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6
醒来时,已是满目赤红。
吹来的风掺着枫叶般焦苦冷涩的气味。不过是联觉的幻象。还不到树叶变红的时候。夕照短暂染了遍山的枝叶,那色彩再过片刻即会褪淡,冷却成奇异的灰蓝。
那时候的世界再无任何气味。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纸。或坐或卧,都未免觉得虚幻疏离。直到残光消逝,黑暗降临,一切才再度有了重量,深远处虫鸣响起,风里便尽是泥土的潮气。
夕阳西下,她依然呼呼熟睡。鲜艳的绯红色阳光触及脸颊,更显得肌肤晶莹,唇瓣剔透。
凑近过去,嗅到了她的呼吸。嘴唇蹭过鼻尖,慢慢与唇相触。平淡的吻。只细微地尝到了她梦中的暖意。短暂停留,立起身,再仔仔细细看过她的睡脸。关上纱窗门,去洗个澡吧。
——呼,
淋到热水,脑颅渐渐化开,意识无边无际地流淌开去。
恋人,伴侣,夫妻。
我和艾,该是怎样的关系?该会成为怎样的关系?
能够亲吻,抚摸,乃至交合。只要愿意,终有一日,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
34-X
再度默念。这回心中还有另一个式子:
52-34
那些余下的日子里,会有一个小小的身影跟随着我。他/她也许会有着艾的面影,也许仍旧体格娇小,任性又怕生——望着他/她,我便会觉得,艾仍然在这儿,我依然可以去爱,依然可以被爱.....
然而,父亲离开了。
他——究竟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是母亲的幻影?过往的幽灵?一种劣化得难以直视的替代物?
我突然迫切地想要和他说话,询问他再不愿同我相见的理由,询问他在那余下的时间里是如何呼吸,如何思考.....
我还想看一看,他最终画出了怎样的画。
.....此时我才意识到,父亲之所以离去,也许是因为,有艾的存在。
他在墓园中看见了那个总牵着我的手,与我一起哭泣的女孩,于是总算将我同某人割裂开来.....又或许是,明了了:即便失去了他,我也不会孤身一人.....
索性别了这旧日的残片,远去吧。
我也许也会离去。无法想象没有艾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无从预计,无法设想,便下不了任何断言。
而若那个时候真的来临,那个小小的身影,或许有着艾的面容,艾的性情的他/她身旁,又是否会有他/她的那个艾呢?
无法担保。我无法向未降世的ta分配、许有幸福。
.....
回到客厅,四周已完全暗了下去。艾和猫一同蜷缩在布沙发上。
玳瑁猫挨在她膝边,抬头瞥我一眼,仍旧全神贯注舔舐爪子。粉红带刺的舌头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艾伸手摸一摸它的额头,它便眯起双目,用鼻尖去蹭她的手指。
纱窗门开着。夜色缓缓淌入客厅。一粒小小的甲虫突然嗡地撞上风铃,啪嗒掉落在地。猫儿随之跃下,用两爪扑那甲虫去了。
我在艾的身边坐下,她悄无声息挨过来。我们两人坐在黑暗中,听着猫儿摸爬滚打,爪尖划过瓷砖,撵得甲虫满屋乱窜。她用下巴抵住肩膀,在耳边悄悄说:
“52以前不是讲,这虫子叫豆虫,可以像是蚕豆那样炒来吃,有一天真逮来好多......”
在炎热的日子,往往是夏蝉鸣叫的时节,甲虫们在黄昏醒来,于入夜时动身,前去寻找光亮。
它们自草地升起,来到家中,向着电灯撞来撞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终至气力耗尽,便栽落于地,仍微微抽动腿脚,嗡嗡地嘶叫。
那副样子,很像扭坏了发条的青铜机械。
有时候,甲虫会飞进艾的房间,落在某个角落,缓缓死去。见不着它的踪影,但总能听见那濒临停摆的嗡嗡声。她害怕这声音。我于是会听见房门被轻轻地、急促地敲响,推门一看,就是她——抱住自己的枕头,瑟缩在黑暗中,正哭丧着一张小脸,见到人就立刻舒缓了神情。
若是不那么困,我也许会问问她,是做了噩梦或是听见了虫鸣,但大多时候,她只是一声不吭地跑进来,先我一步钻到被窝里,还露出个脑袋,等着我回到床上,躺到她身边。
那虫子,其实是很温顺,笨拙,乃至有些悲惨的生物。我一直以为艾是怕它的,后来在书上看到,若将其炒熟了,吃起来像是带壳的虾。而艾不讨厌虾。
甲虫们总是要来的。为了不让她那么害怕,我有一日捉了好些甲虫,关在塑料瓶里,和她说,这东西有什么可怕的,它可以吃呢,就像是虾子的味道——
将死未死的嗡嗡声,带倒刺的腿脚沙沙地搔动,呻吟,嘶叫,整一个惨不忍睹的瓶装地狱。
艾理所应当吓哭了。
往后我会知道,她所害怕的,是那垂死的挣扎,是生命延展到极限,稀薄到近乎于无的瞬间,
是那嗡嗡声戛然而止后突如其来的寂静。
往后我会晓得,该将那些等待死亡的甲虫,捡拾起来,放于倾倒的阳台。在那地方,它们会安静下来,静默地蛰伏,伴着那一夜的风露,做一个再度展翅的梦。待到清晨,便唯有遍地的露水。
夜色渐浓,猫儿们渐渐到来。
它们自阳台悄无声息地出现,进入漆黑的客厅,在屋内四处游荡。我不知晓它们为何总到这儿来。也许是因为,这儿是唯一有人生活的场所。它们无论如何孤高、独立,总还是想嗅到一点人的气味,或如过往那样,受到轻柔的抚摸.....
一团雾似的,灰银色的蓝猫从脚边蹭过,发出沙哑的叫声。沙发的另一头,有两只猫在互相轻咬,过一会儿便打闹着跑开。橘黄色的猫儿忽而蹿到身旁,它来到我和艾之间,扬起尾巴,抖擞着金灿灿的毛发,咕噜咕噜地踩踏大腿。艾轻轻抚摸它的尾根,我将它的前爪垫起,作为补偿,挠了挠它的下巴。
它满足后,从身上滚落下去,让位给了兴冲冲跑来的玳瑁猫。猫儿毫不介意地从我这边踏过,扬起头来望着艾,嘴里‘吧嗒’一下,往艾膝上放下一只嗡嗡作响的甲虫。
“52.....虫......”
她微微发颤,轻轻扯我的袖口。玳瑁猫仍在等待着夸奖。我将那吵闹的豆虫捏在手中,起身走往阳台,把它放上爬满了藤蔓的挡墙。
它飞走了。
喵——
玳瑁猫跟在身后,哀怨地瞅我一眼,晃一下尾巴,又走回了黑暗之中。一只白嫩的脚迈入月光,
艾来到了身边。
她踮起脚尖,趴上挡墙。脚下传来枝叶摇晃的声音。嘎吱。被大树支撑的阳台微微下陷,我将她抱回身边。她——仍是薄薄的一层睡裙,肩膀,脖颈与腿脚都全然裸露。
能看到胸口一点点细微的弧度。月下的艾,真就像一尊小小的人偶。情不自禁揪了揪她的脸颊,艾不高兴了,将她抱起来,举高,她又轻轻笑出了声。
一点点凑近,艾用双手环住脖子,我托住她的后背和屁股,让她得以贴在胸口。当然不可能不接吻。这次主动撬开她的唇齿,品尝她腔内柔润的暖意,挑动、压迫那小小的舌头。她短暂逃开,终究被轻易捕获,自舌尖开始肆意纠缠、占有.....
再度呼吸到夜晚的冷冽空气时,两人都微微喘息。艾双颊绯红,唇边的唾液都未拭去,只趴在胸前,喃喃地埋怨:
“52.....一点不温柔.....”
揉乱她的长发,手指触碰到她的胸口,睡裙滑润的触感,包裹着稚嫩的,温软的小小花蕾。艾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不、还不行啦.....”
她轻轻咬了我一口。我直截了当撒手。她‘唉?’了一声,把手拉住,挑着眼角,踮起脚尖,瞪了过来。
“为什么、那么快放弃啊!”
嗯——那什么,其实不过是逗她一下而已。那样的心思还没那么强烈。毕竟还没吃晚饭......
盯———!
好可怕的视线。只能勉为其难,顺从着她的拉扯,再次摸一摸小小的胸部。
揉,捏,
她紧握住手腕的双手松脱了,口中漏出细微的甜美的喘息,通红的脸看起来又羞又恼。
让这样——生着气,瞪着人的艾不大情愿地索取抚摸,发出娇喘,
......还挺棒的。
陪她玩了一会儿,艾的肚子发出了可爱的咕噜声。
“饿了?”
“嗯、嗯.....”
我们回到屋内,艾逃似地躲到沙发边角,缩在窗帘下瑟瑟发抖。
打开灯,关上纱窗,将前门打开。群猫退散——群猫退散——各色尾巴飘摇而过,猫儿们晃晃悠悠离开了。
冰箱里已没什么可吃的。把压箱底的速食包子整袋拎出来,发现了一盒藏在角落里的雪糕。用蒸笼热了包子,每人两个,一同坐在灯光下,呼呼地吹着气吃下。甲虫和蛾子碰、碰撞着纱窗,夜风起,整幢楼咯吱咯吱摇晃,风铃和碗碟叮铃铃作响。
让艾坐到膝上,两人分吃了雪糕。抱住肩膀,将下巴抵到她的头顶,问她:“那么,是什么时候偷偷藏的雪糕呢?”
“rong rong ago——”
她像唱歌似地说,实则注意全在别处。捧住方盒,用嘴唇含住一角,残留在塑料盒底,融化后混合在一起的三色奶油被吮吸、舔舐得干干净净,她这才心满意足。
揉揉她的肚子,“艾可得小心别变胖啰。”她仰头瞪我。“那样也会喜欢你的啦。”
“哼——哼。”
接下来一同洗了脸,刷了牙。艾还要洗澡。我独自进入房间,熄灯,躺下。
片刻后,艾赤着身子,带着水珠钻进被子。我抱住她,等待微微颤抖的娇小身体安稳下来。我们偷偷摸摸,像是躲着什么一样,下潜,藏入海底,开始接吻。
.....在这世上最深沉,最温吞的黑暗中......
彼此拥怀,相互拥有。
醒来后,又该去做些什么?
吃什么当作早餐?拿什么打发时间?
枕在臂弯中,窃窃私语,
无关紧要,无需思虑.....
与她一起,随心所欲,就这般渐渐远去,
Just a day in the li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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