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亚瑟从朝天长椅的空隙处偷看那辆逐渐靠近的车子,在雨幕和晕散的光芒中,很难辨认出那是什么东西。但有一件事是很确定的——那并不是火车。亚瑟一开始看见的是大约六尺高二尺宽的独轮车,在铁道内轨跑。更精确地说,那东西有两个轮子,一边一个,但内轮并没有转动,灯光是从内轮两边固定住,照射出来,好像有人……或某种生物……坐在里面。外轮绕着内轮旋转着。
亚瑟看不见任何蒸汽引擎的信号,或任何能让这轮子转动的动能,可能只是简单地顺着铁道往下跑,无法往上爬。对星期二冥王来说,看起来并不是种适当的运输工具,很难想象一个比亚瑟还要高壮的人能坐在这轮子车内。
亚瑟心想,注意,星期二冥王可能完全不像车站大门的图像……他可能是个又小又瘦的人……或根本不是人的形状。
「那是什么?」雅弗低声问。
「我也不知道。」亚瑟低声回答,看着那逐渐接近的车轮,是他的想象还是它真的减速了?
「它停下来了!停止行进了!遏止了!终止向前了!」
「嘘!别慌。」亚瑟发出嘶声警告着。他弯身拣起一块被虚空腐蚀得坑坑疤疤的长铜管,可能是以前的蒸汽输送管或火管。铜管又滑又湿,但手上握着重物的感觉至少不错。
「万一坐在里面的人有蒸汽枪怎么办?」雅弗问。
「嘘。」亚瑟再次嘶声警告。「它说不定一下子就走开了。」
但那车轮停在约十码远,铁轨已经停止嗡嗡震动,因此亚瑟能听得更清楚,那奇怪低沉的声音是从轮子发出来的。亚瑟花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钟表发条发出的滴答声,这让他立刻回想起前次在深煤地窖遇上时钟怪物那场不愉快的回忆……
车轮内的人影伸出一只腿,然后是另一只,动作看起来很正常,不是时钟怪物,但亚瑟反而将铜管握得更紧。失败的念头再次从心底升起,或许他应该自动走出去投降自首,要求这人带他去见星期二冥王……
不,亚瑟和这念头奋战着。我不能放弃。我不能投降。我不能坐在这里等着被蒸发或被砍成碎片。
车轮驾驶整个人滑出来后,站直身,站在左边车灯的后面,灯光因为大雨而扩散且模糊不清,无法看出那人的大小,或是他/她在做些什么。但亚瑟也没看见蒸汽喷发或出鞘弯刀的闪光。
这模糊的人影举起一只手,亚瑟有点紧张,接着一股明亮的灯光从车轮驾驶的食指尾端发射出来,亚瑟跳起来往前冲,将铜管挥舞得比头还高。
「嗯哈!」他大叫,攻击着。
「亚瑟!」那个声音大叫。
亚瑟连忙停下他的攻击,差点跌倒。他放下铜管,透过灯光眯着眼看着,用左手背拨去脸上的雨。
「苏西?」他问。
「当然是,白痴!不然你以为是谁?」
亚瑟笑着摇摇头,看着苏西•土克斯•布鲁走到灯光前,她看起来和原来一模一样,明亮的双眼,还是衣衫不整的凌乱模样。无涯之界人人都有的围裙,简单地套在她的多层衬衫外,深紫红色背心的一角露在围裙外,她原本那顶磨损陈旧的高帽不见了,戴着一顶奇怪的红色平顶女帽,闪亮的黑色帽带系在下巴下,皮带插着好大一根裂着口的木棒,一张羊皮纸塞在里面。
亚瑟再次摇摇头,但笑容更大了,苏西不只是他的好朋友和好盟友,她总有办法在亚瑟需要帮助时出现。就他所知,她从未灰心丧志过。就算在这边,在星期二冥王的矿坑内,也一定不会。
「我没想到会看到朋友。」亚瑟说:「但我真的很高兴见到妳。」
「当然。」苏西说:「要不然我干嘛下来这个鬼地方。你这朋友是谁?」
亚瑟转过头,看见雅弗带着犹豫站在朝天的长椅后头。
「雅弗。没关系的,雅弗,她是我的朋友。」亚瑟说着。「出来吧!」
他转过身对着苏西继续说,「雅弗是我工作队伍的伙伴。他帮助我……活下来,我想。但妳在这里干嘛?」
「当然是找你。」苏西说:「呜呼!」
一颗含有虚空污染物的斗大雨滴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做个鬼脸将雨滴抹去,不理会留下来的红色伤痕,不像亚瑟和雅弗,她并没有穿泥浆做的斗篷。
「得把雨伞拿出来。」她喃喃说着,跑进车轮内。再出来时,打开一把小小的彩色纸伞,有点像鸡尾酒杯上的装饰伞。刚开始看起来很荒谬,但接着伞自行膨胀成正常大小,像地图集一样。
地图集!
亚瑟突然感到恐慌,边在斗篷和围裙下的衬衫口袋乱翻乱找,他以为自己把地图集掉在铁路上了,一会儿后,他的手握住地图集粗糙的封皮,才松了一口气。
「心脏病?」苏西好奇地问。「你还年轻,不太可能吧!」
「不,只是看看地图集还在不在。」亚瑟说。他又看了苏西一眼,想给她一个拥抱,看到她让他安心多了。但这激动的情绪一闪而过,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苏西随后握住。
「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苏西官样地说:「你看,我也学了一些礼仪。」
在他们握手时,她食指的指甲突然闪出一道非常明亮的光芒,亚瑟差点眼盲,苏西立刻松开手,用力拉着手指,直到光芒和霹啪声都消逝为止。
「照理说我一旦找到你就该停止的。」她喃喃说着。「愚蠢的普瑞默斯女爵……和当初身为圣嘱第一部分时一样笨……她设定好接近你时就会变得更明亮。」
「妳怎么知道我们在这边?」亚瑟问。
「被告知的。」苏西说,将食指举得跟鼻子一样高。她再举一次,然后退缩了一下。「愚蠢的手指指令!如果你问我的意见,我只能说圣嘱做青蛙真的做太久了。」
「但妳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亚瑟再问一次。
「嗯,当电话被切断后,我想偷溜到你的世界,但普瑞默斯女爵不让我去,说什么是根据原法的规定。我说,『那是个白痴的法规,因为妳什么都不能做,但别人什么都能做』。然后普瑞默斯女爵说,『年轻小姐,不管妳小不小心、有没有惹上麻烦,接下来的十年妳都得给我待在房内。』于是我说,『亚瑟是大人,他任命我为星期一的第三课,妳只是总事务长。』然后她就把我送回房间。但我从烟囱爬了出来,史尼惹让我用七钟面去查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看到怪诞部队进到你的世界,又看到荡游鞭吸灵,我想要警告你,但你的脑太厚,要不然就是被什么挡住,接收不到白日梦,所以史尼惹帮助我询问地图集,它指引你到那个我们在未必之梯时遇到的女孩,叶子,我将梦送给她,要她告诉你,怪人打开他那边通往你世界的门了,然后我……我在哪?」
她深吸口气,继续说着。
「喔……我们发现叶子应该能告诉你,然后你就能利用那扇门回到圣院。但接着我想,也许我最好过来,帮助你逃出去,所以我去见了中尉守门员,问他我能不能过来,但是他不肯,所以我只好溜回利用晨曦之屋,再看一次七钟面,结果看见你已经穿过门,所以我下去中庭要跟你会合。但后来你就消失了没再出现,于是我敲门和中尉守门员谈话。」
「我对他说,『亚瑟有穿过门吗?』他说,『有。』然后我等了一会儿,他没再说别的,所以我再问他,『他去哪了?』他说,『无涯之界。』我问,『多久以前?』他说,『圣院时间两小时。』我再说,『请让我也进去。』他说,『不』然后我问,『为什么?』他说,『就算我能允许,妳也只能用第二世界的门,妳必须穿过圣院。』」
「所以我回去找普瑞默斯女爵,大吼大哭一阵后,她说,『星期二冥王应该会把妳留在他的门阶上。』然后她给了我这一身衣物装饰,好帮助你逃出去,像这个戒指之类的。」
「原来是这样。」亚瑟虚弱地说,经过一天几乎都没说话后,听到苏西这一长串对他来说真够多的,她也真能聊。「所以妳是怎么到无涯之界和弄到这个……轮子和所有东西的?」
「冥王用吹笛手的孩童当信差。」苏西边说边挥舞着装有羊皮纸的木棍。「星期一的正午,也就是以前的黄昏,将我转到中圣院,他在那边的一个朋友将我卖给星期二冥王,所以我就加入他的信差队。然后我和奈德交换,下来这边,因为当我靠近铁路时,发现我的指环会发光。」
亚瑟摇着头,他的新耳环叮叮当当发出噪音打到他的脖子。他还是又累又痛,不太能接受这一切。然而他突然发现苏西刚说的内容特点。
「妳也是契约工!」他喊着。「这表示妳也会被困在这儿!」「只是暂时啦。」苏西耸耸肩,不以为意地回答。「一旦你找到圣嘱的第二部分,打败星期二冥王,你就可以解除我的契约了。」
「还有我。」雅弗说:「长官、阁下、大人、殿下、陛下。不管你是谁。」
「他是星期一大人。」苏西说:「下圣院的主人。」
雅弗被他原本要说的话呛住了,立刻深深地弯腰行礼,他的头低得都快碰到亚瑟的脚了。
「我不是星期一大人!」亚瑟说。脸上充满苦恼,他不是星期一大人,他不是任何一位翌日之王,他只是一个男孩,碰巧遇上这件事,他很快就能回到正常平静的生活。「我是亚瑟•潘贺里光。我已经将下圣院的管理主人之权交给那个……那个普瑞默斯女爵,不管她现在叫什么名字。拜托起来吧!」
雅弗略略抬起身,但还是弓着身。他退后几步,被一个铁路碎片绊倒,跌躺在地上,亚瑟连忙赶过去扶他起来,让这个公民更加慌乱。
当雅弗直起身,亚瑟转向苏西。
「那我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圣嘱的第二部分,打败星期二冥王?我甚至无法让我自己从矿坑里获得自由。噢唷!噢唷!」
一滴虚空污染的雨滴落在他的唇上。亚瑟发狂地擦拭,整张脸皱着直到痛苦消退。他不知道是中尉守门员的口令或是第一把圣钥残存的力量,虚空的创伤几分钟内很快就愈合了。
但他还是觉得疼痛……
「那正是我来这里的原因。」苏西说:「来帮你。你可能可以用这个方法——有点讨厌。」
「什么方法?」亚瑟问,看着苏西将两根手指伸进嘴里。
「这个!」她从口内扯下一颗牙齿,一个带血的齿根。
当苏西将血吐在铁道上时,亚瑟做了个鬼脸向后退。
「我是偷偷将这颗额外的智齿藏在这后面私运下来的。」她解释着,边将那根牙齿放在地上,小心地用雨伞遮着。「这里面有我们需要的一切。」
亚瑟看着地上的牙齿。
这颗可怕的臼齿怎么可能会有一切?他想着,但他聪明地想起,这可能是某种圣院的模式,所以他只是不发一语。
正当亚瑟看着,齿根的血色突然缓缓往上扩散,将牙齿的颜色从白变成深红。然后牙齿开始微微发光,开始转变,外形轮廓变得模模糊糊,不太清楚,一会儿后,亚瑟发现它变成一个小小的肥木偶,大约有一寸高二寸宽,带着一张笑脸,红色的脸颊、明亮的红漆外套、沿着腹部有黑色线条,好像可以打开。看起来很像一种俄罗斯娃娃,那种里面藏有另一个的玩偶,是最小的尺寸。
「喔,妳确定这是对的吗?」亚瑟问。
「打开它。」苏西轻蔑地说:「自己看。」
亚瑟弯下身旋开木偶,他用拇指和食指粗鲁地打开上盖,差点弄伤自己,然后一个更大的木偶弹了出来。
「快点。」苏西说:「里面有很多木偶,一个接一个。你的头不要靠太近,小心。」
「我来吧,大人。」雅弗提议。
「不用了,我自己来就行了。」亚瑟说:「还有,别叫我大人!」
「好的,尊敬的阁下。」
「也别这样叫。」亚瑟边说边小心谨慎地打开第二个木偶的上半盖,略向后倾,好让大木偶跳出来,免得让自己受到伤害。
几秒钟后,一个接一个的木偶跳了出来,亚瑟这时已经转到第五个了,也是最后一个,这一个几乎和他一样高,但有三倍宽,然后,没有别的东西再弹出来了。
亚瑟小心看着打开的木偶内部,准备万一有任何延迟反应或可怕东西藏在里面,就随时向后跳,但那个木偶内空无一物,只在底部有个帆布背包,大概跟亚瑟的学校书包一样大。
「必须将这些木偶藏起来,这样冥王的爪牙才不会发现。」苏西解释着。她将伞插在前导轮的煞车洞上,将那个大木偶推到伞下,然后弯身拿起帆布包。
她弯在木偶内说话,声音隔着木偶听不太清楚。「你这一路来可能没碰到它们。这些嗅采灵真是恐怖的东西。什么动物都不像,就像个狗鼻子。一个鼻子加上长满硬毛的腿缓缓爬行,我一开始还以为冥王拿出来的是蟋蟀呢!看得我想吐。」
「我到的时候,有一个爬向我。」雅弗颤抖地说:「一个脱离肉体的鼻子,还有两个小眼睛和皱缩的小嘴巴,对着我的皮肤用力嗅闻着……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它们会吸走魔力或禁止的力量。」苏西说:「让你无法像以前一样。」
她将帆布包拿出来,放在雨伞下打开,展开后的帆布包像个野餐组:两片美丽的脆片:一大叠白纸:一根有着深红色封蜡的棍子;四颗用麻绳缠绕的小小绳球;一盒火柴(上面有个人抽烟斗的图案以及一些文字:危险火柴——五倍火光,极易引燃);两个玻璃罐,装满毛料织成的绿色青蛙指头布偶。
「两组升天翅膀和两组黏固手指。」苏西说:「翅膀能让我们飞离矿坑,一路到无涯之界最顶端。用黏固手指,我们就能爬过冥王宝塔的螺旋天花板。我们降落在螺旋天花板后,举起天花板上的公鸡风向仪,然后尽快爬进去,找到圣嘱的第二部分,将这个地方的权利重新设定……至少,这是普瑞默斯女爵说的,所以一定会发生些可怕的问题。」
「什么是升天翅膀?」亚瑟问。「我们为什么要爬过天花板?什么是宝——」
「那是什么声音?」雅弗问。「抱歉打断您。」
亚瑟也听见了,他望着一片黑暗,将风帽抬高一些好遮住眼睛,听见愈来愈大的嘶嘶声,好像是来自上方,他只花了一秒钟就认出那声音有点像点燃烟火引信的声音,但比那大声好几千倍,听来应该是在很远的地方。
「喔喔。」苏西说。她将塞在木棍裂口的纸一把扯出来,交给亚瑟。「都在上面,我应该要警告你的,所有的部队,包含从上行车站和沿路的第一车站、第二车站……」
亚瑟打开纸很快地读着:
危险。所有的工头、所有的队伍、所有的沿路车站、所有的工人和所有的员工。破云艳阳暴将于今日圣院时间的正午时分出现。将影响上行车站及沿路车站的第一及第二站。所有的工人在听见三十秒的红色闪光信号后,要立刻停止工作且禁止移动。红色信号可被清楚听见。所有的工人必须遮住眼睛,不能抬头看,直到听见清楚的哨音为止。万一破云艳阳暴引来逆灵,根据作战命令第二十七条第四款。会响起警报声。每间隔九秒会有三秒尖锐的大叫声。此令。星期二冥王一号小颜。
什么是三十秒的红色闪光信号呀?亚瑟心想。应该是点燃引信……三十秒——
「低头!」亚瑟抓住他的同伴,将他们的头压向下方冰冷潮湿的石块,大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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