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暗殺者立誓

　　訂婚宴會終於開始。

　　為了方便眾人交談，我刻意採用立食形式，宴會廳中央準備了三張可以站著用餐的酒吧式小餐桌。

　　另外，各樣菜餚都擺在牆際。

　　旨在讓參加者取用喜歡的菜，然後各自找伴在酒吧式餐桌旁一邊聊天一邊用餐。

　　「各位，請先拿喜歡的菜，之後我們再來乾杯。」

　　「哦，好多種菜色讓人看得眼花撩亂呢。啊，有焗烤，這道菜是裝在蟹殼裡耶，好可愛。盧各，謝謝你替我準備愛吃的菜色。」

　　要將焗烤分給大家，難免會讓整道菜的外觀變得亂七八糟。

　　我不喜歡那樣，就把餡料塞在小蟹殼裡，連殼帶料放進烤箱烘烤。

　　當然，蟹肉被我當成了配料，蟹膏則摻在醬汁裡，烤出的蟹肉焗烤成了絕頂美味，兼顧到外觀與味道。

　　「少爺做的每道菜看起來都很美味，讓我好猶豫要吃什麼。」

　　「好久沒吃哥哥的料理了呢。對我來說這是最棒的大餐。」

　　「祈安，這看起來非常美味呢。」

　　「妳說得是。我們也取餐吧。」

　　明明只有六個人卻舉辦這種形式的宴會，是因為父母表示想跟我的三個未婚妻個別好好談一談。

　　若是就座用餐的宴會，大家會頻頻換位子，沒辦法盡興。

　　蒂雅從以前就提過想跟瑪荷對談，與瑪荷在過去交情就相當好的塔兒朵應該也積了許多話想聊吧。

　　『話說回來，她們真美。』

　　我重新望向蒂雅她們。

　　瑪荷準備的禮服，每一件都合適。

　　蒂雅的禮服以白色為主，又處處有荷葉邊點綴，宛如嬌憐可人的妖精。

　　塔兒朵的禮服是在胸口大膽鏤空的橙黃色輕盈禮服。黃裡透紅的色澤很切合塔兒朵的溫暖形象，而且撩人。

　　瑪荷則是穿穩重的紫色禮服，整體剪裁簡潔俐落。腿旁邊開了衩，既漂亮又瀟灑，還能感受到妖豔氣息。

　　每套都是一流裁縫用最好的布料製作的尖端作品。

　　虧她能在這麼短的期間內準備好。

　　「看來大家都取好餐點了，乾杯前請讓我簡單致詞。首先，蒂雅、塔兒朵、瑪荷，謝謝妳們的青睞。妳們全都貌美可愛又有才華，要挑男人多得是選擇，很高興妳們幾個選了我。選我並沒有錯，我希望在往後的人生路上證明這一點。」

　　我討厭謙虛。

　　「像我如此」、「我這種人」、「扶不起的我」。

　　這類自謙詞都屬於俗套，但是講了就形同嫌她們選我並沒有眼光。我絕對不會把這掛在嘴上。

　　所以我才會斷言她們選我並沒有錯。

　　我有抬高門檻的自覺。然而，我若是無法達成的男人，就沒資格與她們結為連理。

　　「我會讓妳們看到幸福。可是，我有一件事要麻煩妳們，請妳們也讓我幸福。只要我們能努力讓彼此幸福，就能創造出比我獨自奮鬥更好的未來……像父親與母親一樣。我呢，希望能建立一個像父母這樣溫暖的家庭。」

　　投胎前的我，純粹是個用於殺人的道具。

　　過去的我對生命的寶貴、溫暖一類只能當成知識來理解。

　　至於愛戀情感，我原本以為那不過是為了讓殺人過程更加順遂的戲碼之一。我曾經跟數不清的對象低聲訴愛，肉體交合的次數也數都數不清，但每次都是空洞的。

　　出生在圖哈德家，獲得父母投注的親情，才讓我實際體會到愛戀為何物，而非徒具知識。

　　是父母讓我從道具變成了人類。

　　我對此感謝，同時也懷有憧憬。

　　「當然嘍，盧各。只有我們得到你給的幸福，那可不行。」

　　「我是屬於少爺的人。一直以來我都是為了少爺而活，從今以後也不會變！」

　　「我的心意跟塔兒朵一樣，但是往後我會稍微減少自我克制，這點要先告訴你。」

　　很好的答覆。

　　心頭熱了起來。我能在這種場合感到雀躍而沒有不安，肯定是因為她們對我來說是最佳的伴侶吧。

　　「我就致詞到這裡。大家來乾杯吧。」

　　所有人各自舉杯。

　　杯裡裝的酒是圖哈德領生產的地方酒，用楓糖漿釀的貨色。

　　所謂的楓糖漿僅有冬季的短暫期間能夠採集，從一棵樹能採到的量也很有限。

　　產量只夠我們的領地消費，唯有此地居民能享受的奢侈。

　　正因如此，我才在訂婚宴會乾杯之際選了這種酒。

　　「乾杯。」

　　酒杯相碰。

　　大家都帶著笑容。

　　來吧，宴會就此開始。

　　　　　　◇

　　宴會開始了。

　　父母立刻把我的未婚妻們一個一個找去，展開像面談一樣的場面。

　　最先與父母談話的是瑪荷。

　　因此，現場分成了我和蒂雅還有塔兒朵一桌，父母與瑪荷一桌。

　　「呵呵，那麼，我要趕快來吃盧各為我做的焗烤。」

　　「蒂雅總是這樣呢。」

　　「在我看來，像盧各那樣把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才令人無法理解喔。明明肚子餓的時候吃是最美味的。哇啊，這道蟹肉焗烤真美味！」

　　這部分算是價值觀的差異。餐點吃到最後，我會希望用最喜歡吃的東西來收尾。

　　「少爺，請問這種鬆軟飽滿的魚肉是什麼魚！我第一次吃到這麼好吃的魚。」

　　「這是鰻魚。鰻魚用這種吃法最美味。」

　　菜餚大受好評，現場氣氛熱絡。

　　她們倆都吃得比平時多。

　　側眼看向瑪荷，雙方明明是初次見面，她卻跟我的父母相談甚歡。

　　瑪荷的社交技能實在厲害。

　　她身為歐露娜的代理代表，跟那些橫行社交界的妖魔鬼怪周旋可不是玩假的。

　　「瑪荷真是漂亮呢。」

　　「我羨慕瑪荷小姐，她好成熟，感覺簡直不像同年紀的人。」

　　瑪荷無論是容貌、舉止、談吐都很美。

　　那固然有她與生俱來的資質，但是後天的努力占更多。

　　在這個國家十四歲就算成年了，即使如此，這個歲數的人普遍仍稚氣未脫，瑪荷卻沒有那種感覺。這同樣成了她的武器。

　　「蒂雅、塔兒朵，雖然妳們沒有到她那種境界，但在外出時也擺得出成熟的身段。偶爾會露出本性倒是個問題……這應該是有沒有從平時就嚴格要求的差別吧。」

　　她們倆容貌出眾，剩下的癥結在於要如何運用這一點。蒂雅的情況是她身為維科尼伯爵家的千金，已經被灌輸過全套的禮節觀念；塔兒朵經過我的栽培，身為貴族的專屬女傭無論到哪裡都不會令人蒙羞。即使如此，她們還是會掉以輕心。

　　「沒有身處於那種場合，我難免就會鬆懈嘛。」

　　「我也是。要像瑪荷小姐一樣二十四小時都維持那種風範，我覺得是一種才能。」

　　確實是這樣。

　　……話雖如此，瑪荷在跟我獨處時就會變回單純的少女，這一點可要替她保密。

　　而瑪荷在這時回來了。

　　相對地，這次換蒂雅過去那邊。

　　「歡迎回來，父親他們跟妳說了什麼嗎？」

　　「他們說哥哥就拜託我關照了。」

　　「表示妳得到認同了吧。」

　　「他們從一開始就認同我喔，還說哥哥選擇的女性不會錯。不過，令尊令堂只是想求個寬心而已。所以，我就毫不保留地表達了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

　　看來我相當受信賴。

　　「那太好了。」

　　「是啊，感覺他們人都很好，我也放心了，感覺能相處融洽呢。只不過，這當中有一個問題，我想保住歐露娜，但是，公公和婆婆他們離不開圖哈德領……彼此要住在一起會有困難。」

　　這倒是。

　　我們無法拋開圖哈德家的領地。

　　然後，瑪荷無法拋開歐露娜。

　　歐露娜做生意的對象是全國上下……不，全世界，但位居中心的仍是穆爾鐸總店。穆爾鐸是國內最大港都，更是情報及物流中心，對商人而言，離開那裡是要命的。

　　「我會盡量多去見妳。下次要不要我帶爸媽去觀光？」

　　「……以往我都是那樣就可以忍受，不過跟哥哥成為一對以後還要分居，我會寂寞的。所以呢，我想出了好主意。」

　　「但我只有不好的預感。」

　　「我要將歐露娜的總店搬到這裡。」

　　「把總店搬來這種鄉下地方能做什麼？」

　　「我想讓圖哈德發達，還要發展得比穆爾鐸更繁榮。這樣一來，即使歐露娜將總店開在這裡也不奇怪吧？」

　　瑪荷這些話可不得了。

　　穆爾鐸能發達，地利也占了很大的比重。

　　位處國家的中心，從任何地區都便於前往。鄰近街道也經過確實修築，再加上那裡有國內最大的港口，運貨卸貨極為輕鬆。正因為這樣，它才能成為情報與物流的中心。

　　反觀圖哈德領位處亞爾班王國的最西端，別說沒有靠海，連船隻能夠航行的大河川都找不著，陸路交通更得翻山越嶺，在物流方面極為不利。

　　「將圖哈德領發展成商業都市的想法並不實際吧。」

　　「我明白。即使如此，我有計畫能夠實現，哥哥可以好好期待。我想，這大概得花十年以上的工夫就是了。」

　　「意思是目前仍要對我保密？」

　　「嗯，這樣才有意思啊。」

　　唉，瑪荷不至於誤事吧。

　　她不會讓圖哈德領朝我不樂見的方向發展。

　　當我們討論這些時，蒂雅已經跟我的父母談完並且回來……並沒有，她還去多拿了幾道餐點。

　　這次蒂雅拿了用龍蝦做的炸蝦。

　　母親招手要塔兒朵過去，然後蒂雅就回來了。

　　「唔哇！口感彈牙又鮮甜。而且，這種帶酸味的醬料真是絕品耶。唔唔唔，好幸福喔。」

　　「……所以，怎麼樣？」

　　「很好吃啊。」

　　「我問的是妳跟他們談得怎麼樣。」

　　「並沒有談到多特別的話題啊。我們只是興高采烈地討論要盡快生小孩，還有雖然我是元配，不過圖哈德家要讓最優秀的孩子來繼承，即使我生的小孩沒被選上也不能有怨言。剛才聊的只是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啦。」

　　「我倒覺得話題還滿沉重的。」

　　蒂雅能從容應對這些事，可見她是道道地地的貴族。

　　「家業給最優秀的孩子繼承是當然的啊，而且我認為最優秀的十之八九會是我生的小孩。維科尼家的女子都生得出身強體壯的子嗣，你可以好好期待。盧各，我成為你的妻子以後會努力打拚的喔！」

　　那並非迷信，而是事實。正因如此，母親身為維科尼家的女子，才會生下我這個圖哈德家的最高傑作，過去被大貴族看上的蒂雅也差點被擄走。

　　我會以盧各•圖哈德的身分生到世上，是因為女神選了我當天資最高的人子，這點有女神掛保證。洛馬林家早從數百年前就在進行人類品種的改良，能夠生出凌駕於彼的子嗣可說有違常理。

　　將其實現的就是維科尼家的血統。

　　據說母親跟蒂雅一樣，也曾經被大貴族看上，是父親用了形同綁架的手法帶她走。我聽過當時的事蹟，但從父親現在的模樣無法想像他有過那麼熱血又不顧後果的一面，令人訝異。

　　「妳不用給自己太大的壓力，小孩能健健康康就好。」

　　無論小孩優秀與否，我都希望能好好珍惜。

　　「不優秀的小孩我也願意疼愛，但是優秀會比較安全啊。貴族光是活著就夠辛苦的了。為了孩子著想，仍要將他們養得堅強才行。我會嚴格教小孩喔！」

　　「要拿捏得當啦。」

　　「嗯～～盧各，可是我覺得你比我更胡來耶，像你在訓練時就跟魔鬼一樣。」

　　「我可沒有嚴格對待妳喔。」

　　我只是分析過蒂雅和塔兒朵的肉體，再用最高效率將她們逼迫到瀕臨極限而已。

　　並不會讓她們胡來。

　　「嗯，盧各，我覺得你保持那樣就好了。啊，塔兒朵回來了。」

　　塔兒朵回到我們這桌。

　　「還好吧？」

　　「是、是的。少爺，我得到了許多嫁貴族為妻需要的建議，比如到社交界會被人指指點點說是平民出身，所以要有心理準備，諸如此類的建議，很能作為參考。」

　　原來父母談的並非接不接受她這個媳婦，而是對於將來的建議。

　　我們跟塔兒朵情同家人一樣生活了好幾年，事到如今，父親與母親都用不著測試她才對。

　　「然後，夫人還跟我提到，少爺屬於拗不過女生的草食系，所以好像要由我主動會比較好。她還說下次會教我厲害的招式，可以讓少爺把持不住自己。」

　　最後這些話讓塔兒朵說得整張臉都紅了。

　　……真受不了我那母親。

　　「……妳不要太放在心上。」

　　「是，少爺，我會努力的！」

　　塔兒朵對母親說的那些在意到不行。

　　這陣子先防著她好了。

　　我固然不討厭被塔兒朵拐上床，但是我也有所謂的尊嚴。

　　接著，這次換我被叫去了。

　　不知道父母究竟想跟我談些什麼。

　　　　　　◇

　　我移動到父母那一桌。

　　他們倆都神情嚴肅。父親姑且不提，母親難得會擺出這樣的臉孔。

　　「盧各，你的未婚妻全是了不起的女性。看來你在欣賞女性這方面也有好眼光。」

　　「小盧做得好！有這麼乖的女生當媳婦簡直太棒了。」

　　母親對我豎起大拇指。

　　「是啊，她們都是乖女生。」

　　「然而你要娶三個妻子，會吃到不少苦。像我連艾思麗一個人都應付不來了。」

　　「祈安，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母親擺出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咳！總之，你會遇到許多辛苦的事。」

　　「我明白。我是抱著要讓她們都幸福的覺悟才決定訂婚的。不管再怎麼辛苦，都比讓她們被其他男人搶走來得好。」

　　我並不是從最初就打算跟所有人訂婚。

　　原本我打算在將來選一個對象，即使她們選了其他男人，我也願意支持。

　　但是，當我明明已經跟蒂雅還有塔兒朵結合以後，在瑪荷被求婚之際，發現她會被搶走還是讓我感受到無比落寞、恐懼及憤怒。

　　那時候，我便下定了決心。

　　我不會放掉任何一個人，我要讓她們統統幸福。

　　像這樣獲得的幸福，我敢篤定無論付出什麼辛勞都值得。

　　我更做出了覺悟，假如自己要堅持這種任性就非得讓她們幸福，強過世上任何男人能給的幸福。

　　「器量大是好事，不過話說出口，你就一定要辦到給所有人看。」

　　「當然，憑我就可以辦到。因為爸媽已經將我養育成有這種能力的強人了。」

　　「嗚嗚嗚，小盧，你好有擔當。還有，媽媽想盡快看到孫子的臉，請你在那方面也要多多加油！」

　　「希望媽在那方面稍等一段時間。」

　　那要等我拯救了世界以後。

　　她們既是我的情人，同時也是寶貴的戰力。

　　「小氣。」

　　母親沒好氣地瞟著我，但這件事我實在無法退讓。

　　接著，我們討論了往後的事。

　　父親與母親都笑著。而且在隔壁那一桌，蒂雅她們三個人少了我似乎也一樣聊得很開心。

　　這樣肯定能過得和樂。

　　大家都是好人。

　　為了保住這份幸福，我要努力奮鬥。

　　訂婚宴會伴隨這樣的覺悟一直持續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