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暗殺貴族緊擁

　　我們離開蛇魔族米娜的宅第。

　　米娜與諾伊修在目送我們。

　　對方曾問到需不需要用上載我們來的那條巨蛇，但我鄭重謝絕了。

　　被人目睹我坐那種玩意兒回去的話，難保不會身敗名裂。

　　（希望回去前能跟諾伊修單獨談談，但是沒機會吧。）

　　不，跟他獨處從一開始就沒有意義才對。

　　就算能單獨談話，此刻的諾伊修八成會把所有內容都報告給奉為主子的米娜。

　　所以，我下定決心。

　　我要當著米娜的面前，對諾伊修講出自己該講的話。

　　「諾伊修，麻煩告訴我，你待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想知道的是諾伊修是否保有自我。

　　萬一他當下回答的是為了米娜，諾伊修就不是諾伊修了。

　　完全淪為米娜的傀儡。

　　諾伊修帶著人偶般毫無生氣的表情開口。

　　……回天乏術了嗎？

　　不，錯了。

　　諾伊修的表情隨之扭曲，那張臉看來正掙扎著想要保護內心寶貴的事物，那是屬於人類的臉，屬於男人的臉。

　　彷彿擠也要把話擠出來，諾伊修吐露出字句。

　　「我會待在這裡，是為了變強。變強以後，我將──」

　　後半句話被風聲抹去。

　　但是，這樣就夠了。

　　足以讓我明白諾伊修並不要緊。

　　「是嗎？我們下次見。」

　　萬一諾伊修已經沒救了，我有考慮過冒著風險將他拖離米娜身邊。

　　在這種狀態下，即使把諾伊修拖離米娜身邊，他也會視我為敵人而發動攻擊；強行把他帶回去以後，他大概還是會想回米娜身邊。非但如此，更有人格崩潰之虞。

　　就算那樣，我本來是想倘若諾伊修失去了自我，我就賭上些許治得好的可能性，採取強硬手段。

　　……然而，諾伊修仍是諾伊修，那麼我犯不著跟他賭。

　　留他在這裡吧。

　　「好啊，我們下次見面應該是在學園。」

　　我看向米娜的臉。笑吟吟的她沒有否定諾伊修所說的話。

　　學園的修建工程進展順利，學生們應該在不遠的將來就會被召回。

　　不過，她打算派現在的諾伊修到那裡嗎？

　　「我明白了。學校見。」

　　好吧。儘管我不清楚當中有何用意，既然能讓諾伊修離開米娜身邊，還獲得與他相處的時間，我就可以多方嘗試治療。

　　縱使那會是對方設下的陷阱。

　　　　　　◇

　　後來我靠著去程的記憶飛往最近的城鎮，並找了旅店投宿。

　　亞爾班王國內的治安相對良好，但唯有這座城鎮例外。說穿了就是治安敗壞。

　　我挑的旅店，在這座城鎮是最好的旅店。

　　因為這座城鎮治安惡劣，我才會大手筆消費。在治安惡劣的城鎮，住宿費用不只能換取舒適，對衛生方面及安全性也有影響。

　　投宿便宜旅店形同玩命。假如只是餐點被人下安眠藥或行李被偷，都還算好的。在這座城鎮，連人類都會成為如假包換的商品。

　　一進客房，我便躺到床上。

　　蒂雅見狀也學著躺到我的旁邊。

　　「今天實在是累了。」

　　「是啊，盧各，我都提不起力氣了呢。」

　　「好難得喔，盧各少爺會這樣露出懶散的一面。」

　　「那我呢？」

　　「呃，蒂雅小姐平時就滿常這樣的。」

　　塔兒朵稍微別開臉並道出真相。

　　「別看我這樣，以前我在維科尼時可是深閨裡的千金，都會避免露出破綻。跟盧各一起生活以後，我就覺得擺閨秀架子是件傻事了。」

　　如今蒂雅戴上貴族面具時，儀態舉止依舊是無懈可擊。

　　但是，她在我和塔兒朵或者寄予信賴的人面前，就會露出本性。

　　「我也覺得累了。雖然身體的疲倦已經消散，心裡的卻沒有。」

　　「嗯，塔兒朵，【超回復】太過方便了，再怎麼逞強都能馬上恢復活力嘛……但是，對於內心的疲倦就完全沒有用。」

　　蒂雅提到的正是【超回復】的弱點。

　　能回復的終究只有身體。

　　我本身在跟魔族展開極限死鬥以後，又和米娜進行談判，神經大受磨耗。

　　正因如此，我才決定就近找地方調養休息，而沒有勉強在一天內趕回圖哈德。

　　「對了，塔兒朵已經沒事了嗎？畢竟，【獸化】時間要是拖長，她的身體總是會發生變故吧？」

　　塔兒朵臉紅了。

　　因為她本人也很介意【獸化】帶來的催情副作用。

　　「我照著少爺的吩咐，每天花一小段時間適應變身，就變得可以忍耐了。」

　　塔兒朵終究只是可以忍，並不代表那方面的衝動從此消散。

　　她現在的眼神也顯得有點春心蕩漾。

　　「是喔，妳變得可以忍了。」

　　「蒂雅小姐，請問那又怎麼了嗎？」

　　「沒有啊，沒事。總之我們去吃飯吧，我肚子餓了。」

　　「好的，我也餓壞了。說不定【超回復】帶來的回復力會加快飢餓的速度，再說我一直拿著沉重的行李。」

　　塔兒朵望向豎在牆際的魔道具長槍。

　　平時我都會把武器收進【鶴皮之囊】，但是放到裡頭的話，不知道受【生命果實】的影響會造成什麼變化。

　　搬運滑翔翼讓我們吃了苦頭，一路扛著巨大的機械長槍，也讓我們在街上被人投以奇異的眼光。

　　缺了【鶴皮之囊】竟然會如此不便。

　　回到圖哈德以後，我得設法讓它恢復作用。

　　　　　　◇

　　該怎麼說呢，餐點……不上不下。

　　「唔，麵包和酒都不太美味耶。」

　　「相當普通呢，蒂雅小姐。」

　　這座城鎮既不像王都一樣上等貨齊備，也不像穆爾鐸一樣屬於從全世界蒐羅貨品的城市，更不像圖哈德領一樣土壤肥沃，作物質優。

　　因此對舌頭被養刁的我們來說，這滋味會在心裡留下不滿。

　　何況收費與王都的旅店差異不大，所以挺讓人無奈。在這裡安全似乎就是高級品。

　　「相對地，分量倒是不少。說來算是迎合勞工的酒館。」

　　除了某種特例，上流階層的人應該不會來這座城鎮。

　　作為今天主菜端上桌的炒豬肉有滿滿一大盤。

　　從賣相就了不得，肋條肉、里肌肉、豬肝、豬心、小腸等各式各樣的部位都一股腦下鍋炒熟，再用鹹中帶甜的醬料調味去腥。

　　火候過旺大概是因為食材鮮度的問題。醬料掩蓋不盡的腥味固然刺鼻，所用的肉品倒沒有劣質到無法下嚥……勉強合格就是了。

　　味道意外不錯。這道菜說來說去仍有滋味多變的優點，偏重的口味很下酒。

　　「哎，比想像中好入口。」

　　「盧各少爺，對我來說這頓大餐已經夠豐盛了。」

　　「偶爾換這種口味也不錯呢。」

　　圖哈德的地方菜式較偏家常菜，但是母親與我所好的料理難免以上流菜式居多。

　　若非有這種機會，我應該吃不到像這樣粗枝大葉的料理。

　　　　　　◇

　　回房以後，當我著手處理麻煩工作時，蒂雅就從後面探頭看了過來。

　　我包了兩間客房，蒂雅是跟塔兒朵睡另一間，她卻穿著睡衣到我房裡玩。

　　睡衣的料子薄，因此嫵媚動人。

　　我是這陣子才發現，蒂雅正在發育，體態開始變得有女人味。

　　或許她會長得比母親還豐滿。

　　「你在忙什麼呢？」

　　「寫今天的報告書，這得先呈給上級才行……交代內情很麻煩，所以我想隱瞞打倒魔族一事，卻又不能那樣辦。」

　　魔族再次被打倒，事情將傳得沸沸揚揚。

　　這樣我就打倒過半數的魔族了。國內應該會認為所有魔族都能打倒，並且熱烈抬舉我吧。

　　我希望避免那樣的局面，但是聖地的魔族塑像八成又碎了，所以絕對瞞不住。

　　「為什麼？盧各，你領到的勳章大概又會增加，還有獎金呢。何止如此，你說不定還能獲封新的領地而加官進爵。」

　　「我不想加官進爵。領地再拓展的話，我就顧不到每一個角落，恐怕還要為中央的政治煩心。當男爵最合乎我的性子。」

　　貴族階級升得越高，越能獲得權力與財富，但義務也會隨之增加。

　　男爵基本上只要顧慮自己的領地就好。

　　爵位再高就會被迫參與政治，還得照顧那些低階貴族。

　　坦白講很麻煩。

　　……基本上，只要我仍是低階貴族，也會從高階貴族那裡接到不合理的命令。但是考量到這一點，我依然認為加官進爵划不來。

　　「你沒有欲求呢。」

　　「我有，我會把想要的東西全部拿到手。為了讓我跟我重視的人過得幸福，有需要的東西我就會去爭。只是在加官進爵以後，並沒有東西能讓我們變得幸福。」

　　如今我想要卻無法到手的東西幾乎不存在。

　　加官進爵後會有的收穫反而盡是我不想要的。

　　「呵呵，也對。盧各，與其看你出人頭地，能像這樣永遠跟你在一起更好。像我的父親，以前也總是忙碌奔波，連要一起吃飯都很少有機會。」

　　「位高如伯爵免不了要這樣吧……或許我該做一次確切的聲明比較好，如此一來，大概就不會像上次那樣被吃味的人扯後腿了。」

　　「你說的聲明，意思是要當眾表示自己不想加官進爵嗎？」

　　「那是最省事的辦法，不過那麼做的話，恐怕也會因而惹惱另一群人。」

　　人心既不講理又難解，更何況，如果只是要捉摸一兩個人的心思也就罷了，玩弄心計的對手若有好幾人，我便窮於應付。

　　「好，信寫完了，趕一大早寄出就能將報告了結。蒂雅，我要睡嘍。明天還得調查【生命果實】的相關情報，我希望將身體狀況調養到萬全。」

　　「……這樣啊，有點遺憾呢。」

　　蒂雅從後頭摟住我。

　　感覺她的體溫比平時高。

　　蒂雅的用意和體溫一同傳達過來。

　　「妳不累嗎？」

　　「我非常疲倦啊。可是，我有那個心情。盧各，我一想到自己或許會失去你，心裡的開關就會被觸動。今天跟魔族交手，你獨自冒了天大的危險，跟米娜講話時更遙遠得像是另一個人，然後我的身體就一直都這樣了。之前我問塔兒朵有沒有動情的症狀，是因為我打定了如果她忍不住，自己就必須禮讓的主意。盧各，我這樣會不會很怪？」

　　「不會，我稍微能夠理解。」

　　為了抹去不安而想跟對方結合。

　　藉由感受彼此來讓自己安心。我也想感受蒂雅。更重要的是，蒂雅羞澀地向我吐露心聲的模樣實在太可愛，讓我的理智一去不回。

　　「呀啊！」

　　我像變戲法一樣瞬間掙脫蒂雅的擁抱，然後反過來以公主抱的方式將她抱上床。

　　蒂雅含情脈脈地仰望我，並且張開雙手準備迎接我。

　　「妳不會失去我。」

　　「嗯，讓我相信你。」

　　我帶著微笑與她嘴脣交疊。

　　我就在這裡，而且，我絕不會離開蒂雅身邊。

　　我要讓她明白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