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3
走出书舍,艾才慢慢清醒过来。太阳晒得泥塘子咕咚咚冒泡,那总在叫的什么也安静下来,该是躲到墙洞下去了。
我们在桥边遇上了一个男人。他顶着宽边帽子,披了件灰色的大衣,正靠住栏杆吸烟。蓝色的烟气像是给晒化了似的,很快稀薄在热气里。
“你们——15在吗?”
“她在阅览室。您是?”
我回答着男人,同时感到艾揪住衣服,躲到了身后。男人并不应声,只点点头,往栏杆上按熄了烟,把烟头收回口袋,压一下帽檐,往岛上走去了。
我望着他走进了书舍。艾在身边小声说:“别担心。他和15认识。15和我说过他——说是福尔摩斯什么的。”
男人确实有侦探的气质。但在擦身而过的一瞬,我却从那大衣上嗅出了湿冷的气味。那气味引人遐思,古旧神秘.....正是泥塘在阴天雨日会散发的味道。
当走到跷跷板边上时,身体突然感到阻力。艾拽住衣角,不再挪步。我想到,早上的孩子们已经离开,如今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了。
“.....秋千。”
“要玩?”
“.....嗯。”
我带着她走往秋千。艾东张西望,还是犹犹豫豫地坐了上去。
她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在我高高地将她推起几次后,她便兴高采烈起来。两手挽住绳索,双足尽力上扬,每每触及她的后背,她就把头偏过来看我,脸颊带着无拘无束的笑意。
大树颤动,小小的她像是要飞向晴空。栓在树上的索环吱呀吱呀响着。耳边悄悄飘来一句话:
“52也觉得,艾这个名字....不好?”
“你喜欢就没关系。”
“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呢。”
秋千荡过来,娇小的身躯靠近了。我嗅到那秀发中清甜的气味,感受到微温的暖意,细小的搏动,胆怯,美丽而纯洁的生命.....这就是她。这就是她于我的一切。无需言说的安然,定然存在于可触及处的ousia。
“无论如何,你就是你。名字根本无关紧要。你想要被怎么称呼,想要什么样的名字,都好。反正——你总在这里,你是谁,你是什么,摸一摸也就知道。”
我有时会幻想,若这世界上只有我们两人,便不再需要名字。只需你,我。一开口就能触及本质的纯净语言。
用力,扶住她的后背,将她高高推起。公园一片寂静,树丛接连着山林,自内传来松脂的香气。风过林海,浪涛的脆鸣,远处无序的回音。
“52,52,”
秋千停下了。咯吱——咯吱。大树最后发出几声令人牙酸的哀鸣。
艾坐在秋千上,仰头看我,“回家吧。肚子好饿。”
黑发如流水淌入手心,我掬起一捧,让它在指间滑落。艾突然松开了秋千,向后跌入怀中。
“干什么呢!”
“52会接住的啦。”
她懒洋洋地眯着眼睛,半身仍搭在秋千上。都不晓得这姿势有多危险。我给她整个儿拎起来,抖擞两下,怕打掉树叶和灰尘,再放回地面。
我们继续上路。在接下来的路途中,她唱起了歌。
·
“Fly me to to the moon——let me play among the stars——”
艾拽着手臂晃荡,孩子般清亮的嗓音回荡在楼宇之间。靠近R11都市群的边境,便连宁录也见不着,脚步踏过便有鸟雀惊飞,有时能看见只松鼠抱着个果子跑走。蕨丛自柏油路中漫起,茂茂地没过脚踝。
她不算很好的歌手,有一点点咬字不清,缺了鼓点,又没得节奏,但我总知道这是哪首曲子.....
毕竟是我教她唱的这首歌。里头虽未免有点私心,好在她喜欢。
In other words, hold my hand,
掌中尽是她的温度,十指相扣的感触也早习以为常。
“In other words.....”
‘呲啦’
在树丛的掩映下,缺损的霓虹灯炸出几点火花。W-lmart。钢琴声从下方的通道深处传来。那里头透出了灯光。每每路过便总有一种错觉,该有人在走动,该是个热闹的地方。
但那儿,只有成排的货架,几个很大的冰柜,LED灯管终日亮着,排气扇嗡嗡转个不停。到了夜晚,那反复轮转的乐曲便会停下,喇叭里断断续续地响着——亲——顾客——好———营业——结束——欢迎下———
而无人去拉那卷帘门,灯仍旧彻夜亮着,只是安静了下来。
除了我和艾,再无人会光顾。
家里还有吃的。若稍缓了步伐,艾肯定要进去弄些冰淇淋啊,糖果啊一类的东西来吃。幸好她的兴头还在歌上。我拽着她过去了,“.....all I,long for,w--sheep,and..... ”
“In other words, please be true,”
我接上一句,艾瞥我一眼,低垂下头,声音小小的,“In other words.....”
盯着她的侧脸瞧。那白净的肌肤上升腾起了红晕。艾注意到我的视线,一下把脸贴上肩膀,“I、I.....52个笨蛋!”
她忽的松开手,朝前面跑去了。我在后面跟着她,看着她轻巧地跨过倾倒的路障,爬上长满杂草的废墟,还扭头比了个鬼脸。
碎裂的砖石在脚下滑动,锦纶条幅被断壁压住末端,风一吹来便竭力向半空伸展,有气无力地呻吟着——坚定有机智能与无机智能的团结统一.....推行跨物种育儿的就地就学政策.....
我来到艾的身边。废墟的另一侧——即是都市的终结。自此再没有柏油路,只余一片平缓的草地,长满了各色细嫩的草木与不知名的野花。再向前,通向森林的交界处,一幢莫名其妙的建筑便立在那里。
那座大楼——由剥落的水泥,成堆的灌木,混着铁锈味儿的泉水及一堆怪异的栏杆拼成。曾几何时,该是每家每户都爱往阳台上种花养草,而后人去楼空,横梁倾颓.....它们漫出了花盆,彼此勾连,纠缠不清,待到最后成了一棵大树.....
大楼因而开始呼吸,再不受沦为废墟的宿命所困。它成为了一座山,风化的立面和裸露的毛坯墙是它的山体。那些走廊,阶梯和房间,则是幽暗的洞窟。偶有一两扇未破损的窗,藏在树丛之中,透露出其内腐烂的书架,长满苔藓的床....
这些密闭的空间,倒像是沉入了水底,被那莫大的压力压制着,压制着,成了发酵变质的罐装时间。
走下废墟时总止不住速度。软绵的水泥粒在脚下打滑,最后只能急急地冲入草地。 艾在前头激起一捧蒲公英的柔絮,它们飞飞扬扬蹭过眼角,随风而去。
“.....阿嚏!”
鼻尖发痒,泪水涌了出来。在一片朦胧中,感到温热的气息凑近身前。艾踮起脚尖,指尖搭上肩膀,“弯腰呀.....”
我照做。她用手帕为我擦过口鼻,又捧住脸颊,轻轻捏去睫毛上的绒絮。折好手帕,艾握住指尖,带着我走过草地。
踏上阶梯,走入楼道。藤蔓的枝叶瑟瑟摇曳,泥水自墙的一角渗下,顺着瓷砖的裂缝淌入暗处。
白炽灯把电梯周围照得金灿灿的。走入那长方形的笼格,栅栏嘎吱嘎吱关上。开始上升,光影透过缝隙变换不停。湿漉漉的叶子不断擦到桥箱顶部。流水带着砂砾与树枝自倾斜的过道落下,发出潺潺声响。
抵达顶层,栅门开启。风迎面吹来。走廊已经塌陷了大半。楼层下沉,墙体倾倒,本该就此碎裂开去,却被钢筋与根系一把拉住,成了山体的一部分。
我们从山间的小道走过,早年来栽的红辣椒和向日葵已经枯萎。消防梯锈得黏作一坨,踩上去嘎巴嘎巴脆响,仍有一点点‘咚——’的回音。最终来到了残存着天花板的一角。艾停在太阳照得到的地方,扶住墙壁,望着远处的森林,等待我找出钥匙,打开房门。
“现在,就只有我们了啊。”
风铃响了起来。艾跟在后头进了门,喃喃低语道。
——是的,就只有我们了。
阳光照在白色瓷砖上,折射出透明澄澈,如浪花似的波纹。晒烫了的布沙发散发出一股暖暖的香气。
叮铃,
这儿就是我们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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