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暗殺者談判

  我正與蛇魔族米娜面對面。

  到目前為止,雙方單純是相互刺探,接下來才要談判。

  先確認她遞給我的紅酒有沒有額外加料。

  不喝是最穩當的,但現在我跟她處於交好狀態。即使徒具形式,我還是得擺出信任對方的架勢。

  ……看來並沒有下毒。

  我用眼神知會塔兒朵和蒂雅這一點,然後率先暢飲。

  寇杜紐紅酒果然美味。

  人類創造出來的文化結晶。或許就是因為有這樣的產物,才會讓米娜著迷於人類的文化。

  「呵呵,我嚐過人類釀的各色酒品,滋味最好的就是這一種了。」

  「我同意。」

  我細細品味紅酒。

  保存狀況也一樣完美,寇杜紐的鮮烈口感絲毫未損。

  喉嚨得到滋潤以後,我朝米娜的臉望去,她若有深意地笑了笑,就等我說話。

  她似乎希望由我發難。

  「我就直截了當地問吧……妳有意願繼續合作嗎?」

  「哎呀,這話怎麼說?」

  「我指的是地中龍。那個魔族從滿久以前就在城鎮布局,妳肯定會察覺它的動向。儘管如此,妳卻沒有聯繫我,即使視為失去合作意願也不奇怪吧?」

  我不打算讓米娜砌詞開脫。

  哪怕會讓雙方決裂,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釐清事實。

  「我是故意不通知你的。其實我需要一顆【生命果實】。那隻小東西十分強大,卻有致命缺陷,之後我很容易就能搶到【生命果實】。所以,之前我不希望被你攪局。」

  「妳原本想讓那傢伙將【生命果實】栽培好再動手搶?」

  「是這樣沒錯。」

  「……這說不通吧。假如妳需要【生命果實】,何必跟我聯手?至今正是因為有妳的情報,我才能趕在【生命果實】栽培完之前打倒魔族。」

  米娜斜舉酒杯停頓了一下,然後開口:

  「老實說呢,之前我太低估你了。起初我以為就算提供魔族內部的情報,你總歸是阻止不了,大不了替我扯扯那些煩人對手的後腿就好。但是,你一路贏了過來……如今我要搶【生命果實】只能挑那隻小東西下手,事情才變成這樣。」

  「聽起來很合理。」

  「不過,那也失敗了。我想都沒有想到,你居然不靠我的情報也來得及趕至現場,能夠迎頭擊潰那隻小東西也令我訝異。你的本事實在高強,觀察力更是出色,頭一次有人類察覺它是躲在鎧甲裡面的膽小鬼呢。」

  這段話也有讓我介意的部分。

  倒不如說,那是我從之前就一直掛懷的疑竇。

  「頭一次是嗎?換句話說,那條地中龍已經跟人類交手好幾次了,恐怕從幾十年、幾百年前就交手過好幾次。不只那傢伙,想必所有魔族都是如此。難道你們魔族會一再重生?」

  至今我都有參考流傳下來的魔族相關文獻。

  內容本身就已經有古怪之處。

  縱使每個時代或多或少存在著差異,還是能找到關於相同魔族的記載。

  儘管史料上明記有眾多魔族已被過去的勇者消滅。

  然而,為什麼相同的魔族仍會一再出現?

  過去那些魔族與此刻存在的魔族是同一人物嗎?

  對此我一直很介意。

  「我們會重生。要這麼說是有點語病,畢竟,我們又不會死。」

  「擊碎心臟就能殺死你們吧。」

  為此我才創了【誅討魔族】,用來擊斃不死之軀的魔法。

  「的確。心臟被擊碎,我們就無法留在這個世界。不過,也就如此罷了,時候一到我們仍會降生於世。」

  跟我轉世的狀況類似是嗎?

  轉世為人之際,會將靈魂送到死後的世界洗淨漂白再一塵不染地帶回來。我的狀況則是刻意不予洗淨漂白,藉此保有前世記憶。

  即使魔族會進行類似的步驟也不奇怪。

  「可真是耐人尋味。既然如此,難道眾魔族周而復始地重複這種事情好幾次了嗎?那我倒覺得你們對付勇者的策略有欠周全。明明一再失敗,每次進攻看起來卻都是純以武力相逼。魔族並非全是沒有學習能力的傻子吧。」

  至少在這個國家留下的紀錄中,人類幾百年來一次都沒有滅亡。

  反過來講,魔族和魔王一直在吃敗仗,正常應該會研擬對付勇者的策略才對。

  「難得有這機會,我提供你一項寶貴情報。我們魔族一次都沒有失敗過,至今都有達成目的喔,從幾千年前便是這樣。正因如此,這個世界才能存續下去。」

  聽起來簡直完全相反。

  有意毀滅世界的魔族與魔王,以及有意保護世界的勇者。我得對這套常識本身存疑才行。

  「妳不會告訴我詳情吧?」

  「當然了。我們是合作夥伴,並沒有要建立交情。對你透露這些,是為了這次沒有提供情報一事致歉。想知道更多的話,你就要付出其他代價。」

  意思是要深入了解必須自己尋求解答吧。

  光從魔族身上打探也不會有解答,我得另找場合跟勇者接觸。

  「……至少,這表示妳還想保持跟我之間的交易吧。」

  「對,如你所說。包含我在內只剩下四名魔族,但是,其餘三名魔族是特別的。憑我實在無能為力,因此希望你務必要收拾他們。」

  「妳真的認為我信得過這些話?」

  「正如一開始所說的,我是因為想得到【生命果實】,才會刻意不提供情報。既然如此,你能不能這麼想?只要我將【生命果實】納入手中,彼此就能回到原本的關係……是否可以請你將藏在身上的【生命果實】交給我呢?你若不願意給我,即使必須動用較強硬的手段,我還是會自行栽培。畢竟我無法從另外三名魔族手裡搶到,就只能親自栽培了。」

  蛇眼直直地盯著我掛在腰際的【鶴皮之囊】。

  我自然沒辦法裝蒜。

  而且只要這名蛇魔族起念,必定就能栽培出【生命果實】。

  她把持著亞爾班王國。

  只要一面用政治的力量絆住我,一面在我鞭長莫及之處屠殺民眾即可成事。

  既然這樣,我這邊有一個可行的手段。

  「假如順序反過來,要我答應妳的條件也行。往後妳要繼續提供魔族的情報給我,然後,當妳成為最後一名魔族之時,我就把這東西給妳。」

  這麼一來,我便可以防止米娜失控,又能保持雙方合作的關係。

  米娜的表情頓時變得肅殺,卻馬上就換成了平時誘惑男人的那副嘴臉。

  「你真是小心翼翼。」

  「這次的事該有所懲罰。畢竟妳一度毀約,應當接受不利的條件。」

  「可是,你有沒有忘記你們幾位的性命同樣擺在這張談判桌上當籌碼呢?這地方是我的巢穴,而你在先前的戰鬥中已受消耗。」

  雙方各有道理。

  這座宅第收容了幾百頭強大的魔物。

  而且跟地中龍交戰的過程中,我已經把琺爾石用盡,還失去了大砲。雖然說魔力與體力都靠【超回復】補回來了,在這種形勢下戰鬥對我非常吃虧。

  「那麼,我也要問妳。當我來這裡時就明白會有生命危險,妳認為我會傻得什麼對策都不準備?我們的命當不了籌碼。妳要試試看嗎?」

  我們都直直地望著對方的眼睛。

  彼此都擅於洞察心理。

  正因如此,心思自有互通之處。

  「算我輸嘍。好吧,我答應你的條件。往後我會更積極提供同伴的情報,也會動用政治的力量支援你。如果你對我吃人感到不快,我也願意節制。相對地,當我成為最後一名魔族時,你就要依約把【生命果實】交給我。」

  「談判成立……那麼,既然事情談完了,塔兒朵、蒂雅,我們回去吧。」

  「好、好的!」

  「說得是,盧各,我也不想在這裡久留。」

  我起身以後,她們倆也跟著站起身。

  臉色僵硬。看來異常的氣氛讓她們很緊張。

  「……我最後再給你兩項忠告。第一,我不建議你長期將【生命果實】帶在身上。那是供養魔王的飼料,因此人類的手容不下。切莫忘記你跟勇者不同,只是個本領高強的人類。第二,你想守護的是這個世界,還是國家,或者可愛的女友呢?不拿定主意將讓你做出錯誤的選擇喔。這次儀式已入佳境,被迫抉擇的時刻就快到了。位居中心的只是個凡人,導致儀式受到扭曲,連我也不曉得局面究竟會怎麼演變。」

  「謝謝妳的忠告,我會當成參考。用什麼當代價比較好?」

  「這是我個人奉送給中意男生的贈禮,你無論如何都想回報的話,請對我付出愛情好嗎?」

  「我拒絕。米娜,很不巧的是妳非我所好。」

  「哎,真狠心。但是,我也不討厭你這樣說話。」

  米娜給了我忠告,【生命果實】有危險性自不用說。

  還有,關於她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點問我想守護什麼,從以往收集到的情報,我也大致可以推敲出對方想說什麼。

  我不可能在這方面出差錯。

  不想當道具的我心願是投胎轉世活得像人類。

  盧各•圖哈德是為了與自己鍾愛的人過得幸福而活。我所求的,就只有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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