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录(Nemrod)part 1
尚未日出的时辰,我们来到墓园里,站在冻硬了的泥土上,看着宁录们挖开薄冰,浇筑下水泥,用晶亮的指甲往方碑上刻字。
咔嚓,咔嚓,清脆的声响。ADI34-3——我叫她34,将双手插在口袋里,左脚荡来荡去,鞋底擦过冻土,踢起石块和土渣。
她用指尖扯着连帽卫衣的防风绳,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墓穴差不多已经修好了。宁录们注意到这边,向我们挥了挥手。其中一位宁录向同伴点点头,走了过来。
“早上好。”
祂向我们微笑。34站定了,与我一同讶异地盯着祂。
“您好。”“.....早。”
这是个很漂亮的宁录。亮蓝色的躯体像是凝固的胶体,内里悬浮着许多星辰似的发光微粒。祂俯下身躯,凑近看一看我胸口的标识牌,“哦....BCK52-6,52先生,很高兴认识你。”
宁录接着朝向34,“有幸认识?”
34把卫衣的拉链拉下一些,祂耐心地等着她慢慢拽出绳子,将她的标识牌轻轻捧住,“AD....I,啊,34小姐。”
祂看起来有些失望。显然,祂看中了34.....可惜。34轻微瑟缩一下,宁录连忙柔声安慰她:“小姐们都不喜欢这种称呼....不如这样,I,我叫你艾小姐,这样好听。”
34怯生生地点头,像只被摸过头的兔子。宁录收回手,34又把标识牌放回了卫衣里头,拉严了拉链,直拉到了鼻尖。
宁录沉默片刻,问我们:“不去看看?”
34抬起头,“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
祂向我们笑笑,折身回去了。宁录刚一走远,34就忽的用肩膀撞来,“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以后不准叫我34!要叫——艾,艾小姐!”
她滑了一下,我扶住她的肩膀,她连忙用手揪住了我的袖口,才勉强维持住平衡。34,不,艾小姐的脸红通通的,虽然看不到是怎样的表情。她背过身去,不让我看她的脸,娇小的后背轻轻抵住胸口。
我这才发觉她激动得微微发抖。揪着袖口的指尖由于太过用力都泛白了。我扭过手,摸了摸她的掌心。“别在意。我可是52呢。”
“不....我只是还没和宁录说过话....”
“毕竟艾小姐是个见了生人就缩起来的窝里横么。”
咚!戴着兜帽的头撞上了下巴。艾一扬头,“是不是傻啊你?”自顾自向前去了。
我追上她,拍她的肩膀,“别把手伸进口袋去,一会儿摔倒了.....”
艾闷闷地走着,不作声,倒把左手悄悄探了出来。我牢牢地将其握住,她扭过头,更加用力地扯起了兜帽的防风绳。
·
宁录们在完成墓穴后就离去了。祂们沿着砖石路出了墓园,锈蚀的铁门被风吹动,吱吱呀呀响个不停。
我和艾,停在墓穴边,看看方碑搏动的脉络,她挨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些闪烁流淌的符号。指尖短暂打出电光,她一下缩回了手。
“没事?”
“.....凉凉的。”
她像是为了证明一样把指尖放上手背,“你也摸摸看嘛!和水一样!”
我没理她,把视线移向了墓穴。玻璃盖着底下方方正正的灰色空间,白骨散发着柔润的光泽,紧密地排布其中。珍珠、玉石....仍不足以比拟,那是一种近乎让人觉得柔软的质感.....
“.....好美。”
艾蹲下去,两手抵住玻璃,痴痴地盯着两具白骨。不可思议的排布,比生来还要美妙的造型,以两人的骨,拼接,纠缠,拥怀而成的塑像。
就此静止,恒久地存在于1X1X1的立方之中。
“我也.....想像这样被吃掉。”
“那可还要等好久好久。”
我这么回答艾,拉着她起来。她脱去了兜帽,天真地笑着,任由冷风刮过粼粼海面,吹起乌黑的长发。
“52先生,”
“怎么?34小姐?”
“都说是艾小姐!”她又用头来抵人,但毕竟挨得太近,只像是猫在撒娇,“....认真点啦,你不觉得,像是爸爸妈妈这样——很好?”
“.....嗯。”
不得不承认。作为伴侣的两人,能够在同一日熟成,在同一餐中被吃掉.....是非常非常罕见,想必也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
看着那平整、光亮,由于年代久远而覆上了白色的尘与霜的玻璃汪洋,艾轻声问:“你还记得前两次到这儿来的时候吗?”
“不太记得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母亲远早于父亲熟成,在我幼时就上了餐桌。我那时不懂事,尽哭哭啼啼,在宁录面前丢了脸,但艾陪着我.....宁录们让我们看了母亲的骨,如今也不记得她的墓在这汪洋何处,但料想,那是极美丽的骨.....
所以我才止住了哭泣。
而父亲从此再未出现。
“一想起叔叔,就不由得担心52你呢。”
艾小姐忽然放高姿态,挺起了平坦的胸口,“我毕竟,要早早地就熟成了。我被吃掉以后,你可不能像叔叔那样.....”
但即便是那样离开了家,离群索居的父亲,在成为骨头后也无比美丽。
“不用担心。”
我故意去拍她的头,是不必担心。宁录们会照料到所有人。宁录们定然会让所有人熟成。
“父亲既然花了十余年的时间去画画.....我也可以去找点事做.....宁录们会教我怎么做。不晓得。我也许会写点东西,就写写艾的事情?”
艾不再使劲踮起脚尖来顶开我,却挑起眼角,盯着我的眼睛。
“真——的?”
“毕竟,除此而外,也想到不到其他能做的。”
“哼——哼。”
她漫不经心地撇开视线,却像是感到瘙痒一样,偷偷笑了起来。我忍不住去戳她的脸,问她:
“接下来,回家去?”
“好不容易起那么早.....”她鼓起脸颊,佯装一口咬来,竟真的把手指含了进去,“灰须惹啾唔像容.....”
“别嚼!别咬!松口!”
艾噗地张口,怪嫌弃地砸吧一下,“我要是宁录,才不会想吃52!”
我忙着把牙印上的口水擦干净,就去揪她的头发,她咧出个鬼脸,沿着砖石路跑开。
离开墓园,向R11都市群去,空气渐渐有了温度。太阳出来了,柏油路面的气味浓郁起来。几个宁录默默立在林中,看着我们打闹。怕生的艾收敛了步伐,慢慢拉起拉链,胆怯地朝后张望。
我追上她,使劲揉她的头。她涨红着脸,低着头,一声不吭,一点不反抗。这时候的艾特别可爱.....那模样实在乖巧得让人疼惜。
我抚平了她的发丝,帮她戴上兜帽,牢牢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艾抱着手臂,缩成一团。我们走过藤蔓森森的废墟,从大厦楼宇的阴影间步入公园。
几个孩子在那儿玩跷跷板。他们齐心协力要把另一头的同伴给颠到空中去。哐,吧嗒,几人一同坐下,板头落入草地,溅起泥水。那孤零零的小子死命抓着横杆,身体短暂浮空,屁股咚地砸上木板。他跳下来,揉着屁股,又换了另一个倒霉蛋过去。
空气中尽是草木和水的味道。我和艾看着他们玩了一会儿。我见另一头的秋千空着,就问她:“要不要玩?”
“才、才不。”
她掐我的手,催我往前走。我们路过了几个可以当椅子坐的蘑菇雕塑,一座只剩空架子的凉亭。在过石拱桥的半途,艾松开我的手,趴上晒烫了的马牙石栏杆,去找那总咕叽咕叽叫的东西。
她这时候总不愿别人碰她。我就揪住她的兜帽,免得她太入神了掉下去。
这儿曾经该是一口湖。如今则只剩下片沉浮着气泡和睡莲的泥沼。那气味倒不难闻。不晓得为什么,看着这沼泽,闻着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臭气,总让人生出一种怀念感,里头还颇有点神秘的意味,让人联想到一些很古老,很久远的事物。
艾很好奇沼底有些什么。又好奇又害怕。我有时就给她编故事。从怪鱼蛙人恐龙到幽浮等等不一而足。
虽说——大概,就像那咕叽咕叽叫的东西,就是只蛤蟆。
栏杆(相对于)艾来说不矮。她得掂了脚尖,还是会觉得下巴硌得慌。我看她趴累了,从腋下把她举起来,放回桥面。孩子们的声音已听不到。艾不再戴起兜帽,拉着我往湖心岛走去。
那岛上有座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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