。

分别前,15的神色总让人觉着在意。依稀知道,她在黑暗中立了一会儿。过了好久才听见另一道房门关闭的声音。

入夜,冷了起来。艾轻轻打了个颤,钻到怀中。肌肤相触,传来令人心安的体温。她用两腿夹住侧腰,小小的胸口贴着肩膀。像是抱住毛绒玩具一样。亲吻是蓝莓的味道。窗帘的缝隙里透来星光。她的眼睛闪闪发亮。白天晒过的被单散发出柔和的香气。

“要.....抱吗?”

我没出声。她也就舒缓了身体,更加贴近过来,头枕住胸口,慢慢地睡着了。

听着她深沉的呼吸声,心头不觉有些茫然。在泛起困意,渐渐入睡时,模糊想到了艾的房间,窗外冷寂的荒野和月色。甲虫和猫。在那印着星星的棉被之下,厚重温暖的黑暗中,是否孕育出了新的梦境,蕴蕴着悠长的呼吸与柔弱的呓语?

我越想着那副情景,就仿佛真望见了——

藤蔓缓缓攀入室内。尽是霜似的冷光。风漾着锈色的旋律,拂过枕边干枯的金发,

森森白骨,静静沉眠于月下。

·

不知是什么缘由,兀自在深夜醒来。望着天花板,什么也不想,隐约见一丝微光不断晃动。窗边漏了风,帘隙轻轻摇摆。

艾八爪鱼似地挂在身上,咬住肩膀,口水稀里哗啦地濡湿了皮肤。撩开睡衣,摸一摸温软的小腹,她感到瘙痒一样轻声呢喃,微微瑟缩起身体,总算将我松开一些。

天真的笑脸,两点小小的虎牙,一侧的肩带滑落下来,露出光洁的肩膀。盯着她发了会儿呆,帮她擦去口水,拢一拢衣服,听见暗中传来细小的声音。

离开床铺时,艾紧攥住被子,发出了不满的低吟。轻轻推门出去,口中呼出白气,不禁微微发颤。

在电视投下的那一小块光亮中,15抱住双膝,坐在地上。绿瞳定定地望着前方,倒映出流转的色彩。她只穿了一件背心,莹白的肌肤隐没在暗中。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眼睛仍红红的,“.....对不起。吵醒你了?我把声音调小一点.....”

我摇摇头,坐到她身边,与她一起望着电视。音响里传来微弱的话音。

——如果我现在,由于粗心的朋友而引起的爆炸死去,

那也,没什么了。

“我倒也,想列一个单子呢。”

15轻声说。我看着她的侧脸,她并不看我,只专注地盯着电视。过会儿扑哧一笑,眸子里一下溢出了泪水。

“.....好冷。”

带着咸味的呢喃。她靠近过来,将两腿探入膝盖之下。她的肩膀凉得让人惊心。两人间挨得太近,呼出的白气混到了一起。

意欲寻觅暖意的双手,轻轻探入怀中。那儿,总觉得还残存着艾的体温.....我避开了,“.....这样,不像是15.....”

两人间的空洞流淌过零碎的话语,虚幻的光彩。

“不像——你又知道我的什么?”

她面无表情,一如既往,俏丽的面容是平淡的神色。轻轻歪头,让金发滑落,蹭过肩膀,只像是在询问一个再无关紧要不过的问题。

而在遥远的彼岸,那深邃,深邃的绿色,仍微微反射着潮润的光泽。

她撇回头,抱住膝盖,像是自言自语一样,轻轻地说:

“.....我喜欢读书和晒太阳.....是因为,只要有书和太阳,就不用再听到自己心跳。闭上了眼睛也是红艳艳的一片,所有的景象,话语与理念,都在其中漂浮.....自然而然会开始幻想,周身感到暖和,犯了困.....然而醒来就是黄昏。夜晚要来了,渐渐冷起来,书舍里一片寂静。于是只得听见了——我自己的内里,跟着跳动一起响起的,空荡荡的回声。

“肠胃简直像是要扭断了一样疼。自指尖开始发冷,颤抖,麻木。那时候,所有好的故事,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听见虫声会怕,木头嘎吱作响会怕,就连什么彻底的无声也怕.....我呢,生下来,睁开眼,过了十多年,还是什么也没习惯。怕黑。怕安静。怕独自一人。是个别扭的胆小鬼。整天想的是,和谁生活在一起,想要谁在身边呼吸,总散发出一点点气味,一点点温度.....”

她低垂下头,微微颤抖,用两手怀抱住自己,不住摩挲苍白的手臂。仿若最初落在鼻尖上的那滴雨水.....听见了细小的声音。泪如雨下,激荡得黑夜泛起涟漪。

在波纹的中心,那娇小的躯体内,某物不断发酵,膨胀,乃至扯裂了心肺,爆发出凄厉的哭喊:

“——明明我也怕黑!也怕一个人!为什么没有人陪着我?!就这么短短的15年——什么也没找到,许的愿一个也没实现.....”

等意识到时,已将她抱入怀中。她的面颊贴着脖颈,泪水淋漓而下,热热地浇透了胸口。

只能竭力怀抱住她,抚摸她的后背,捂热她的身体。

——正是这小小的身躯,承载了无数向阳处的梦,如生在盛夏的花朵,即刻就要远去了。

夜中刺骨、粘稠的寒意如浪涛打来,简直要没过头顶。更加依托于对方的暖意,互相托举,牵连着浮上水面,吸入空气。她不再哭了。

眼边是闪烁的光,沙沙的声音。电视自顾自地往下放映故事。那暂且与我们无关。

自她的肩侧抬起头,艾紧抱住枕头,呆呆地立在墙边。

“骗子.....”

她赤着脚,闷闷地走到另一侧坐下,把脸埋进枕头,过一会儿以非常不高兴的口吻说:

“.....我不要一个人待着。”

“我也不要。”15冷不丁接口。

艾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瞪她。她歪着头与其对视。总觉得像是两只猫摇着尾巴,耸起肩膀,发出了咕奴奴!的声音。隔在她们中间,有种心惊胆战的感觉。

站起身,两人忽的又将视线移了过来。走进房间,将床垫连同被单一块儿卷成一团,回到客厅,在两人中间摊开了。艾最先蹭进被子里,15紧跟着也挨到了另一边。

脚下踩着床垫,头顶着被子,三人的体温柔柔地合到一起。各自都舒缓地放松了身体,望着眼前的白气悠悠散开。

“像是露营似的。”

艾小声说。15耸耸肩膀,将头靠住手臂,继续看起了电视。艾也盯着看了会儿,实在犯困,呢喃两句,趴下身,头枕上膝盖,就这么睡了。

刚开始还能与15一起轻声笑笑,过会儿就只看到些色块,一些只言片语从耳边滑过。实在熬不住了。捂住嘴打了个哈欠,一欠身才发现15早睡着了。

将她在身边放稳。竭力不把两人惊醒,探出身去关掉电视。短短的一会儿,就冷得想打颤。瑟缩回两人中间,听着一左一右各有些差异,然而同样温暖的呼吸,刚刚躺下,艾就像是树袋熊似的紧抱过来。

她倒还在梦中,不过是寻求暖意的本能而已。

关掉电视,阳台上的声音就听得清楚了。起风了,枝叶沙沙作响,一片落叶擦着地面,从一侧飘曳到另一侧。有虫的鸣叫——那是明亮清澈的夜曲,带着玫瑰和沙的气味。夜露凝结,‘嗒’地落下。空气潮润起来。

15翻一个身,脸颊抵住了肩膀。艾发出轻微的梦呓。

不知已是夜过几更,该是落到了很深很深的所在了.....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要担忧,就这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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