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暗殺者探訪合作對象

　　至今我遇過各式各樣的魔族。

　　巨魔魔族、兜蟲魔族、獅子魔族、地中龍魔族以及蛇魔族。

　　當中最為異類的是蛇魔族。

　　她化成人類，還融入人類社會。

　　而且以她的情況來說，那不僅僅是為了達成魔族間共通的魔王復活大願，更是為了享受、疼惜人類的文化／娛樂才會如此行事。

　　正因為這樣，彼此便有合作的餘地。

　　之前她帶來的情報有助於我，好比對付獅子魔族，沒有她的助力應該就無法打倒敵人。

　　（而我們的合作關係出現了裂痕。）

　　上回跟地中龍魔族的那一戰，她並沒有給我情資。

　　她對其他魔族的動向未必會通盤掌握，也有可能只是不清楚地中龍的行動。

　　可是，諾伊修在我們戰鬥結束後即刻現身，不清楚的可能性便微乎其微。除非對方事先就知情，否則不可能抓準這個時間點派使者過來。

　　而諾伊修正要領我們到蛇魔族米娜的根據地。

　　像這樣大搖大擺地搭乘巨蛇魔物前往她的根據地，想想固然不太妥當，然而有些事還是要當面談才能釐清。

　　畢竟我有自信在任何狀況下都可以脫身，也準備了保險的措施……我並不會魯莽到毫無對策就闖進敵陣。

　　何況諾伊修也令我掛心。

　　目前，身為領路人的他正在操控巨蛇魔物。

　　「諾伊修，你不用矇住我們的眼睛嗎？」

　　接下來我們會被帶到蛇魔族米娜的大本營。

　　她應該不希望被人知道地點在哪裡。

　　正常來想，起碼要花點心思遮蔽視野，以免被我們記下路徑。

　　「無所謂啊。盧各，你是米娜大人的合作者，再說對你用那種小技倆，也沒有任何意義吧。」

　　「被你發現了嗎？」

　　我苦笑。

　　正如諾伊修所說，縱使視覺受限，以風探測四周環境對我來說是小兒科。

　　「……今天妮曼不在嗎？」

　　「因為她很忙。我們並沒有每次都一起行動。」

　　名列四大公爵家的洛馬林家千金。妮曼在追求完人境界的宗族之中屬於上上之作，在學校則是相當於我們的學姊。

　　「是嗎？那可真……」

　　諾伊修就此把話打住。

　　他對妮曼有好感。正因如此，我很好奇後半句話接的是「遺憾」或「慶幸」。

　　然而，諾伊修卻直接噤聲不語。

　　話說回來……

　　「這條蛇速度真快。」

　　「而且完全不會搖晃呢，少爺。」

　　「雖然比我們用飛的慢就是了。」

　　塔兒朵和蒂雅各自用手捂著頭髮，不過金銀秀髮仍然隨風飄逸。

　　體感速度約為時速三百公里。

　　速度相當於新幹線。

　　我們正以這種速度深入未開之地。

　　這個國家的森林尚未完全夷平，貴族們仍為了拓展領土而致力於開墾。

　　進入地圖上沒有記載的廣大樹林後，我們來到一處開闊得不自然的場所。

　　到此花了兩小時左右。

　　巨蛇魔物放我們下去以後，就潛入地中深處逐漸隱沒。

　　它讓我們搭了趟便車，但這種等級的魔物只要有意為害，應該可以讓小規模的城鎮覆滅。

　　「這裡就是米娜大人以魔族身分所居的宅第。」

　　雄偉氣派的宅第。

　　非得是高階貴族才能建造如此華美的宅第，最起碼也要有伯爵等級的地位才夠格。

　　以財力來講，生意做得好的低階貴族勉強也可以支應，不過低階貴族建造此等豪邸就會被視為以下犯上而惹人蹙眉。

　　然而，我在意的部分既非雄偉也非氣派。

　　「……沒道理啊，這屬於才剛蔚為流行的涅比亞建築風格，還是出自涅比亞本人的設計。」

　　這個國家的天才建築師涅比亞為喬克魯尼伯爵設計了宅第，由於成品實在太出色，拜訪過喬克魯尼伯爵宅第的那些貴族都紛紛委託涅比亞改建自家宅第。

　　到最後，連涅比亞以外的建築師也會接到要求，得比照喬克魯尼伯爵的宅第替業主搭建新居。

　　其設計理念不消多久就被取名為涅比亞建築風格，逐漸變成風行於這個國家的主流建築樣式之一。

　　在這種未開之地竟有魔族建造出該種風格的宅第，簡直難以置信。

　　諾伊修看到我的反應，便露出微笑。

　　「盧各，你真是見多識廣。正如你所言，這是由涅比亞本人設計的涅比亞式宅第。有個迷戀米娜大人的貴族奉獻了自身家產，將自己的宅第拆解以後運來這裡重組。」

　　「你說得倒容易，若不是一流工匠可無法辦到。你們總不能將一般民眾帶到這裡來吧。」

　　「畢竟米娜大人廣受歡迎啊。」

　　「原來是這麼回事。」

　　蛇魔族米娜具有強大的魅惑能力。

　　她應該是藉此洗腦所需人才，並且帶來這裡吧。

　　只為建造合心意的宅第。

　　我並不討厭她本身的為人，卻再次體認到對方果真是魔族。

　　「請進吧。盧各、蒂雅、塔兒朵，我來為你們領路，到吾主的宅第。」

　　門自己打開了。

　　於是，我們踏進了蛇窩。

　　　　　　◇

　　屋裡有許多身穿幫傭服的蛇人在忙活。

　　當我們一接近，專心打掃的那些蛇人就低頭目送我們。

　　非但宅第有貴族派頭，內部裝潢也顯得洗鍊，陳設的美術品一類亦屬出色。

　　保養工夫更是做得完美無缺。

　　明明所謂的美術品在保養之際需要極專業的知識，魔物卻能做到完美無缺，這只能用異常來形容。

　　這麼說來，除了幫傭以外，看似騎士配備著鎧甲與劍的蛇人也不在少數。

　　那同樣讓我感到不對勁。

　　從站姿、走路的模樣還有身上的氣息便可以將該騎士的能耐推敲個大概。

　　而且，看得出多達數十名的蛇人騎士皆為一流好手。

　　要從童蒙時期就開始修練，經年累月才能抵達他們那種境界。

　　然而，那有違常理。

　　騎士的戰技是人類鑽研出來的，魔物斷無可能習熟。

　　哪怕有人類傳授，從魔族解除封印算起還不到一年，要在這麼短暫的時間內學通根本不實際。

　　……等等，那對幫傭們來說也一樣。連我都挑不出毛病的舉止禮儀；一等一的家務技巧；需有專業知識的美術品保養工夫。這些本事都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學會。

　　即使是勤學的塔兒朵，也花了幾年時間才練就這等火候。

　　更重要的是，那些蛇人的動作會不會太有人味了？

　　思索至此，我得出一個假設。

　　這件事應當向米娜問個清楚才行。

　　　　　　◇

　　我被招待至客房。這個房間對裝潢更加講究，所用的美術品也高了一等。

　　櫥櫃裡頭美酒成排，無論產自國內外都屬頂級佳釀。高檔的並非只有品牌及價格，那是貨真價實的好酒。

　　令人難過的是單從這個房間來看，我跟米娜的喜好似乎合得來。

　　這間客房的主人就在房間中央。

　　「歡迎來到我的宅第，盧各大人與兩位可愛的小女友。我一直很期待能邀你們過來，請上座。」

　　褐色肌膚與黑髮；妖豔的身體穿著煽情的服裝。

　　還有，紫色的眼睛讓人聯想到蛇。

　　如此一名絕世美女就在我眼前。

　　「唉，目睹華美的宅第時，我曾感到雀躍。然而……妳卻讓我看見了令人作嘔的玩意兒。在此重新聲明，我是人類，而且對同族具有普遍的友愛心理。」

　　「哎呀呀，果然被你察覺了呢，那些奴僕的材料。」

　　米娜若有深意地笑了笑，不懂話裡所指為何的蒂雅和塔兒朵偏過頭。

　　「妳們倆也有看到吧，在這座宅第勞動的眾多蛇人。它們取材自人類，並沒有魔族變成超水準的幫傭或者騎士。要反過來看，超水準的幫傭和騎士被化成魔族了……剛才諾伊修提過，這座宅第是從某位伯爵手中收到的，然而那並不正確。對方奉上的不只是宅第，還包括屋裡的人手。」

　　「少爺，他怎麼可以那麼做，太奇怪了。」

　　「原來蛇人是這麼來的啊。嗯，盧各，那我明白了。但是，我討厭這種做法。」

　　蒂雅和塔兒朵臉色蒼白，而且她們倆都對米娜感到厭惡。

　　只要是人類，任誰都會對此產生排斥感。

　　「請妳們別用那種眼光看我，我可沒有強迫他們喔。誰教那些人自己說要跟我永遠作伴，我才會助他們實現心願。何況，那些人也沒有吃虧啊，畢竟他們現在變得比人類更為強大，還從衰老獲得了解脫。」

　　「用魅惑能力剝奪他人心智就不叫強迫嗎？」

　　「魅惑能力同樣是我吸引人的特質，你要抱怨的話，我也無可奈何。但是，既然你有所不滿，我願意托出自己的能力來為造成不快一事致歉。我呢，可以在吃下生物以後產卵，吃了人會生出蛇人；吃了狗就會生出蛇犬；吃了貓就生得出蛇貓。我產下的眷屬將具備生前的能力及記憶，並且脫胎換骨變得更強。很棒的能力吧？」

　　「算得上強大的能力。」

　　駭人聽聞。

　　米娜會接連不斷地魅惑他人納為玩物，膩了以後就吃掉當成自己的爪牙。

　　雖然她聲稱自己身為魔族並沒有多強悍，可是當成領軍者來評估的話，實力相當可觀。

　　「呵呵呵，請不要用那麼恐怖的眼神看我。被你那樣注視，真令人情慾高漲……甚至讓我想吞掉你呢。」

　　蛇眼緊盯而來，塔兒朵和蒂雅便上前護著我。

　　「兩位可愛的小女友，請放心。我說的『吞』是指在床上征服他。」

　　「那也一樣不可以！」

　　「盧各對妳這種阿姨才沒有興趣！」

　　米娜稍微板起了臉。

　　蒂雅的那句阿姨似乎讓她覺得不入耳。

　　「總之，所有人先就座吧，跑這一趟是要談往後的事。米娜，妳會特地把我們找來這地方，就是為了討論無法在別處細談的議題吧？」

　　「對，正是如此。腦袋靈光的男生果然好說話。我為你奉酒，要喝什麼？」

　　「寇杜紐紅酒。」

　　被酒界讚為紅寶石，釀造瓶數不多但品質非凡的酒。

　　而且其原料所用的葡萄屬特殊品種，日前巨魔魔族來襲時，在行軍路徑上的葡萄園已遭踏平，如今再也釀不出這支酒了。

　　我選這支酒固然是出於喜好，同時也蘊含諷刺之意。

　　「哎呀呀呀，我最鍾愛的酒呢。你曉得嗎？據說喜好合得來的男生，在肉體上也一樣契合喔。」

　　「這我倒不清楚。」

　　米娜替所有人倒了鮮血般的紅酒。

　　目前，她並沒有展現出完全敵對的行動。

　　話雖如此，我依然鬆懈不得。

　　也有可能一回神，我自己就被米娜吞了，還成為蛇人的同夥。

　　就算我有保險的措施，也不能說萬無一失。

　　保持謹慎跟她談一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