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病态

把修好的图上传至Ins，并将偷偷拍下的佑介照片以及新的录音储存好。

在电脑上的Spotify播放器开启循环播放，我立刻把揉捏着的纸星星放回纸盒，蹦到床上把鲨鱼抱枕紧箍到变形，脸狠狠埋进去。

「呜呼呼……佑介与我的合唱还好偷偷录下来噜～没想到那个笨蛋居然能坚持唱完整首歌，不如说只有他才做得出来这种事呢，而且而且～以前没发觉他有唱歌的天赋呀！」

毕竟那地方娱乐手段缺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平时最多也就弹奏家里的乐器解解闷。

「呢嘻嘻……离约定好的电话粥时间还有一小时，可我实在忍不住啦！佑介～佑介～合唱部分就算每天听也听不腻耶！」

我期待地夹着鲨鱼抱枕在床上滚来滚去，接着把抱枕压在身下，下巴搭上舒服的位置，拨打Line通话。

「哼哼～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小腿上下摇晃着，无意识跟音乐打起节拍，等了好一会儿，总算接通了。

「晚上好，佑——」

『呼……你好……这里是……早见。』

——诶？

突然听到闷闷的、带着喘息的女性声音，耳道仿佛被肮脏的污水流入。

我一时间不敢置信，迅速拿开手机看了一眼。

没拨打错，确实是他的名字……为什么你会拿着佑介的手机……？

——他，他是不是出事儿了？！

顾不得胃酸直冒，我再次把手机听筒放到耳边，全神贯注的分辨起声音。

『能把……放到……吗……』

勉强能听见夹杂在喘息声中的……佑介，是佑介的声音！他在说些什么？！

「你是谁？佑介在做什么？发生了什么事？佑介没出事吧？！」

心急如焚的我为了弄明白情况，把疑问装成连珠炮发射出去。

『哈……哈……？他在忙——咿呀？！别弄到外面去，要好好地灌进里面！』

焦急、尖细的声音仿佛雷光闪过，把我的精神劈了个通透，强烈的酥麻感在身上迅速游窜。

随即，通话连同我的思考一起被挂断了。

… …

仿佛在体验远去的灵魂回到躯壳的过程，身体恢复知觉。

我感到手脚发冷，无力地翻了个身，本能伸手寻找温暖的被子。

窸窸窣窣……

被子上没有任何温度传来，只能颤抖着双手抱肩。

……刚才到底听见了什么？

……她是谁？

他们……他们在……在连接着？

……佑介……出轨……？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当年可是连我的隐晦告白都没反应过来的笨蛋！

那种木头一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根本不可能！

之前……之前不是也已经发生过一次了吗？！

结果只是我单方面误会而引发的争吵！！

对、对了！佑介还向我发誓过，他说他对我是一心一意！

而、而且！佑介在同我结婚后，一直有注意和别的女性保持距离！

为什么又擅自怀疑他了呢？一定是误会，他一定——

我蓦地意识到，好像忽略了最重要的事情。

是佑介……？佑介他……？

眼前的画面一闪而过，汗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呼吸逐渐加快，强烈的心跳声占据了思考。

左边的背部骤然出现钻心的疼痛，那是我过呼吸的根源，也是曾经中弹的位置。

中弹……

——中弹？

为什么，我会中弹？

明明当时，没有疼痛传来？

……当时？

仅剩的思绪想要挖掘更多，呼吸却极度不畅，视野变得一片模糊。

——啊啊啊！！！

内心本能地发出抗拒的呐喊，我蜷缩身体，双手紧抱住头，拼命在奔流不息的悲痛洋流中寻找能让我喘息一刻的孤岛。

不要……不要回想起来……我已经受够了……让我溺死在幻觉中吧！

最后一刻的记忆终究无情地砸过来，砸进我的心房，把我才拼接起来的碎片砸的稀巴烂。

… …

修长而美丽的手贴上我的脸颊，传递出灼热的温度。

「————」

当他对我说出那句话，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身体恢复行动，起身到处寻找。

卧室没有，书房没有……客厅没有……没有……

没有！

第一次，打心底憎恨庄园别墅的辽阔。

把工匠精心制作的高跟鞋直接丢弃。

为了这次见面，女仆们花费大量时间用心点缀的礼服裙摆被撕碎成片缕布条。

火急火燎地在庄园内追寻。

到处都找不到他的身影，嘶哑的嗓音依旧叫喊他的名字。

不知找到何时，心底擅自跳出一句无法理解，极度荒谬的话。

——我心爱的他，已经消失了。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然后呢？再然后……

从循环播放的噩梦中逃离，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置身于熟悉而又陌生的场所。

——他是不是也？！

顾不得整理头绪，搜寻通讯录拿到他的住所地址，怒气冲冲地跑出门，想去质问他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要擅自离开？为什么要自我牺牲？为什么要丢下我不管？

带着满腔疑问敲了半天的门总算被人打开，我所面对的是——

看待陌生人的眼光，写满了稚嫩的脸庞。

才刚见到丁点希望，下一刻就被冷水给浇灭。

… …

那道身影被粗暴地彻底分离成两人。

当时，情绪突然崩溃失控。

眼下，我却再也哭不出来。

——反正只要有我在他身边，别的女性就都入不了他的法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表情扭曲，尽情放声嘲笑天真的自己。

晨间的想法是多么可笑啊，明明才互相认识两天，凭什么笃定他会喜欢我？！

因为对他过于熟悉而建立起莫名其妙的自信？

我们如今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又有什么资格去管束他？

我就像脑袋里塞满了童话故事的女人，去追寻早已不存在的白马王子。

我明白的，那忽略至今的违和感——

他的声音，他的体型，他的面容，和成熟的他通通不一致。

其实一直都明白，现在的他只是以前的，未必会追逐我的——幻影。

只是不愿去面对这个事实罢了。

现在，所有的幻想彻底被一通电话打碎。

——原来自我意识过剩的，只有我自己。

嗡～嗡～嗡～

不知何时掉落在地板上的手机不停地发出振动，我却失去了接听的勇气。

……不要……我不要这样……

好怕……我好害怕……万一遇上最不愿面对的结果……我该怎么办……

佑介被不认识的女人给抢走……那种事……

不要！！那种事情绝对不要！！！

为了不再度崩溃，我用尽全力给自己寻找借口。

……上一次，还未面对就逃走了……结果只是……只是——！

可……这次呢……？

这一次……也是误会吗？

在难以言喻的恐惧面前，以往建立起来的从容通通都被扯碎，蹂躏。

……好想见你……

……好痛苦……救救我……

脑袋已经放弃思考，身体却为了抓住救命这根稻草自己行动了起来。

简单清理地上的呕吐物，拿起手机和钱包，在卫生间随便用湿毛巾擦了把显现在镜中的苍白面容。

想不清对起居室内的父母说了什么，也许什么也没说，想不清怎么走出的家门，可能全部都是产生的幻觉。

稍一恍神，已经坐在前往他家方向的电车上。

◇

「那我就先回去了，前辈们辛苦了。」

回来后的第一次打工，顺便拍个照留念！

「「师父也辛苦了！」」

「真是……这家店难道除我以外就没有正常人了吗……？」

高中生在晚上十点以后就不能打工，早见前辈也提前几分钟回去了。

我把装有六千五百円的信封收进书包，向两位男前辈打过招呼就离开商业街，前往车站。

原本是没做满五个小时的，但是店长对我很是满意，爽快地大手一挥给我算满。

对了，既然遇到了早见前辈，还是跟伸也说一声，以及奈绪同学那边，虽然刚才不再打电话过来，但还是得招呼一声。

我点开电量仅剩5%的显示屏，找到Line。

Akasana 128v：「说起来，刚才打工的时候发现早见香织前辈和我是同事。」

Hamlet：『你也太过巧合了吧？！』

Akasana 128v：「涉谷高薪招聘高中生短期工的店目前只看见两家，不如说遇见的概率不小。」

Hamlet:『你竟然没被她失手杀掉，我开始怀疑我的都合主义光环被你给抢走了，你这都合男！』

呃……我突然对他们之间的关系失去兴趣了。

Akasana 128v：「谁是都合男啊！」

Hamlet:『来，验证。』

Akasana 128v：「验证什么？」

Hamlet:『开学这几天有没有遭遇以下事件，回答有或没有，不回答就当默认。』

Akasana 128v：「请讲。」

我趁着这个时候给奈绪同学的Line发问候语。

Akasana 128v：「晚上好，奈绪同学，明天想吃什么早餐和便当？」

还未见到已读，我切换到伸也的聊天框。

Hamlet：『一：幸运色狼事件。』

唔……奈绪同学摔下楼梯时，给了我一招洗面奶算不算？

Akasana 128v：「有。」

Hamlet：『二：原本陌生的异性突然和阴角的你有了交集，这就不用说了吧？你认真打扮过后也没我一半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嗯……奈绪同学、麻仓同学、出云同学、早见前辈……井之原？井之原不算……奈良老师？奈良老师不算。

Akasana 128v：「有。」

Hamlet：『三：突然领悟超能力和魔法，被神秘组织告知身负拯救世界的使命！』

哈哈，怎么可能有！这又不是小说或是漫画！如果我有超能力或者魔法，那可是连做梦都能笑醒。

Akasana 128v：「有。」

Akasana 128v：「既然已经暴露，那我就不再隐瞒了。」

Akasana 128v：「其实我能变身成为拿着电锯的魔法少女。」

Hamlet：『你今天那番“我不做阴角了！”宣言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搭讪计划，为了报复你夺走主角位，我的一千五百字检讨就交给你了！』

你丫……我才没说过这种话！早知道就不找他聊这事……

Akasana 128v：「老实说，你现在动笔写了没？」

Hamlet：『没有。』

Hamlet：『不会写检讨，全写对不起怎么样？』

……他怕不是真的能写出一千五百字的“对不起”，万一最坏的结果是背个处分怎么办？

在校园BBS拉投票这件事，上一次应该也经历过，但我没有关于他受到惩罚的记忆……无法保证这次也没有。

「哈——还得帮他擦屁股……」

我叹了口气，穿过检票口。

Akasana 128v：「欠我一次。」

Hamlet：『喂喂，兄弟之间还说这种话？』

我退出消息框把他拉黑。

嗡～嗡～嗡～

这才不到一会儿，说明他心里肯定也着急的。

「……」

「说话。」

『救世主大人，请您原谅卑鄙的我！请您洒下光辉的恩典照耀受苦受难的人！』

「说人话。」

『算我欠你一份人情！你这家伙怎么变得一点儿也不好糊弄——』

「你说的啊！那就这样。」

站在月台上，我挂掉电话，转而打给奈绪同学。

暂无人接听。

是不是在忙别的事情？

我放弃拨打，走进刚到的电车，坐到座位上，身体后仰舒了口气。

接着，我本能地寻找下一件事情做，刚打开NETFLIX，手机却彻底因为没电黑屏。

「早知道买个充电宝……以前肯定是由于太宅了，觉得不需要出门就没买。」

把手机塞回口袋，双眼涣散的看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

再次闲下来，脑海里再次不受控制的浮现一道人影。

我猛地一阵摇头，却无法驱散逐渐清晰起来的影像，为了找点事做而打开书包，拿出纸和笔垫到大腿上，开始写检讨书。

时间匆匆，到站了，女性的广播声响起。

我把随身物品收拾好，出了车站。

抬头看了眼彻底被黑纱笼罩着，没有星辰点缀、也没有弯月挂起的夜空，往24小时营业的生活超市方向走去。

「说起来，不太清楚奈绪同学喜欢吃什么耶……咖啡？巧克力？这实在无法算作参考答案……」

我提着箩筐，下意识摸向口袋的中途顿住了手——手机里的备忘录因为没电而看不了。

总之先买与今天不同的菜式好了。

一路挑挑拣拣，在收银台爽快地把钱币放到递来的托盘上，学着前面出去的人拿起旁边的消毒喷雾喷过袋口，提动大包小包往单身公寓进发。

「如果想买海鲜，要不要大清早去生鲜市场买呢……我的伙伴DCD还没从车棚里牵出来遛遛弯呢，明天去摸摸看还有没有气……」

由于体能快见底的缘故，差点提不起塑料袋，终究还是悄悄给自己来了一发［精力恢复术］。

并不会浑身充满了力量，只是又回到常态，多少能觉得轻松点罢了。

爬楼梯上到三楼，当我右转时，眼里所见的是——

一个娇小的身影抱膝坐在我家门前，脸埋进了臂膀间。

走廊上没有灯光，连刚冒头的月光也照不进来。

「又是班长来蹭饭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做到这种份上吧？都十点多了。」

走上前去，身影的轮廓逐渐清晰，我才发现是奈绪同学。

奇怪的是，就算走到她身边，她也没有对周围的动静起到反应。

我把塑料袋轻轻放到一边，俯身问询。

「……晚上好？奈绪同学？怎么会在这里？」

看过最近的新闻就能知道，现在大晚上真的一点儿也不太平，就连早见前辈下班都有人负责接送。

面前的少女静悄悄地抬起头。

这时，我看见她的眼睛。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目睹到焕发光彩的过程。

那道光彩是——

往黑夜里注入蓝天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