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拉面

开完早班会，教室内变得乱哄哄一片。

因为明日便开启黄金周长假，而班主任刚才告知体检完就能回家，所以同学们在等候期间就已放飞了心思，热烈讨论着各自的假期规划。

回头望向位于窗边的角落……赤坂那家伙总算来了，还以为他会连续请假，等到过完假期再返校。

如果是我的话，肯定会选择那样。

悄悄从书包内层拿出游戏机，不疾不徐地朝着角落靠近。

赤坂上半身趴至桌面，两只手垫于有着逆时针蓬乱发旋的脑袋下方，让人看不见脸，他的前座空了出来，课余时间也不会有别的同学来坐。

我不动声色地拉开座椅，同时摇晃赤坂的肩膀。

「干嘛啊，中村……」他坐起身又弓下背部咕哝了一句，没有表情地吊起眼皮，看起来很是困倦。

——赤坂佑介是我在这个班里，为数不多说得上话的同学。

「奈绪同学，今天是不是变漂亮了？」

「这么一提，确实……但又说不上哪里改变。」

「诶——哪有？」

左侧女生们的谈笑声不断，我不敢看过去，坐下启动游戏机以转移注意力。

「我、我怨虎龙进四分台了。」

「哦。」最近改为戴隐形眼镜的赤坂没什么表示，看了眼裂开一道缝的掌机钢化膜。

和上次一样，比起讥讽或是嘲笑，赤坂这种信不信都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我老早便想把游戏机带来学校，当面证明给他看:

「你的记录是多少？」

「没刷过，应该跟你差不多。」赤坂右手托起下颚，如同木偶一般张合嘴巴。

「……你就吹吧，我可是打了百来只，好不容易才达成的。」

不与他多谈，狩猎开始，凭借肌肉记忆缩短路程，控制猎人纵身跃至目标不远处。

这般行云流水的操作，有没有被旁边的女生看在眼里呢？

想到这，我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只见怨虎龙对着猎人抬起利爪——

「哇！」

身后突地传来一嗓子让我打了个哆嗦，导致按错键“躲吼”失败。

只能重打了啊……眼看节奏全部乱套，我“退出任务”，回头望去。

不出所料，是天生金发的乡伸也同学。

自开学以来，他致力于收集女生们的联络方式，但好像没几个人会看在他相貌出众的份上把邮箱号给他——这种人私底下肯定劣迹斑斑。

乡同学笑嘻嘻拍了下我的肩膀，随后从口袋中掏出两张票券，向前两步递到赤坂面前。

「什么东西？」他的脸上没有露出感兴趣的样子，也没有伸手接过。

他们谈话间，我微皱眉头，抬手擦拭肩部。

「两天一夜的温泉旅馆，就当还之前人情。」

没等赤坂回应，乡同学松开手，让票券飘落到桌上，继续说:

「总之就是大伙去合宿、烧烤之类的，去与不去今晚给个答复，因为明早就出发了。」

「可以啊，那就去呗。」赤坂听完后，将两张券叠起来收好。

「……你能做这个决定？」乡同学有些讶异地睁大眼睛，往左边稍稍晃了晃脑袋。

我也对同为御宅族的赤坂感到惊讶……虽说有善于社交的御宅，但赤坂看起来显然不属于那一类。

赤坂不知为何，对他竖起中指。

而乡同学嗤笑一声，同样用中指比回去，之后他总算离开了。

「……刚才的不作数。」我重复承接任务的流程。

「放假期间有什么安排？」赤坂将座椅往后挪，下巴抵到了桌面上，说完还打个哈欠……

大清早能困成这样，肯定是通宵玩游戏导致的。

食指指节顶了顶眼镜的鼻托，我专注到屏幕上，嘴里应付道:

「我也想一直待在家里，但估摸着又会被妈妈赶去帮亲戚的忙。」

好在掌机足够便携，不至于会度过灰暗的假日。

结果，由于环境等因素的影响，没能在赤坂面前齐平自己的记录。

◇

从健康检查中心出来，乘地铁前往涉谷的路上，奈绪显得有些闷闷不乐地低头看着手机。

许是座位附近有本校学生在，她仍与我保持两个身位的距离。

等到出了站台，我才主动上前与奈绪并肩，侧过头小心观察她的表情。

随步行而节奏摆动的茶色秀发，其阴影化作脸上阴霾的一部分，柳叶般清秀的眉低垂，仿若缠绕着心事，眼神幽幽，感觉蒙着一层纱。

「不想去参加合宿？」我放轻声音，直截了当地问。

「不是这个。」她撇开脸阻止后续观察，透露情绪的音符在口罩的遮掩下显得有些闷。

伸手去牵又给她拍开，这让我晓得原因出在自己身上，但更深层的则不清楚了，毕竟女人的心思永远不可能猜透。

「那是哪个？」

「说了你也不懂。」

「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某人失去自觉，我就算挑明也没用。」

说完，她步伐加快，把我甩在后面。

哪方面的自觉？我摸不着头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

——之所以来涉谷，是因为奈绪在早上打开我收拾完的衣柜后，对以前的审美无情地批判了一番，并把绝大多数旧衣服都给扔出来，准备到时拿去捐掉，所以现在正打算前往购物中心挑选新衣服。

进入男士专区，奈绪丢了一句「你自己先挑出十套穿搭，等好了再叫我」就打算离开。

我匆匆叫住她:「等会儿，不是嫌弃我选衣服难看吗，现在又让我自己挑？」

「相比从前，你的审美在多年的熏陶之下总该有点长进才对。

再说了，怎么可能光顾着伺候你，我自己也有很多东西要买呢。」

很多东西……生活用品几乎备齐了，她这次想必是为了填满家中暂时空着的，一叠与二叠大小的鞋柜间和服装室吧。

奈绪往自动扶梯方向没走几步，又转回头:「对了，差点忘了给你零花……」她并起两指，往可爱风十足的钱包内夹出一张卡片递过来，「别想着随便应付了事喔，之后我会做检查的。」

我接过后，不死心地问:「到底什么事？」

她眨了眨眼睛:「不告诉你。」一边抬起双手，放在脑袋两侧作犄角状挑衅，完了之后头也不回地往楼下女装区走去。

……行吧，至少她没有真的冲我发脾气，仅仅是在对某件事情闹别扭。

一般遇到这种只能瞎猜的情况，十有八九会估错，哄都哄不好。

接下来半小时，我都在各个店铺兜兜转转，费了老大劲儿才搭出三套衣服，实在达不到奈绪那信手拈来就是一套时尚穿搭的水平。

「啊咧？你是……赤坂，赤坂佑介对吧？」背靠着墙稍作中场休息，顺便用手机于网络上搜集参考图的时候，一道男声在面前响起。

几人各自拿着奶茶、冰淇淋等小吃从面前路过，其中问话的那名停了下来。

我抬起头观察，对他们都没有半点印象，估计是早已被剔出记忆的，以前的普通同学，毕竟我接触过的圈子，一只手都能数的过来。

「我是赤坂。」

听到肯定答复，他们惊奇地发出感叹，纷纷围了上来。

「赤坂是，那个缩在角落里的土……家伙？」

「喂喂……这变化也太大了吧，差点认不出来。」由于运动服已经换下，他感叹的是我这身还没剪掉标签的新衣。

「没想到你小子还能高中出道，现在读哪所学校？今天也放假了啊。」

「秀青。」

「不是吧？」「真的？」

我没搞懂他们惊讶的点在哪儿，其中一名同学上来就是勾肩搭背:

「早就听说你们学校有挺多漂亮的富家小姐，能不能帮哥几个搞点联系方式？」

呃，他好像恰巧问对人了，毕竟我有个朋友……想啥呢，甩掉他们得了。

见我“面露难色”，他继续劝道:

「看你现在这副模样，也是苦于找不到女朋友吧？正好可以反过来介绍我们学校——」

「达令！找了你好久，刚才跑哪儿去了？」

拦腰金发摇曳，容貌沉鱼落雁的高个女性忽然闯入包围，一把勾住手臂，将它陷入夸张的身材里，同时把我往外拽去。

居然换成罗丝蒂娜的样子……你可真会玩。

我懒得和这帮人解释什么，摆摆手就跟着离开了。

俩人暂时还走得不远，依稀可以听见他们泛起的议论声:

「……开玩笑吧，那个四眼居然……」

「我、我知道，这是那个啊，那个……最近流行的租借女友！」

「笨，用那种软件需要成年才行。」

「你怎么知道，偷偷尝试过？」

「……」「……」

后方陷入长久的沉默，保持罗丝蒂娜身姿的奈绪“呢嘻嘻”笑着，把脸凑过来咬耳朵:

「怎么样，这种出风头的感觉很爽吧？

第一眼看到时，我还以为你被性取向不正常的家伙们给搭讪了。」与奈绪截然不同，更为成熟的声线宛如糖浆般灌进了耳朵。

我先是暗自赞同她的观点，接着打了个寒颤:

「啊？不至于吧？」

主动接过她臂弯的购物袋，不经意间看向光滑的店面橱窗，那儿映出我们的身影:

俩人就好比是大姐姐和小弟弟的组合一般，以我目前的179CM的身高也要矮过穿高跟的她。

「时代变了，你得提起这方面的防范才行……你还要缠着我到几时？」

「诶？」

「满脑子在想罗丝蒂娜是吧？给我等着。」

她挣开手，摘下身上的书包拋过来，也不管里边的东西掉落地上，扭头径自走向不远处的厕所。

……所以只是暂时“变”着玩呗？但比起昨天说什么都不肯让我看一眼，已经好上太多。

蹲下身捡起落下的纸张，拿起来看了才知道，原来是张体检表。

椎名奈绪，168CM，60Kg，呃……这是不是她闷闷不乐的理由？其它指标倒是挺正常的。

还有下面那串数字，查询转换了才明白，16岁的她如今已有“G”的大小，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你看到了？」

我额头微微见汗，没有急忙收回，手背拍了拍纸张，强自镇定抬起头，对奈绪说:

「是因为这个？」

「只是次要原因，行了吧？笨蛋！」她曲起食指，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一个脑瓜崩。

「嘶——主要的呢？」

「自个儿想去。」

又是新一轮猜谜啊？

有了她的帮忙，我花了十来分钟，便将剩下的几套衣服轻松选好，打包带走。

眼下已接近午时，考虑到奈绪今早还没吃过，对面无表情的她提议:

「先去吃午餐？」

「我要吃拉面。」

我欣然应和，由她主动带路，把我领到了一家拉面馆前。

于点餐机拿了食券后，挂在旁边的席位引导板上，显示的部分为“空”。

进入幕帘后方，呈现在眼前的是由一个个竖起木板隔开组成，共左右两排犹如自习室的个人空间，位置前的上菜窗口被竹席遮盖视线——这是专门给单人吃的拉面馆。

难不成是故意告知我保持距离？我暗自嘀咕着，坐到最角落的高脚圆凳上。

桌面放有一张用于填写味道、粘稠度、蒜、葱、叉烧、秘制佐料、面的硬度等项目的表格，我全部折中画圈。

用笔勾选完之后，附上食券，按下“呼叫”按键，面前的竹席自然地分开，店员的手从里头伸了出来，拿走纸张。

奈绪明明隔了半个身位，我却无法看见她的脸。这样一个每人都无需在意对方的店简直就是社恐救星，而且排座率似乎也能最大化。

我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到浓而不腻，口感爽滑的拉面上，而是想着和奈绪有关的事情，可无论怎么想，也搞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身旁的吸面声戛然而止，她似乎心有灵犀，隔着一层木板对我说:

「小佑今天都没有对我“告白”，是不是不爱我了？」

啊？我突然傻愣了一下，放下只剩汤底的大碗，忙道:

「我怎么会不爱你呢？！只是早上……是我错了！」

「……一切都太迟了，必须给予惩罚。」

「行、行，怎么罚都行。」

我边连连点头，边将用于“加面”的条状物放到按压式开关上，一阵略显尖锐的喇叭声响起后，店员收走了碗，很快又是装满的汤面呈上。

奈绪与此同时站起身，走到靠墙的角落蹲下，钻入了下身前的狭小空间。

还没来得及搞懂她的想法，突然察觉到裤裆拉链被拉开……

「等、要在这里？」

「现在已经没有后悔药给你吃了。」

话音刚落，温暖湿润的包覆感裹了上来，很快便感受到明显的后劲……呃，后劲？

我斜过身，拉长脖子看了眼隔壁，空空如也的碗壁还附着一层地狱般的深红。

靠北！是超级无敌·辛辣拉面啊！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我昨晚都没喊，你喊什么？」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面对牙齿打颤，结结巴巴的话语，她接着用无情地、机械地吞吐表达拒绝。

这能叫一码子事吗？！

难以言喻的强烈阵痛袭来，我不停抽吸一口凉气，紧咬牙关。

「客人，您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身下却不配合地发出嘬着什么东西的声音……可我根本无法产生任何邪念！

对了，在店员起疑之前，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吧！

“呋滋！”“呋——”“呋——”

我双眼饱含泪水，抓过面前的面碗，使出吃奶的力气把拉面吸溜进喉咙里。

毫无疑问，面对如潮水般的阵痛，小小佑根本就不可能充满雄心壮志，只能是萎靡的样子，而她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折磨我，才不会去管小老弟是什么状态！

吃完第四碗面后，我双目无神，满脸通红，步伐虚浮，浑身大汗地被奈绪牵出了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