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2

晚饭久违地煮了火锅。这是中午就预备好的事情。正是这样的天气,又有了第三个同桌吃饭的人,只是没料到雨这么早就停。今天起得也晚,吃过饭,天际已是黑蒙蒙一片。传来了虫鸣,寒意顺着阳台一点点漫入室内。

15把浴巾当作坎肩,盖过肩膀,双手搭上了围栏。还未开灯,星星出来了些,照得见几片薄薄的叶片,远方那迂阔的荒野与群山,只在边缘泛着泠泠的光。

听见脚步声,她偏头看来,“晚上好啊,戈德蒙。她——呢?

“洗澡去了。艾不喜欢头发沾着火锅的气味。”

“我也有那样的气味吗?”

她把自己的长发捧起一束,放到鼻尖嗅嗅。忽的又松散了头发,舒缓了肩膀,仰头望着天际,拖长声音呐喊:

"想要旅行——想要远走高飞呐——"

"去哪儿呢?"

我来到她身边,她耸耸肩膀,仍望着远处,露出了浅浅的笑。

“即便想要旅行,也去不到哪儿。我有时候会想,除了我们以外,这之外的,目所不及的地方,是否还真有别的城市,别的人们存在。总觉得——这个世界,已不再有那么广阔的天地,足以让那样的故事诞生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说:

“又或许曾经也是一样。即便没有宁录,没有都市群,不必被吃掉——也没有人真能成为戈德蒙或纳齐斯。想知晓而无从知晓。想恋爱但不能恋爱。真正自由的国度,从古至今,唯有颅内2200平方厘米的领土而已。”

“宁录到来与否,并未真正改变什么——你是这么想的吗?”

她摇摇头,露出虚弱的微笑。

“我只是,想要这么想——我始终是我。存在于何时,何地,并不真正地改变了这一点。”

——这样,也许就能安心下来。同时也略略感到一点遗憾。并没错过什么。

因为它从就没有到来。

15今晚看上去不太对劲。又或许,到了这样的时刻,总还是会有些不一样。我注视着她的侧脸,她转过脸来,冲我笑笑。

“52你,常讲,不喜欢读书——但总能接上话来呢。”

与其这么说,该是她希望得到回应,所以才只谈及我所了解的事物。并且,

“故事,总还是喜欢的。”

“嗯,”她点一下头,“所以才是戈德蒙呀。”

“.....我,并不具备那样自由的天赋。从未旅行,无法创作,空有一点点感性,什么也算不上。”

听见这么干巴巴的回答,她拢拢浴巾,歪一下头,由长发随风披散,碧绿的眼眸探寻似地望来。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见面的时候吗?”

“那还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想到点什么,不由得纳闷她的变化还真是大。

“刚开始,你一句话也不讲。比艾还怕生,总缩在书堆里面,有时候像是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毕竟,那时候,好久没和人说话了.....”

她腼腆地笑笑,微微红了脸。

“其实,总还是偷偷瞧着你,又怕开了口,嗯——像是打破了秩序,就怕你下次不来了.....我那时候想的是,既然安安静静的,你还总会是来,那么,就这样,就好.....”

·

某个夏日,在废墟屋顶看见了金色幽灵。

那是大风盘旋,芒草摇曳的所在。仿若海市蜃楼,一缕烟似的幻象。金灿灿的身影,在眨眼的下一瞬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艾的父亲像是以往说胡话时一样,漫无边际地散开话语,最终只浅浅地提到:那幽灵,住在岛上的书舍。

午后,在艾酣然睡去的时辰,我走出家门,路过宁静的公园,踏上拱桥。趴上滚烫的马牙石栏杆,望一望那咕咚作响的泥塘。

  木梁嘎吱——嘎吱,船似地晃荡。潜入书海,揭开门扉,幽暗的书架间,有一缕光亮悄悄闪烁。

那是个白皙娇小,像是洋娃娃一样,有着绿色眼睛,金色长发的女孩。

还未出声招呼,她已越发瑟缩了身体,将自己向角落里挤压,仿佛我唇边呼出的气息,足以将这小小的火苗吹灭。

我坐下来,望着桌面上印着花猫的水杯,几片均匀地咬去边缘的饼干。四处都是书——看到一半,倒扣在桌面上,摆成‘人’字,或是像积木似地堆叠起来,搭成塔楼和城堡。在桌子的另一边,我还看见了一段从地面升起,架向椅面,又叠到书桌的螺旋阶梯。

一个黯淡,冷落,孤独的小小王国。

我用两指作为观光者的脚步,行走在街道间,才发觉那层薄薄的灰中已有了前人的足迹。

不禁想到,一位小小的女孩,一点点搭建起自己的城池,又用手指佯装惊奇地游览这片领地.....

这就是在这寂静的所在,一复一日,一遍一遍上演的独角戏。

布景散发着淡淡的,尘土味儿的哀愁。

——一抬眼,才发觉她涨红了脸,使劲瞪我。手指瑟缩回来,我低垂下头,揭开砖瓦,拂平书页,望见少女落入洞中。

在书舍读的第一本书,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伴着书页翻动的,是一道若有若无,在抬起头来的瞬间即刻消散的视线。

第二次去书舍,是在多雨的时节。艾的父母在这段时间也不很愿意出门去。他们久违地闲下来,听歌,喂猫,挤在厨房里做饭吃。那是正经的一餐饭——锅碗瓢盆都得叮叮咚咚地响起来,有时候还会在阳台上烤肉。

艾那时候便不再粘我。她带着一种快活激昂的神气,赤着脚在他们身后跟来跟去,或挨着母亲,或扯住父亲的衣角,仰头注视着他们的侧脸,热切地听着他们谈笑,等待他们在某个空余的时刻,歇下手来,摸一摸她的头发,对她说:“天气这么凉,别光着脚,小哭包,去,让52给你找袜子穿上。”

她跑来,坐在沙发上,踢起足尖,由我捏住脚心,给冻得通红的脚掌套上棉袜,又急匆匆回到他们身边。她笑得多开心啊。在饭桌上,听着她父亲高谈阔论,于半空晃荡着的腿脚轻轻打到椅子,发出哒哒的声响,周身洋溢的空气,简直像是在闪闪发亮。

窗外,落不尽的大雨向深远处茫茫散开,沾湿了所有那些目不可及的土地。

沙、沙

仿若笔刷蹭过纸面的声音。

——寂静的屋里,画家缓缓用颜料覆去树浆的纹理。他的少女,在那窗格投下的四方的光中,手持草帽,回首望去。

窗外是金灿灿的谷地。正是仲夏的午时,向日葵们无声摇曳。浓郁的光顺着天的脉络缓缓流淌。干草下隐藏的溪流散发出泥土的香气。

万物升腾。山野间回荡着微薄的叹息。

他的少女,那柔美的眼,已有了细微的皱纹。

晴空下飘扬的发,已能找着银白的丝缕。

他的少女已不年轻。

他的少女将要死去。

(妈妈,我只在心中如此呼喊——因她从只是,他的少女)

一种微观的轮回,

一出因无意义而有意义的荒诞剧。

.....我屏住呼吸,取走一把伞,悄无声息地走出门去。

雨打屋顶,书舍四周尽是水汽蒙着的湿绿色。木头受潮后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先前那段螺旋阶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在靠窗的那个角落,垒砌起了一座圆墩墩的堡垒。

堡垒上还留了个小小的望孔。一对惊惶的绿眸自后一晃而过。

这真是,相当明了地,表露出了拒绝接触的意图。

有一瞬间,想要转身离开。然而又有了一种莫名的想法:

若我就这么走了,她那堡垒,岂不是白白地建了起来——最终仍成了自己的独角戏?

既然她肯用心地(为我)树立起防线,大抵也可视为对‘我之存在’的默许。

这,倒也并非过于乐观的臆想。仍如上次那样坐下,便发觉了,座椅已拉开适当的距离,可恰好迈入腿去。那座城附着的灰尘已给拂去。看到一半的书夹张贴纸,端正地放在桌边,封面上有块儿完好无缺的饼干。

那堡垒的孔洞中,有一双眼睛紧盯着我。简直像是取走了捕鼠夹上奶酪的老鼠——我翻开书本,吃掉饼干,她就好像安了心一样,瑟缩回了更深处。

这寂静的地方,很多事情都有了变化。

我似乎成了变化的缘由。我一边读着书一边想,希望她在建造那座堡垒时,能比盖起之前无对象的城,更感觉高兴。

·

在书之围墙的另一端,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响。

虽是在各自读着各自的书,共享的仍是书舍中同样冷落的光,萧瑟的气味,一种总好像是临近入夜,要下雨却总未下下来的氛围。

大概是在听着对方所发出的细微响动。有时候,刻意地停下,屏住呼吸,静坐在椅子上,不出片刻就能见她凑近了堡垒的孔洞,向外头张望。

除此而外的交流,还要更加微妙一些——像是,每次到来时候,总有一片饼干放在封面边沿。若是上次离去时已恰好翻到了末尾,桌面上就又会多几本待选的书。

刘易斯·卡罗尔,圣埃克佩里,詹姆斯·马修·巴利,米切尔·恩德,王尔德,黑塞.....

文字带着体温和淡淡的气息。这是静默的她所传述的咒语。

我总追寻着她的足迹。模模糊糊好像在做同一个梦。擅自地就在心中未见过几次全貌的她勾勒出了形体。真说起来,这也不是不公平。我从书中窥探着她,她不也从书堆后偷偷瞧着我.....

.....

有时候,自纸页的边缘看去,让目光涣散开,会望见一道间隙——事物解离,脱去颜色与质量,透彻得犹如玻璃。远远地看见太阳。一轮红色的滚圆,悬浮在一整片漆黑的夜里。脚下极深极深的所在,晶蓝色的核与之相对,缓缓转动。

让心探过去,探过那道间隙,落入冷冽的空有,向下沉去。仰头看去,水面投射下光影.....那是世上游曳着的众人,他们各自的心.....

她似乎在更深处。

·

潮湿的日子即将过去。

传言道,白鸟属于天空,自云中孵化,躺在风里休眠,脚不踏地,终生不沾泥泞。只永无休止地,浮于万物之上。

那是相当美丽的品性。然而,若是成对地降生,便不免相互依托,软弱了使命,有了巢与雏,偶尔也要不很情愿地,落在最高的枝上,片刻又将结伴远行。

我合拢书本,起身,第一次向窗的方向迈出步伐。脚步莫名沉重。拆掉围墙,掀开屋顶(宽大的硬壳绘本),她慌慌张张抬头看来,像是立起盾牌一样,抬起书脊,挡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默默地盯着我。

Also sprach Zarathustra

“嗯.....是这样,之后,也许要过好久才会再来.....不必再准备饼干和书了。”

我本来疑心着她能否听懂话语,却见她绿色的眼眸里一瞬蓄满了泪水。

“还有——想要借一本给小孩子读的书,比我还更小一些,和你不一样,比较笨笨的那种孩子.....肯定要来还书的,不是吗?所以——”

不要再一副要哭出来的神色了。

“那时候,会带别的人一起来。你们一定很和得来。”

她微微点了头。

第一次从书舍中借走的书,是厚厚的格林童话。我在入睡前的那段时间念给艾听,她听着听着就会闭合了双目,露出分外乖巧的微笑,挨着手臂,酣然睡去。

那样的午后,风吹得映在窗帘上的阳光不断动摇,合上了书,放在枕边,仰头看着半空,会想起书舍里金发的少女。

再一次见面,

艾喜欢上了绘本,

将书舍作为了漫游的一环,

彼此间开始说话——

那些日子里,她在想着些什么,

存在于我们之间的,又是怎样的事物,

事到如今,全化作白茫茫的水光,纵使眯了眼睛也看不真切。

若是自遥远的那一端慢慢看来,那流淌着,汇聚成的,即是此时此刻,月下言谈的两人。

·

“在无人来访的日子里,真是,饥不择食地读了好多东西。不管能不能理解....都一股脑往肚里填。想要成为独立的存在,自证的理念啊——即便没有别的人,即便无人目睹,无人聆听,也可以说得出口:我就是这样的我,我就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仰面朝着夜空,笑得越发肆意,脸颊却沾着淋漓的光亮。星辰与泪水在少女覆上了一层虚幻的辉芒。话语自内浮现,上升至漆黑的宇宙。她于此的存在,却越发单薄。

“可是,你来了。”

像是叹息一样。

“我——意识到了,再无法成为那样的人了.....其实,大家都是一样的。都不过是半吊子的戈德蒙和纳齐斯。看见点什么,感受到点什么,脑袋里就尽是些莫名其妙的白日梦。像是,

“我,和你,住在这里。从小一起长大。你总陪伴着我,给我做饭吃,晚上入睡前,还会找来了厚厚的书,念给我听。依然是短短的15年,那又怎样。十来年时间,该说的话,该一起做的事,总能够说尽做完。什么道理都不必去想,只要爱与被爱就好。唯独——有一点是很担心的,我是15,你是52,我被吃掉以后,你仍要孤独地待多久啊。幸而,那书舍里,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幽灵,那个叫作34的女孩.....在我离去不久,也许就是那一晚,或是往后的清晨,她来了.....而那段故事,不再需要由我来讲了。”

她带着羞怯的神色,与一点点涩味的愧疚,悄悄看我一眼,“.....只是,也许,也可能,是这样。”

我怔怔地,听着她的话,努力去想象那副图景,最终只说出一句:

“.....以艾的脾性,可没法独自待那么久。”

“我其实也一样啊,52。”

她深深地呼吸,喉咙发出细微的颤音,泪水随之涌出。忽的破涕为笑。

“都说到这个程度了——不妨,再多幻想一点。像是,我是99,她是100,你是101。我们都住在这里——除了这个家以外,我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还能更舒服了。

“从早到晚,春夏秋冬,三人都在一起。在下雨的日子,睡到正午才起来。并不撑伞,淋着一点点雨,一同向荒野里去,沿着溪流渐渐走远,沿路捡一些石子和野花。直走到了荒野的尽头,溪水淌入群山脚下的暗渠。藏在层层叠叠的密林下歇息,四周是落满松针的黑色土地。来时的方向已是雾蒙蒙一片,裤脚被露水打湿,冷得瑟瑟发抖。你呵出热气来,为我们搓揉手掌,揩去脖颈间的汗水。回去的路上,身体又湿又累,我和她都不愿意再走,暗地里说好了,就是要闹一点别扭,撒一撒娇。你果然愿意背一会儿,抱一会儿。一人在背上或怀抱中,另一人就揪住袖口,或是拉着衣角,慢慢走在身边。仍是那条溪,那些溅起水花的鹅卵石,但这回,只想着回家去——回家去,不再去捡石头和花。口袋里沾着泥沙,还未干透的石块,焉瘪散落的花瓣,在漫漫长途中也一点点舍弃了。回到家里,摸着空荡荡的口袋,并不觉得怎么可惜——那块儿从林中得到的琥珀,放到那些形形色色的纪念品之中,往后也会沾一层薄灰。要等到了很久以后,或是大雪降临,闭锁室内,或是等到三人中的某一人腿脚不灵便,再无法行走,才再拿起来,吹一口气,细细地看,慢慢地想.....

在那之前,是无需回忆,无需念想的。那么长的时间啊,每天都能做那么快乐的事情,累积下如此多的记忆。这样的梦,每每想到就浑身舒坦。然而,模模糊糊地,即便在最虚妄,最自私,最甜美的幻境中,心里还有点刺。那么幸福的我——将幸福当作食粮吞咽的我,我真的——真的能想象成为她吗?”

微醺的上升暖流,触及了澄澈透亮的天顶,

凝结为液滴,在最最接近宇宙的边缘,慢慢流淌回地球。

“.....那样的我,也许不再是我。能与你相互陪伴的我,不必在15岁被吃掉的我,与如今在此的这人并不一样。我也许是那个已定的编号——AEB15-8,这就是我。不——该这么说,在无限的可能中,恰好就是这样——如此所思所想,切肤感到夜风,悄悄闻着你的气味,和你说着这些乱七八糟的胡话,是这样的我,想要获取那样的幸福.....

她讲得忽快忽慢,一面笑一面流泪。身体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激昂,不受控制地颤抖。

看着她那副模样,心头像是涌入了带着玻璃碎屑的冷风。微微搏动却发觉,那不过是轻薄的冰片,只一点点热度就化作了柔软的水。

我触碰到她的手指,抚摸她的指尖,不期然,自己也自内心深处感到战栗。

“我不知道,究竟是否存在本质.....或是某些不变的事物。”

想要诉说。内心有某种庞大的事物等待倾吐。不成型的洪流以横蛮的势头在内里翻涌。即便试图抓取,也只残留过单纯的冲动。

此为情感。而非理念。是捏不成言语,塑不成词句的空有。对于心中的图景,内在的景色,便是一丝带过胸腔的气息,也会将其轻易吹散。

.....该如何诉说?该如何描摹?在蛋壳内部,由外在透彻的光照见的影.....不敲碎便无法让他人目睹,碎裂的下一秒就即刻化作虚无。

这也许是我(们)永恒的局限。我们永无法目睹同一片心象,永无法真正理解我以外的他者,

(这并不是一件悲哀的事)

然而,能说多少——就像是轻轻摇晃,敲打,让内里发出细小的回声——仍愿让它尽力诉说出去。

“.....我也不知晓是否存在轮回,在失去肉体和标号后是否还会留存下灵魂.....我不知晓这一切是否是命中注定,我不知晓是否存在真正的自由.....种质,原型.....也许我们不过是一无所依地降生,而后向着虚空生长......

“但我总愿意那么想:即便是不全的戈德蒙和纳齐斯——该爱的,总还是会爱。

茫茫中,想到的是千万点无息的雨,顺从心的重力自虚空落下。

万物趋于大地,生根发芽,诞生意义。

她哽咽一下,手指挣扎般试图回握,最终仍无力地松散。

“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只是,怕得要命。”她用手肘擦擦眼泪,将自己的手放回我的掌中,想要露出微笑,最终只摆出了不像是哭,也不像是笑的,苍白的表情。

“你看、拳头,握不起来了。”

我把她的双手包裹住,一并合握。她将脸颊贴近手背,闭合双目,静静流出泪来。

.....呼。

——请杀死我所有的理念,

让我再无法思考。

请给予我那样昏沉眩晕的极乐,

在我随心所欲,恍惚入神之时,

于耳边告诉我:

被吃并不可怕。

除了你以外,再无人会对我这么说——我只想相信你对我说的话。

这是个合理的世界。

只要你对我说,这一切,就该这样,

我就能坦然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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