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活着的意义

从小教堂回来的晚上。

我代替还在消沉的露夏桑,在沏茶时陷入了苦战。注入杯中的热水溅起烫伤了手指。

‘新仪式派的动向变得可疑,注意不要让孩子们离开视线。’我如此叮嘱了教会的索菲亚桑。

话虽如此,但索菲亚桑的教堂远离圣都的中心。即使是憎恨主流派的新仪式派,应该也不会以那个小教堂为目标。他们在此无利可图。索菲亚桑也笑着这么说了。

但我还是有点不安,梅洛穆今天出现在了那里,这不由得让我觉得是某种重要的信息。

我总算沏好了茶,回到露夏桑所在的大厅。

露夏桑坐在餐桌前,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看。面色凝重。

[露夏桑,这个、可以的话,请喝茶]

我小心翼翼地搭话。我不知道怎么和意志消沉的的人打招呼才好。昨天我心情低落的时候,露夏桑是怎么做的来着?

忽然有种奇妙的感觉,昨天的这个时候,我明明还在这里怅然若失,但是现在却没怎么去想索尔提格或尤莉的事。现在我的脑子里只想着该为眼前失落的露夏桑做些什么,怎么做才能让露夏桑打起精神来。

我为自己的单纯感到可笑。结果我总是只为眼前的事就忙的团团转。

[……啊,谢谢你。明明应该由我来沏的,对不起]

[请不要在意。只是我好久没有沏过茶了,所以担心会不会沏出什么奇怪的味道]

[呵呵,……很好喝哦]

露夏桑抿了一口茶,微微一笑。但是忧虑的神色并未散去。

[……和昨天的立场完全相反了呢。明明应该由给你添麻烦的我来支持你的]

露夏桑抱歉地说。

[那都不算是麻烦。虽然教会有一点强硬,但是我也毫不让步,所以起了争执而已。我一直承蒙露夏桑的照顾]

教会有教会的信念,我也有我的信念。想要勉强反抗强权的是我。而对于一直陪着我的露夏桑,我从未觉得她给我添了麻烦。

即使教会会注意到我的起因就是露夏桑,但是她也只是向教会汇报了讨伐巨人时发生的事情而已。想要把我束缚在教会中的人是教皇,而不是露夏桑。

两人之间没有了对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

我想要询问她所烦恼的事,但是该怎么问,我还找不到合适的话。

露夏桑就连阴暗的表情也很美。明明不是该考虑这种事的时候,但我的脑子却总是朝这种事胡思乱想。

结果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寂静持续着。

[……结果,正如梅洛穆所说]

突然,露夏桑轻轻地开口说

[我一直依赖着神,甚至到了没有主就活不下去的地步]

[……如果是像露夏桑这样虔诚的信徒的话,我倒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生活方式]

[你说得对。但我有一点不同。活至今日,我一直坚信着神实际存在在这个世界上。对我来说,相较于神的启示,神的实际存在才是我的救赎。但是自从和你相遇之后,我变得不能再相信神的存在了]

露夏桑静静地说着。说实话,我不太明白。居然是因为我吗?

也许是我的想法表露了出来,露夏桑微笑着继续说

[……可以稍微聊一聊我从前的事吗?虽然是既无聊,又随处可见的故事]

我只是点了点头。

露夏桑似乎要向我倾诉烦恼了。我仿佛获得了信赖的证明而感到很高兴。

一瞬间,我对连只不过是被恋人甩掉这种渺小的烦恼都无法向露夏桑坦白的自己感到无地自容。我马上摇头甩开这种想法,把注意集中在她的话上。

[我不是王国出生,而是帝国一个平凡商人的独生女。父母并非特别善于经商,虽然信仰着圣教,但也没有达到虔诚的地步。虽然真的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我清楚的记得那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我就像母亲那样接受了及其普通的教育,也曾想着哪天会嫁给某个别处的商人]

露夏桑像是在眺望远处一样,稍微眯起了眼睛。讲述着出身的露夏桑和与孩子们玩时一样,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可能就是我最幸福的时光了。即使一丁点也不用去想神的事情,也能够沉浸在幸福之中。但是我家却在生意上失败并破产了。突然某一天,真的是很突然的,一群不认识的人闯进了我家,抢走了所有的东西。金银、家财自不必说,就连母亲和我都被卖掉了]

说着,露夏桑把手伸向脖子,露出了一直隐藏在兜帽和衣服中的脖子。

露夏桑的脖子上缠绕着一红一黑的两条印记。我不禁皱起了眉头。这是奴隶纹章。有说是用魔导刻上的,也有说单纯是项圈留下的痕迹,但现在不是确认这种事情的时候。

[在做为奴隶被卖掉的一段时间里,我也没有变得多么不幸。……好在我的样貌像是很讨男人喜欢的样子,因此奴隶商对待我时都避免让我受伤,甚至还让我接受了教育。只是在和父母分离之后,每天晚上我都因为孤独而哭泣]

露夏桑马上又藏起了脖子,继续说话。

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此时露夏桑的表情消失了,就像是初次见到的希耶丝那样,扼杀了一切感情般的毫无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原来在奴隶商那边的时候,每天哭泣的生活还算是不错了。在那之后,我因更换卖场而进入王国,在城市之间移动的时候,我乘坐的马车在山路上滑落。几乎所有的奴隶都死了,以他们为垫板总算捡回一命的我,和其他几个幸存的人一起在山和森林中彷徨着、徘徊了好几天。在又饥又渴,视线变得模糊的时候,回过神来我已经不知道被谁给救起了]

露夏桑的眼神变得更阴暗了。之后还发生了什么吗?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救起我的,是以附近为据点的山贼们。他们看到了我的项圈和奴隶纹章,……从那天开始,……是每天都被当成物品对待的日子——]

[到此为止、那个,请不要再说了。你不必回想起来]

没有多想,回过神来,我已经打断了她的话。

我知道奴隶是如何被对待的。我也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女性被当成道具,任凭欲望玷污。可是,眼前的这名女性,居然背负着如此沉重的过去,我该对她说些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对不起,明明是我自己开始自满这些不幸的经历的,却让你费心了。我不记得被他们饲养了多久。意识总是模糊不清,但是,在被他们抓住之后,我的身体却迎来了解放的黎明,我开始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

阴云还在她的眼中密布。

[我的身体被他们肆意玩弄。为了防止逃跑,他们割断了我的脚筋。他们不停地折磨着我的内心,直到我连哭也哭不出来。即使如此,我还是一直一直地在思考着,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可我终究还是找不到答案。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认为自己的性命还有什么意义。所以,在此之后我只能向神祈祷:‘如果我的生命还有什么自己无法理解的意义的话,请显现您的力量将我从这里救出来’]

我已经连附和她的话都做不到了。

她的话使我感到害怕。我不敢动弹,只能等着她把话说下去。

[从早晨到白天,从白天到晚上,我的心灵和肉体分离,只是一味地祈祷着,祈求神的保佑。我一心祈祷,甚至没有察觉游荡的魔物闯进了山贼们的据点,一个不留地把侵犯我取乐的男人们啃食殆尽。我记得我一直祈祷,直至魔物咬上了我,然后,我获得了『奇迹』]

露夏桑的脸上恢复了神采,直率地看向我。

[我获得的『奇迹』正如你所知,是治愈的力量。在此之前所受到的伤全部都被治好,当时我确信了,这正是属于神的奇迹,我的祈祷终于被实现了。神是真实存在的。主认可了我生命的意义,我这样想着。光是能这样想,我就不知得到了多少救赎]

露夏桑和她说出的话相反,显得很悲哀。

我隐约开始明白,为什么我这样的存在会给她带来烦恼。

但是,我又该对他说什么呢。

[之后,我躲开魔物、一心一意地逃跑,回过神来,我已经逃到了这座城市的那座教堂里。在那里我遇见了索菲亚桑,她教会我祈祷的方法……。向教会传达了我的『奇迹』的力量后,我决定将我的余生奉献给神]

露夏桑把手伸向这边,触摸着我的手。她的手上透出了微微温暖的亮光,我手上沏茶时受到的小小烫伤在瞬间被治愈了。

[罗吉欧桑。并不是所有的使徒都能使用『奇迹』。不如说,几乎大部分的使徒都不能使用,大家都把魔导伪装成奇迹。恐怕梅洛穆也只能使用魔导。我还没有遇到过其他能使用『奇迹』的人。……除了你以外]

露夏桑就这样一边触摸着我的手,一边继续说着。即使在治愈之光消失后,露夏桑的手依旧温暖。

[……在与你相遇之前,我相信这股力量是神的『奇迹』而活着。这种力量正是神真实存在的证明。如果这不是神的力量的话就无法说明。所以,我发誓要将这被神所救的生命为神所用。……但是,我遇见了你]

这样说着,露夏桑悲伤的笑了。

[这不是你的错。……但是,你并不需要神、并不会向神祈祷。这样的你却和我一样,使用着无法解释的力量。我受到了震惊。而且更糟糕的是,即使是现在,在连我自己都开始怀疑神的真实存在之后,我依旧能和之前一样唤起『奇迹』。如果我得到的治愈的力量不能证明神的存在的话,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

露夏桑哭了。她即使哭着也没有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如果神不存在的话。如果那不是神的旨意,那么我从那个地狱里得救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露夏桑的声音回荡在我的内心。因为和她的『奇迹』性质相同的我的『力量』的关系,甚至使她迷失了活着的方式。

忽然,索菲亚桑的话在我脑中浮现。她即使因我而迷惘,但还是向我寻求帮助。

[……露夏桑,其实前些日子,我被恋人给甩了。不仅仅是被甩,而是被之前来过这里的索尔提格,在不知不觉间,夺走了我最最宝贵的恋人]

[……?]

[只是因为这样,我就悲观厌世,丢下了一切然后逃走了。在那个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失去了活下去的意义。虽然是因为和露夏桑比起来微不足道的无聊理由]

露夏桑脸上还梨花带雨地听着我这莫名其妙的告白。

[我是如此地珍视着当时的恋人。我可以为了她而死。我是打心底里这么想的。但是我却被告知她不需要我,就自暴自弃了,也曾想着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我感到羞耻。露夏桑被夺走一切,连作为人的尊严都被践踏。我只是因为自身的软弱而被恋人舍弃。和她的烦恼相比,我的烦恼简直如同路边的石子一般渺小。

[但是]

但是,也许正因为是渺小的烦恼,所以我才能很快就察觉到更重要的事物。

[在逃避了一切之后,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站在我的身边,相信着我,依靠着我。有他们在,我真的很开心。我真的不愿意他们消失。所以,我觉得还能再继续努力下去]

露夏桑一直注视着我。是因为烦恼的深度差太多而呆住了吗?即便如此,我还是要说。

[关于露夏桑的烦恼,我还不能给出答案。我的脑袋里乱作一团,不知道要怎样才能帮得上露夏桑。但是我已经依赖着、相信着露夏桑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作为你的同伴,待在你的身边。我想告诉你的只是这件事]

露夏桑的眼神因为某种事物而感到震惊,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她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

在这瞬间,宅邸外传来了爆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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