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8 Down the Rabbit-Hole

15蜷缩在坍塌的水泥板上,绷直足尖,打了个呵欠。踏上放在一旁的凉鞋,拍一拍牛仔裤,如踏阶梯般踩着枝干,片刻后咚地落到树下。

金色马尾像是沾着阳光,她浑身带着一股暖呼呼的气息,使得树荫下的蘑菇们瑟瑟发抖。碧绿的眸子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呜嗷。”

“啊?....嗯,午好。”

15点点头,用手背抹抹鼻尖,擦去一点水泥灰。我问她:“15在这地方做什么呢?”

“晒太阳。”

也是一如既往的回答。

她耸耸肩膀,跨过溪流,来到身边,蹲下来,抱住膝盖。阳光均匀地包裹住她。眼睛闭上了。

好多次,总会在各式各样稀奇的地方瞧见15。大抵都是这样:高高的所在,只要有太阳和一点点风,她也许就如株植物一样悄无声息地待在那里。不见得是在躲着人——每次遇到了,倒会默默凑来,安静地挨在一旁。仍旧晒太阳,打瞌睡。这性子和猫很像。

坐在草地上,艾把脑袋靠上了大腿,侧过脸,迷迷糊糊望着凑到了鼻尖的花蕊。手掌每每抚过发丝,就见她的眼睛更合拢了一些。

传来塑料纸的窸窣声。15的手心放着两粒白色的圆片,递到眼前。

“.....甜。”

她的声音含糊起来。我接过来,自己含住一粒,喂给艾一粒。是牛奶的味道。三人各自舔舐口中的奶片。闭上眼,听见高处有乌鸦嘎吱嘎吱在叫。森林的呼吸带着清冷的香气,如同硬质奶糖般的质感。枝叶擦擦断裂,睁开眼,见林中星火一明一灭。

烟气自幽深处飘忽忽靠近了。将含化了大半的薄片嚼碎,咽下。艾拉起拉链,钻到身后。15轻声说:“老师。”

男人身披灰色大衣,帽檐下压,从林间进入草地。他缓缓走来,默默吐掉嘴里的烟头,用脚摁熄了,俯身放下怀中脏兮兮的纸箱。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我们——是不是见过?”

“上次,在那个岛的桥边说过话.....我是52,”

拽一拽艾的袖口,她挪出来一些,怯怯地看他。“这是艾。她有些怕生.....”

男人讶异地看了艾一眼,“啊.....我没有标号。”

他顿一下,“也没另起名字。不是说这不好。能有自己的名字,总是件好事情.....只是来往的人不多,15和孩子们又习惯了叫我老师.....”

“因为老师之前教大家识过字。”15平淡地说,“其实私底下也各有各的叫法。高个儿,灰帽子,或是福尔摩斯。随你们喜欢。”

男人不太自在地缩缩肩膀,更向那一身灰里瑟缩了一些。艾小声呢喃一句:“.....侦探。”他闷闷的,倒以微乎其微的幅度点了头,肩膀松懈下来,蹲下身去察看纸箱了。

15问他:“老师,那里头是什么?”

“之前留下来,没搬到岛上去的.....之前也和你说过,今天就是来取这东西的啊.....”

他叹一口气,撕开封口的胶条。像是了不得的宝藏——阳光照上去闪闪发亮。15抱住膝盖,身体微微前倾。艾又是好奇,又是胆怯,只紧挨着侧身,从胳膊下探出头去。

不可否认,我自个儿的心跳,也略略加快了。

箱内是密封的故事,保鲜的旋律,数十年如初生那日活泼的色彩。囊括了成打的外星人剑齿虎和猛犸象.....

男人随意拾起一张碟片,吹去灰尘,放在阳光下细细地检查划痕。半晌后问道:

“你们.....要不要看动画片?”

·

带有电磁杂音的钢琴声叮叮当当敲击在瓷砖上。我拿起覆有塑料薄膜的芦笋,上头画着个举起锄头的小人:生产于K98,包装后二日内销毁。

“好东西。”

身后冷不丁传来话音。15用瞧不出波动的绿瞳盯着芦笋,默默伸出手来。

“.....?”

揭开塑料膜,往她手心里放下一点切条的芦笋。她凑到嘴边,像是兔子一样细细地吃掉了。

“好吃吗?”

“没有魔法的味道。”

“毕竟不是巫婆的花园来的。”我把上头的字指给她看,她真一副失望的模样,“不过,K98,该也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在我给购物袋打结的时候,15像是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52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看看?”

“没.....”我抬起头,才发现她紧盯着我,“为什么会这么想?”

15瞥开脸去,望着别处,片刻后慢吞吞地说:

“可以去看看别的城市是什么模样.....看看书里写过,但没真正看过的事物.....也许会认识其他的人.....他们不一定就像我们这样过活.....”

“那倒也挺有趣的。”这是实话。“但是嘛,我觉着就现在这样,也不赖。至少——我还没有腻。不过往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我开始东张西望找人,“对了——见着艾了吗?”

15并不答话。过会儿拍拍肩膀,指给我看,“那边——”

电视机前立着个小小的身影。沾着晨露的水仙,奔过荒草的豹子,艾呆呆地盯着这些图像。光彩不断溢过她的肩膀。当上头出现雪地和企鹅时,她一下凑了过去,像是要撞进那白花花的肚皮似的。

来到她身后,顺手摸一摸她的头发,艾兴冲冲回过头来:“52!企鹅!”

“啊,企鹅。”

我随口附和着她。空气中泛起了湛蓝色的光。极地转瞬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浪花,棕榈树和金黄色的沙。

哗——似有这样的声音拂过。远方回荡起潮湿,广阔的回响。不由得微微屏息。然而,

艾伸出指尖,摸了摸海边的砂砾,“但它不会动,也没有声音.....”

那不过是静默无声,波澜不惊的图像而已。

把袋子拿给艾,她用两手奋力提住。我撕下年末大促!,15拔掉了插头。电视熄灭了。艾略微发出了不满的声音。

15两条瘦瘦的胳膊绷起一点点肌肉,我们合力把电视端起来,沿着过道向外头走去。艾慢慢跟在身后。踏上坡道,离开地下,热气扑面而来。

阳光下响起叽——叽,这样令人牙酸的声音。一架三轮车沿着开裂的柏油路,颤颤巍巍行近,在身前停下了。

侦探先生仍是那副热得要死的打扮,跨坐在车座上。后厢里放着一个皮箱,一些杂七杂八的铁线。我们把电视放下,他转过身来,“不愿走路的话,倒还可以捎上一人....”

艾紧紧拽住手臂,一声不吭。我从她手中接过袋子,放到电视旁。15说:

“老师先向前去吧。”

侦探点一下头,扯扯帽檐,立起身踩动踏板。三轮车缓缓向前挪动,沿着柏油路远去了。

我们走回阴影中,在原地歇了一会儿。热风吹着焉焉的树丛,道路那头的空气泛起扭动的波纹。待到听不见了三轮车的颤鸣声,这才走到大太阳底下。

“老师他,喜欢自己动手做些东西.....那车,也是他自个儿找了材料装起来的。”

15用手搭起凉棚,微微笑了一下,“偶尔也不大靠谱。骨子里还和个小孩似的.....又或许男生都是这样。”

“爸爸也总捡东西回家,然后捶捶打打的.....”

艾躲在我的影子里,或许是嫌热,又或许是出了汗,并不牵着手,只用手心握住拇指。她悄悄望了我一眼。

“.....但52不一样。”

“是吗?”

15歪一下头。我忍不住盯着艾瞧。她一本正经地说着:“52是不一样嘛。不会乱跑,肯听我说话,还会像妈妈一样做饭.....总之,就是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没人接话。15用脚尖踢着半个松果,艾拽住拇指小声哼歌。走在路上,暑期一层层盖过身体。空气有一种蓬松的质感,像是炸开的爆米花一样挤在一起。没有云。天空蓝得单调。大厦高处的窗泛着宇宙的色泽。打水仗弄湿的衣服已完全干透了。

“.....好热。”

15抹一抹额头,洁白的肌肤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光润的后颈弯起了漂亮的弧度。她偏过脸,看着小心翼翼走在影子里的艾,“这附近很安静。”

“毕竟没什么人。除了我和艾——大概没谁住在这里了。”

“在这样的地方,”她略略加快了步子,“不会.....觉得孤单?”

“哪会呢。”

柏油路裂隙里长出的枝条划过裤沿,艾向这边靠拢一些,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着拇指,“我和艾,总在一块儿嘛。去了书舍,也能见到15.....”

“倒是——15——总一个人,没关系?”

艾探出个头来问。15愣了一下,讶异地眨眨眼睛,挤出一丝微笑,“书舍里,能听见孩子们的声音,也能看书.....你们有时候也会过来。这样的天气,晒晒太阳,大多时候也就那么过去了.....”

她说着,神情却显得茫然了。轻飘飘的金色少女,短暂遗落了笑容,安静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前方又传来吱——吱——生锈的链条和轮辐声嘶力竭的悲鸣,听上去莫名凄惨。走过废墟,便见三轮车在草丛中碾过了车辙,空荡荡地停在楼前。

乘上电梯,抵达家门。侦探已等在那里。他挎着苔色的皮箱,拎住一袋子菜,靠在墙边。

打开门,风铃响起,纱窗大开,新洗过的被单在风中飘摇,一只橘色的猫在布沙发上睡得正熟。

用湿毛巾擦过汗,15坐到橘猫身边,艾拎着菜进厨房去了。侦探放下皮箱,立在客厅里,若有所思盯着瓷砖上的光影。我问他:

“您以前来过这里?”

他点一下头,“双,那两人带我来过。这里没怎么变着。”他朝厨房望望,“之前碰见了,我就依稀觉得,她该是双的女儿。”

侦探吁出一口气,脱下帽子,蹲下身,随意放到地上。那一头锋刺似的发根根直立,末端带着霜色。他已不年轻了。

打开皮箱,抱出电视,螺丝钉和电线在身边摞成一堆。艾从厨房端着两杯水出来,悄摸摸往侦探手边放下,又转身递给15。

15接过去,呆呆地盯着她看了会儿,半晌说出一句:“.....谢谢。”

“哼——哼。”

艾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她跟着我回到厨房,颇乖巧地帮着准备好碗筷,仍有意无意在身边蹭来蹭去。大概能明白她的意思。暂且停下活计,擦干手,转过身,仔细地抚摸她的长发。

艾的头发暖暖的,顺滑得如同流水。

感受到她的体温,她柔和的气息。她露出松软的笑容,娇小的身体轻轻摇晃,脑袋懒懒地贴合着手掌.....最终松手时,全身已软软地挨了过来。

扶住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说:“想睡的话,到房间里去吧,等到吃饭时会来叫你。”

艾摇摇头,“不——午觉,要和52一起.....并且.....”

家里还有外人。和15是足够熟悉了,可若侦探还在,是不肯放松下来的吧。

“那就再等一等。洗把脸该会清醒点,不是还要看动画片嘛。”

想到她明明那么怕生,今天还出乎意料地帮着招待了客人,就忍不住捏一捏她的脸蛋,“艾今天很乖,很努力了。”

她反倒不高兴了,撇开脸,“别这样.....把我当小孩子似的.....我也能帮52做各种各样的事情.....”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夸奖艾.....不行吗?”

“.....也不是讨厌,52摸我的头,对我说‘做得好’.....”她红着脸,不肯转过头,只用眼睛悄悄望来,“但是,我还想要,更像是,大人的奖励.....”

“像这样?”

弯下腰,将她搂入怀中,她由我抱了一会儿,双手也轻轻搭上了后背。

“亲吻,得要两人独处才好。等吃过饭,看过电影,他们也走了,就一起睡个午觉,在睡着之前——就留到那会儿,好不好?”

“.....嗯。”

艾从怀中离开了。她一手负到身后,另一只手扯着防风绳的塑料头,靠着灶台,强装着面无表情,像是漫不经心地看着我烧水,下面,备料。过一会儿,发觉我没在注意她,就松缓了脸颊,笑了起来。

让面条过水,洗去粘液,连带降温。酱油和醋就很好,但艾不喜欢醋味,就用柠檬汁代替。味精、白砂糖用一点点煮面的汤水化开,拌匀,艾在一边帮忙码上切好的笋丝,黄瓜丝和豆芽,“啊,别用手去抓辣椒,弄到眼睛里可不好受.....”

盘底和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客厅里,15一本正经扯着猫的耳朵。那猫睡得正熟,低鸣两声,翻过身去,袒露出腹部的白毛,仍呼呼大睡。音响里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侦探蹲坐在地,用钳子捏合了两段铜线。

艾坐到惯常的座位上,欢快地荡着双腿,用筷子去敲盘沿。我招呼那两人:“吃饭啦。”

15忽的抬起头来,看一眼餐桌,去洗了手,就在艾的旁边坐下。侦探诧异地望着这边,过会儿才慢慢站起身,却立在原地不动了。

这个没有标号,生了胡茬,还挂着黑眼圈的男人,茫然地扫视过方桌,瞧见了空下的座位,总算回过神来。他往卫生间去了一趟,落座时还不停在裤脚上擦拭洗过的手。

“那么,都有筷子了——吃吧吃吧。”

望着这四方的餐桌给坐满,莫名感到心满意足。艾嘀咕一句,“52和妈妈似的。”端起盘子,吸溜吸溜地吃起了凉面。那样子当然算不得文雅,她从小时候就一直这样。但对于做饭的人,倒也是赏心悦目的吃法。

15使筷子的方法很怪,但好歹能吃着。她吃完了面,还一丝不苟地把配着的笋丝啊豆芽啊夹来吃掉,就连辣椒也没放过。最后还咯吱咯吱地嚼起了冰块。(是被辣到了吧)

至于侦探——等注意到时,盘子里已经空了。

吃完了面,收拾好碗筷,给大家各倒一杯水,四人坐在桌边,显出一副夏日午后特有的倦怠模样。15杵住下巴,望着那串风铃,轻轻打了个哈欠。艾蜷在座椅上,眼睛一眯一眯的,给她抱过来,放上膝盖。她挨着胸口,半睡半醒地发呆。

侦探仰靠住椅背,两腿伸长,双手插入大衣披散的口袋,闭着眼,喉结半晌才略微滚动。

他像是在侧耳倾听着什么.....兴许是风声。大风吹过楼宇,阳光晒得水泥开裂,漆块剥落。悄无声息地,像是岩石久经风化裂开一缝,一缕笑意攀上了面颊——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他微笑着,随手从衣袋里掏出一支烟,刚触及唇边,随之醒来。坐直身子,收回香烟,对上了我的视线。

“是有好久——没这么在桌子边,正经和人吃过饭了。这一餐很舒服.....得谢谢你.....谢谢你们。”

“之前到这儿来,他们也招待过您吧?”

“也就那一次了。和人一同吃饭.....”

侦探望着天花板,散散地说着:

“那时候,好多人都来了,还没被吃掉的人.....因为双已决定了要一个孩子.....他们不再流浪,就打算住下来。我们都来祝贺他们.....一个孩子的诞生,是件所有人都欢喜的事。之后,我们离开了,留他们两人在这里。他们只需要彼此,就能过得很好。事情就是这样,我们这一群人,有了伴侣,就渐渐疏离了,很少再互相来往.....”

我注意到他在不断舔舐嘴唇,“您可以去阳台,虽然风有点大。”

侦探感激地瞥我一眼,又笑了。

“你很像一个画画的。他也是.....总晓得别人在想什么.....所以好些人都喜欢他。他后来和一个很安静的女孩一起离开了,去了城市之外.....那女孩总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戴着顶草帽,跟在他身边。他们很少说话。也许是不开口,也能知晓对方心中所想.....”

“艾——醒一醒。”轻轻摇晃她的肩膀,将她唤醒。带着她走往阳台,两人一起,把散发着阳光香气的被单收拢起来,放回卧室。侦探走出去,关上玻璃门,点上了一支烟.....

“这地方真好。”15喃喃地说。她坐回猫的身边,扬头望着空气里翻飞的绒絮。橘猫发出低低的呼噜声,将她的手背当作了枕头。她于是收回目光,用指尖去挑动猫儿唇边的胡须。

过一会儿,待到自山林刮来的大风吹散了灰烬,侦探走回客厅,摁下唱片机的按钮,自皮箱里取出一张碟片,放入托盘。轻微的摩擦声,和以往听CD时一样。接着——漆黑的电视亮起,气泡浮现,喇叭里响起了声音:

Are you ready kids?

——Aye, aye, captain!

I CAN'T HEAR you!

——AYE AYE CAPTAIN!

 

ohhhhhh!!!!

 

艾原本赖在沙发上,这时候也凑了过来。15双手按住膝盖,向前躬身,绿色的瞳孔圆溜溜地瞪大了。

Who lives in a pineapple under the sea♪

侦探乍看起来不甚在意,捡起帽子,缩着肩膀,退到窗帘边站定,眼睛却专注地盯着电视,脸上淡淡显露出得意的神色。

Absorbant and yellow and poreous is he♪

我把艾从电视前抱开,将她安置在15身旁。这两人此时的动作出奇一致——让人怀疑若在面前晃动一根羽毛,是否会如猫那样跟着打转。

坐到艾的左侧,她并不看我,小小的手掌摸索过来,与我相握。侦探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放轻手脚,拉起窗帘。室内变得昏暗了。

艾上午走了些路,玩闹累了,平日里又有睡午觉的习惯,如今该是困了。她短暂靠在肩上,睡了一会儿,忽的又惊醒过来,继续全神贯注盯着电视看。

片尾曲响起。咚-噔-嗒——咚-噔-嗒。轻快的四弦琴声。艾不停在耳边小声呵欠,仍强撑着不愿闭眼。我自己的睡意却是无论如何也挡不住了。听着电视里的响动,向沙发里瑟缩一些,就此睡去。

·

.....叭嚓,叭嚓,

听见了猫爪挠门的声响。

醒来时,电视上仍是泡泡,菠萝,凤尾鱼。不晓得过了多久。抬眼一看,如水底般昏沉的室内,缓缓浮动着漫出的光影。少女们相互依靠,偶尔揉一揉眼睛,低声呢喃,彼此间轻笑出声,心思仍浸泡在比基尼海底。

侦探把餐桌的椅子搬到墙角,远远地瞧着这边。他帽檐压得很低.....兴许是睡着了也不一定。

我起身去为猫儿打开房门。昏黄的冷风吹入室内。橘猫在夕照下伸展四肢,抖擞毛发,就此离去。

“时候不早了。”

侦探在身后说。他回头看向15。她正挨着艾,目不转睛盯着电视。晚风瑟瑟拂过,搔动发丝。她向这边望了一眼,立刻扭回头,仍继续看动画片,然而不再笑了。

“15,”

侦探轻声唤她,她置若罔闻,并不理会。侦探犹豫片刻,又说:“天快黑了。趁现在看得清路,我送你回去。”

15板着脸,仍不应声。艾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她这才磨磨蹭蹭起身,低着头走来门边。

“其实,”我忍不住说,“你们可以吃了晚饭再走。明天,或是后天.....以后只要有空,都可以过来看电视,和我们一起吃午饭.....”

侦探欲言又止。15咬住嘴唇,忽的有晶亮的液滴落下。

她无声无息地哭了,背过光,使劲用手背揩去泪水。隐约听见侦探叹息一声。那娇小的背影不住颤抖.....好一会儿,听见她轻声呢喃:

“.....我想待在这里.....不想回去.....”

艾来到身边,握住手,不安地望着我。我呼出一口气,“....15这么想的话,就留下吧.....家里还有的是住处。”

15吸吸鼻子,点点头,脸上已是一塌糊涂。艾连忙拉着她去卫生间擦脸,留我和侦探立在门前。

我望着他,想看清他的脸。门外是余晖照着的水泥荒原,冷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侦探走出门去,站在背阴的暗处,‘嚓’点着了烟。

“再过两天.....就是15的生日.....她快熟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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