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1

各自洗过澡后,换上了睡衣,少女们像是归巢一样瑟缩进了昨夜入睡的所在——那方电视前的小小露营地。

艾久违地穿着小时候那件毛茸茸的睡衣(依然很合身),她是想把自己的睡裙借给15,当然是不合适的。15最后拿了我的衣服来穿。她把T桖拉一拉,屈膝坐下,能直看到光洁的大腿根部,那儿露出截平角内裤。我决定对此视而不见。

将巧克力融化,和牛奶兑到一起,热腾腾地喝下。再把当早餐吃后仍剩下些的爆米花热了,用沐浴后仍湿润着的指头抓着吃。她们不知为何执意留出了中间的位置。我一钻进去,重量全压到头顶,被子被撑起来,变得像是帐篷。

无事可做。这样也好。窗户严严地关着,雨点不时轻敲玻璃。15找出本书来读,艾裹进被子的一角,刚开始还念叨着要看电视,没一会儿也就呼呼入睡。

我照看着那张小小的睡脸,心头微微发痒,时不时伸出指尖去戳她的脸颊。她自睡梦中露出温吞的笑容,并不因之懊恼,倒将鼻尖凑近过来,嗅一嗅气味,随即用脸颊轻蹭手指,乃至挨住掌心,将手掌当作了枕头。

“像是猫一样。”

15放轻了声音。她从书本上偏过头来,盯着艾看。

“都说能睡的孩子长得快。她嘛——大概只能是小小的一个了。”我一面说着,一面细心去听她的呼吸。这话要是被听见,八成得被咬上一口。

所幸,她总还是这样,睡下去了就再不问世事。有时夜半雷鸣,震得楼宇滋滋作响,我惊醒过来,心中满是梦里带出的恐慌,摸黑四处寻找——恍然意识到,她就在身边,正砸吧着嘴,抱住手臂,睡得正香。忽的安稳下来,微温的黑暗无限扩大,雷和雨也显得遥远了。听着她的呼吸声,渐渐泛起困意,这回睡去就一定能到天亮。

天气渐渐好了些。15刷拉、刷拉翻动书页的声音停了。她把书对开着放到一边,十指交叉,绷直身子,伸了个懒腰。连绵的云层分散,天国的大陆漂移为块状的孤岛,将它们隔离开的光海漫开天际,倾泻而下。

我从温暖的窝中出来,为艾掖好被子,打开了通向阳台的玻璃门。自远处涌来了澄澈的浪。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落到身上,像是无形的雨水。

藤蔓似乎比昨夜雨落前更茂盛了些。晾衣绳上挂着亮闪闪的露水,抖擞几下,便一连串坠落。折回身去,将艾从被窝里抱出来(她好轻,睡衣又柔又软,像是团冬眠的小动物),在卧室里把她安顿好,15已坐到了沙发上。

昨夜睡过的床垫和被单,总还是得晾晾晒晒的。虽说由于一种爱屋及乌的想法,鼻尖凑近了也不见得有不好闻的味道。揪住一角,向着天际一扬,由着发丝与灰尘在半空散开,再挂上晾衣绳。看天色,不久就要出太阳.....

蔓叶沙沙作响,骚动起来,一只橘色的猫忽的撞开枝叶,蹿入室内。它停下来舔一舔沾了露的皮毛,瞅见了15,就直挺挺地冲她去了。15短暂自书页上抬头,摸一摸它的鼻尖,“今天也很健康。”

猫儿跟着尾巴转一个圈,挨到膝边,趴下身睡了。我回过头去,望着飘飞的被单发呆,阳光一缕缕渗透进布料。若是用洗衣粉洗过,此时该散发出一股格外好闻的清香了。

15问我:“看电视吗?”

“不影响你看书?”

“不会。有点声音——心里还安定些。”

“那么,要不要听歌?”

“好啊。”

她颇好奇地点头。我把侦探放入的碟片取出来,找到空置的盒子收好。该听点什么呢。以15的性子,也许该轻快些?不过,她读书时候认真得很,不一定听得入耳.....也许,可以由着我自己的喜好来。

我和那四人,只要作为一种背景,一种他者存在的证明就好。

调小音量,让它贴着风声响起。我坐在地上,摊开两腿,靠近音响,听着也许曾回荡在平原公路上的声音——他们打开车窗,让大风灌入,撩动副驾上那位金发美人的长发,同时搅碎了香槟般的词句。

“它——唱的是什么呢?”

出乎意料地,一曲终了之时,15放下了书,歪着头问我。原以为她是不大会在意的。从这儿看去,沙发上的她,衣摆被吹得动摇,光洁的膝盖微微泛红,两条秀美的腿全然袒露在风中。

我撇开脸,想了想,以给艾讲故事的口吻说道:

“大概唱的是,有这么一位女郎,向心仪的那人说着自己的理想,‘不明白吗,我呢,是要成为明星的。’她讲得头头是道,谈到她将拥有一辆很好的车——‘这就交给你来开了,到时候,我也许还会爱上你。’对于聆听的人来讲,这实在是相当大的诱惑。”

“然后呢?”

“但那小伙子,他还年轻,他说的是,他很愿意打拼,勤劳的前程是一片光明的。女郎该是发出了戏谑的,但并无恶意的轻笑,‘别想不开。你听好,我会很有名,你可以开上我的车,更别说——我真的可能会爱上你呢。’”

“真是不坦诚。”

“只能怪另一方太愚钝啦。”听我这么说,15耸耸肩膀,我继续往下讲,“这么一来,他也不得不屈服了。也许是想到了风掠过车窗,发丝蹭过手臂的感触,越发急不可耐——‘我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能开始,何时去兜风?’‘别急。’女郎倒显得从容,她叹息一声,却不见得遗憾,‘我得说,我一直有件伤心事,它让我心都碎了——那就是,我还没有那么一辆车呢。’”

“喔。”她小小地漏出点声音。

“‘不过,’女郎笑起来一定是很美的(毕竟是要成为大明星的人),她对所爱的那人说了,‘我们有了一个好的开始——我现在,有一个司机了。’”

15扑哧笑了。她折了页角,合拢书本,来到身边坐下。金发沙沙蹭着面颊,我又嗅到了稻田的香气,越发不敢去看她的脸。

“——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了。”

她点头,然后轻轻地说:“想要再听一遍。”

我探出身去,按下按钮,等待CD嚓嚓转动,声音再度响起。

·

也许是怕冷,风每每吹来,15就向着身边靠近一些。肩膀不知不觉贴合了。她的肌肤有一种温凉的质感。阳光透过扬起的纱帘照入室内,在瓷砖上留下剔透的倒影。被她遗弃冷落了的猫一点点挪动到晒得到太阳的位置,仍旧呼呼大睡。

“这首也很棒。”

在下一首曲子自顾自响起时,她这么说——该是又一个故事了。

“.....Knowing she would.”

不知不觉,脱口而出。仅此一句,足可概括其间微妙而美的意趣。

“嗯?”

她眨眨眼睛,要我解释。那碧绿的眸子,倒映着我自己的面容。

“有一个女孩,带我回了她的家.....”

这故事,说起来也无比简单。

“她让我留下来,让我自己找地方坐——可她的房间里连一把椅子也没有。所以,她坐在她的床上,我坐在地毯上,我们就这么谈天说笑,用一个玻璃杯喝她的红酒,消磨至凌晨两点。她说,是时候睡觉了,明早还得去上班呢。所以,我去浴缸里睡了。早晨起来,鸟儿已经飞走,房间里空无一人,点起一支烟,差不多就该离去——嗯,就只是这样的一首歌。”

然而,说着说着,渐渐想到点别的东西。

像是,她凑近过来的耳朵,像是某种小巧精致的贝类,如吸吮潮汐般回荡着乐曲与话语。

又或是,她的呼吸,那带动身体微微震颤的心跳,好似和太阳与风有某种联系——总是一吸一呼间,被单缓缓扬起,云层无声挪移,阳光便以呼吸的韵律,微微明亮,或是微微褪去。

——我恍然意识到,正在此时此刻,有一位女孩,穿着我的T恤,套着我的平角内裤,认真听着我喜欢的歌。

“Knowing she would.....”

[知道她允许(愿意),]

15重复一遍,仍盯着我的眼睛,“那么,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注视她的脸颊。即便添了太阳的光彩,那颊边的绯红,仍太过艳丽了。

.....她是书页的妖精,心思总在字里行间游曳,早熟识了各种各样的象征和隐喻。

自那混杂着羞怯和期许的晶莹的瞳中,我知晓了——她已心领神会。

以及,她想要我说出口来。

“.....”

张开口,却只是吸入一点点空气。她看出我的窘迫,微微笑着,变得从容而温柔了。

“嘘——”

不必了。

她用指尖轻点自己的唇瓣,手掌触碰着倒映的光影,金发由风吹起,身体缓缓靠近。

睫毛的末梢闪烁着光泽。

忽的传来光脚踏在地板上的声响。15缩回身,气息随即远去。她坐回沙发,艾从墙边露个脑袋,瞅见了我,像是梦游一样摇摇晃晃,来到身前,浑身瘫软下来。

“52.....”

她在怀里,迷迷糊糊地眯着眼,仍埋怨似地说:“一醒来就找不着了.....”

嘀嘀咕咕说着,还不及发散完肚子里小小的怨气,就松散了面颊,咧开两点虎牙,露出傻傻的笑容,又睡着了。

15摸一摸橘猫,俯下身去闻它晒暖的毛,将它抱了挨在身边。金灿灿的猫毛同长发一并闪闪发亮。她默默瞥我一眼,翻过身去,背对着我。过会儿闷闷地说:

“.....棉花的味道。”

“若是常到森林里去,就该是松香味儿了。”

她略略转过一点身子,“猫——也有不同的气味啊。”

“毕竟处的时间久了,总会知道一些。之前有人和我说过,闻猫毛可以补维生素来的.....所以常到这家里做客的,大抵都闻过。”

“.....喔。”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仰躺在地,盯着天花板,由艾趴在胸口午睡。15拥着猫,一点点面向这边。渐渐地再接不上话。

.....Thats the end, little girl.

曲子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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