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真话

街道上传来断断续续的，叫卖豆腐的悠扬喇叭声，如同告示着午后已经结束。

距离饭点已越来越近，盘踞室内一角的阳光，在不知不觉间加深了颜色。

放下手中的漫画，缓缓舒展肢体，积累的哈欠趁机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把我当作枕头横卧的奈绪，似乎感受到胸膛起伏动静，翕动着细长睫毛半开眼眸。

「呼诶……」像是被传染了一样，她紧随其后地边伸懒腰边打哈欠。

「吵醒你了？」如猫儿般慵懒的模样莫名勾动我内心深处的怜惜，慢条斯理捋过那明亮的茶色秀发。

奈绪貌似舒服的闭上眼，曲起小拇指点点嘴并将脸蛋凑近……

真是喜欢变着花样撒娇啊。

瞧着那毫无防备的样子，我忽然升起恶作剧的心思，二指并拢去触碰她的唇。

原以为只需轻点就算完成“起床问候”，而当她舌头一伸，我就知道这下要露馅了。

「呣～」

没想到，察觉出不对劲以后，奈绪竟将错就错，轻启樱桃小嘴含住我的指尖。

温润的触感拂过肌肤，充满爱抚意味的柔和吸吮挠得人心头直痒痒，没过几秒便令我后悔不已——只恨自己刚才凑过去的是手。

当即埋过头，想对她做出更亲密的举动……

忽然间，门房外传来逐步渐进的脚步声，我前倾的身体突地一顿。

羞耻心转瞬占据了高地，刚要抽出手却感到被卡住……原来是奈绪合上牙齿阻止了后撤的趋势。

她皱起眉瞪了一眼，似娇似嗔地表露不满，完全看不出松开嘴的打算。

「……有人来了。」见奈绪如此抗拒，我心虚地解释原因——如果现在不收敛些，万一待会儿被她的家人当面撞个现行，那可就糗大了。

若不是听到外边有动静，我也不会做出这么煞风景的举动来。

奈绪撩拨从侧耳垂落至嘴边的发丝，松开了牙齿，被指尖牵出的透明晶莹丝线如同一道细细的桥梁，在午后昏黄的映照下浸染些许绯红。

为了感谢她的善解人意，我在敲门声恰好响起时，蜻蜓点水她的额头作为补偿。

「唔！单是这样还不够……」奈绪慌忙用双手盖住额头，边坐起身小声咕哝，接着面向门口不满地道，「进来！」

趁着门还没打开的时间赶紧溜下床，快步走到奈绪的书桌前正襟危坐，直到这时才发觉，胸口已被酥酥麻麻的酸胀所占据。

「你跟你的小男友去买菜吧，我还想再睡一会儿。」房门只开了一小道缝，姐姐那充满困意的声音传了进来。

「怎么能让客人去买菜？」奈绪的音量随着不满而抬高。

「啊啦，小佑现在不已经是家人了吗？」姐姐忽地变为调皮的语气调侃道。

她的身影依然掩于门后。

「……想吃什么？青花鱼汉堡肉还是舒芙蕾欧姆蛋？」奈绪噙着笑意询问，脸上哪还有半点别扭的样子？

「都要！」

“喀！”姐姐话没说完，房门已识趣地关闭。

……厉害啊，仅凭三言两语就把奈绪给哄高兴了，甚至连个照面都没有，不愧是姐妹。

我挠头感叹，下意识看向床上鸭子坐的奈绪。

她撇撇嘴别过脸去。

这是……又有情绪了？隐约能摸到她的小心思，但又不十分确定，遂准备爬回床上把刚才的未尽之事做完，再说别的。

没等到双手扶靠床板，奈绪突地抬腿，白里透红的脚丫刹那间在眼前放大，飞快抵住我的脸，阻止靠近。

「过了这个村还想有这个店？美得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

「不就是出门买个菜，费得着精心打扮一轮么？」我压下冲动，扬起身后退几步。

放在以前，买菜的活儿自然不用我们来干，免得让佣人们惶恐的认为:自己会像厨师那样被炒鱿鱼。

「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出门随意邋遢么？说多少次都不听。」奈绪毫不遮掩她那鄙夷的眼神。

嗯，我肯定是被她扣分，从而隐隐拉开距离感了……也有可能是起床气因素相叠加。

「我觉得今天的打扮没问题呀？」为了给自己辩解，我捏住衣袖，伸展双臂做展示。

「不过是套用“约会模板”偷懒罢了，除了校服以外，也只有新买的这套能穿出来示人。」

「讲得太夸张了，我别的衣服也就朴素了点，多少还是能穿出门的。」看着她保持抬起的脚掌，忍不住想要伸手去挠一挠。

「总之和我出门的时候，不要去穿低于及格分的衣服，这并不是说要你奢侈，而是原来的穿搭品味不行……」

奈绪说到一半，我突地绕过“防御”，身体前扑抱住了她。

「你、你干唔！」

不等奈绪提出反对，我捏住她的下巴并探过脸，强硬地撬开牙关，缠绕舌尖。

顶在肩上的手陡然失去了力气，垂落下来，但不到一会儿便勾住我的后颈。

这时，姐姐的声音在门外陡然响起！

「刚才忘了说，家里的酱油和花生油需要补充，小佑要帮忙拎喔？还有，茂树喜欢的秋刀鱼和豆腐汤顺便也买了吧。」

奈绪被惊得一哆嗦，受到刺激后本能地闭嘴，那对平时无害又可爱的小虎牙给我的舌头狠狠来了一下。

嘶——我绷紧脖子，缩头滚下床，边含糊不清地回应「我兹道惹！」

门应声关上，忍痛侧耳倾听，外边的动静渐渐转小至无。

之前无意间忽略了一个细节:首次关门的时候，姐姐其实并没有离开……然而从她不直接闯进室内的举动来看，估计只是为了让我们一惊一乍……真是喜欢恶作剧的性子。

顺手治疗伤势后，总觉得室内过于安静，起身扭头望去，只见奈绪双手拉下猫耳外形的睡帽遮住大半脸庞，侧躺着曲腿蜷缩起来，外露的雪白肌肤开始显出红温。

如果真被撞破的话，奈绪会不会当场让姐姐失去这几秒钟的记忆呢？嗯……暂且排除这个过激的可能。

……

等到采买完毕，进门时恰逢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欢迎回来～」相比于姐姐的热忱，黑发褐瞳、五官俊俏、看似青年的伯父则是对我们点头示意，他把视线从奈绪转移到我身上时，显得不是那么的友好。

招呼过后，作为苦力挑着几大袋重物的我，跟在奈绪身后，走进饭桌旁的开放式厨房中。

「我也来帮忙。」撸起袖子准备先从淘米洗菜开始做起。

「你就别来瞎掺和啦。」

「我怎么就叫瞎掺和？」

「哎呀，出去出去～」见我杵在厨台前不肯走，奈绪按住我的双肩，额头顶上后背往外赶，「哪有第一次来就让人帮忙下厨的？给我去沙发坐着。」

不得已，只好搬出自己的苦衷:

「我就是觉得坐到那边太尴尬，才找借口来帮厨……」那如芒在背的感觉历历在目，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听我用第三者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完理由，奈绪“噗嗤”一声笑了。

「真拿你没办法啊。」她凑到耳后悄悄说道，「其实小佑只是更想黏着我而已，对吗？」

不对，这不对……可我怕一旦反驳，就会被她押往“刑场”，只好选择默不作声。

「我想吃小佑亲手做的汉堡肉！」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坐到外侧的高脚凳上，掌心支着下巴，举起左手摇晃。

奈绪听了，顿时泫然欲泣「难道我上次做的就那么难吃吗？之前的夸赞都是假的？」

「刚才说错了，口误口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吃的是小奈做的汉堡肉，小奈做的饭菜最好吃了！」姐姐急忙改了口风，强笑着安慰道。

「错啦，其实小佑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多好吃那么一点点！」奈绪转又笑逐颜开，“梆梆”拍着我的后背。

我敢肯定，奈绪的变脸技巧属于家族遗传，而家庭地位更是不用多言。

以后我会排在这个家的哪一层呢？

手中熟稔地挑着菜，低头陷入沉思。

「……所以？」姐姐的笑脸僵了僵。

「这次的料理就由他包办好了，绝对能让……你把舌头都给吃下去。」奈绪昂首挺胸，自豪得像在炫耀奖杯。

「我很期待，需要帮忙打下手吗？」姐姐微微侧身面向我，将嘴角咧得更高。

「不了，三个人忙活反而会乱套。」说实话，就算有奈绪在旁边，我对她的姐姐还是有些发怵，没有自如应对的信心。

虽然遭到婉拒，但姐姐仍未坐回沙发看电视，她笑盈盈的看着我们忙碌。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还有时不时投来的锐利视线。

我将注意力集中到食材上，以消除心里的不自在。

十来分钟后，一直对我们注目的姐姐再次开口。

「呐，有一个问题想问小佑。」

「……请讲？」往厨用围裙擦拭手上的湿渍，我转身正对姐姐。

「我和小奈，谁更漂亮呢？没有折中的选项哦～」

这……是电车难题还是落水难题？未来得及细想，身旁的切菜声猛地一顿，我瞬间汗毛倒竖，立即脱口道「当然是奈绪最漂亮！」

之后，姐姐鼓起腮帮子，刷地起身离开。

不管怎么选都是得罪人，只能得罪姐姐了……

还没等松口气，奈绪忽然将左手食指怼到我面前，上面挂着一抹鲜红。

「给你的奖励。」对于切到手这件事情，她连眉头都懒得皱一下。

这算什么奖励？职业病都要犯了。

张口含住那道腥甜，同时手里边“捏出”一颗全治疗的弹丸递到她嘴边。

接着，我的口中只留下些许铁的回味。

……

时间很快来到傍晚，我和奈绪以及她的家人齐聚一桌。伯父坐于一端，其余人坐两侧。

在双手合十之前，我瞥了眼另一头的空位……那儿并没有布置碗筷，奈绪在装饭时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说起来，伯母呢？」低头看向盘里的煎鱼，小心翼翼问道。

「这里这里～」姐姐左手掩嘴，笑着举起筷子。

「呃——」

「……呃——」

连续拉了两个长音，同时为了做确认，收集了半圈对我投以看傻子的眼神之后，我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座位上。

缓了足足有好一会儿，奈绪和伯母才停下大笑，接连动筷，我几乎把脸埋进饭碗里。

椎名家的用餐氛围恬淡安静，却又丝毫不显沉闷，兴许是因为奈绪不断往小碟装好各式菜品，再递到我面前。

这个举动似乎令伯母激起了好胜心，她开始有样学样，将菜夹给伯父。

之前每时每刻都不苟言笑的伯父，如今正满脸古怪地，看了好几次我和奈绪放在桌上的手。

顺带一提，以往的奈绪很少会做出这类事情，平常只会将她不爱吃的酸、苦口味塞到我碗里，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充满“关切”。

「再来一碗。」

眼下，两位女士都已表示吃饱，只剩我和伯父在收拾着如小山般堆叠起来的食物。

虽说我有大致可以读心的“被动技能”，也只是通过眼神看出——对奈绪要求盛饭的伯父，此刻的心情还不算太差。

他说完后，接着看向停筷的伯母，食指与大拇指围成一个圆，对她做出了仰头的示意。待到伯母点头应允，我才终于见到伯父的脸上焕发神采。

「赤坂，你也来一杯？」

伯母见状，马上制止道「他还是未成年。」

见伯父表情讪讪，为了不败他的兴致，我连忙说「刚才看到冰箱里有无酒精的，我喝那个就可以。」

「无酒精也是有度数的，你以为不会醉吗？」伯母侧过脸瞪了我一眼。

「男人不喝一点怎么行？」伯父竖起眉毛还要再辩。

我却不敢于某人眼皮底下，明目张胆的去帮着他说话了。

「小佑只是帮打圆场而已，再劝下去你也别想喝了。」奈绪已是盛完饭回来，“乓”地将罐装啤酒按到桌上，加入了伯母那边。

伯父睁大眼睛，抬起头和奈绪对视，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沉默地低眉扯开拉环，就此作罢——不用说，局面自然是变成一边倒。

至此，我总算弄清以后该站谁的队。

待到大家都吃饱喝足，而饭桌上却没有人离席，我隐约晓得接下来会谈起“正事”。

「既然连戒指都已安排上，干脆你们挑黄金周的哪一天订婚得了？」伯母一开口就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气概。

「咳咳！」「噗！」「呀！」

饶是心里对“正事”有个大概，也没成想到，这一大跨步简直能把我的裤子迈到开档。

伯父更是被骇得扭头喷了一地，我和奈绪几乎合不拢嘴:

她是笑的，我是惊的。

「关于订婚这件事，我觉得——」伯父擦擦嘴，想要婉言说些什么，却被两双眼睛同时把话给瞪回肚子里。

「先让我和你的父母通一下视频吧？」见众人再无异议，伯母含笑说道。

「呃，好的。」

在他们的注视下，战战兢兢地连续拨了几次Line通话，呼叫铃总算戛然而止。

「我说啊……你有考虑过这边的时区吗？」

正搂着揉搓眼皮的女性，黑发黑瞳、胡子拉扎的中年人对我抱怨道。

「不好意思，有点急事需要找你们商量。」

「你的感冒好了没？不是Corona吧？」

「……一周前就好了，只是普通感冒。」

若不是因为老爸的五官和我有七八分相似，且看到他俩依旧恩恩爱爱，我还怀疑自己的身世有多曲折离奇。

不等老爸回应，我接着说「那个……我和女朋友打算订婚了，如今正在她家里做客。」

「「——诶？」」

趁俩人哆嗦着坐起身前，赶忙将手机交给了伯母。

说起来，我连“交女朋友”这件事都还没跟父母汇报……

……

等大人们谈妥事情，约定好日期之后，我忍不住郑重提出了告辞。

几人送到了玄关前，伯母对我调侃道「真的不打算留下来过夜吗？我也没说一定要你去睡客房喔？」

有了下午的那档子事，我只怕她会半夜过来敲门吓人。

「不了……」而且，现在只觉害臊到浑身犯刺挠的地步。

没想到下一刻，伯母居然正襟危坐地对我行跪礼「虽然说这个还早了几年，但也不差——小女今后就托付给你了。」

接着，伯父眼眶湿润地上前抓住我的双肩「我平时工作繁忙，对她多有照顾不周，这是作为父亲的失职……你往后一定要替我保护好她。」

我隐约能看出伯父的眼里藏着愧疚，忽然间福至心灵，猜到他的含义里指向奈绪的“恐高症”那件事。

对此，我深吸口气，让害臊的思绪尽数褪去，摆正神情，对他们回礼「……纵使粉身碎骨。」

「笨蛋，别说那种话！」方才还尴尬到扯着假笑，在一旁扭扭捏捏的奈绪陡然变了脸色，扑上来紧紧抱住我。

过了许久，我心情复杂地独自回到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