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幻痛

不再是陌生的问询声，我本能地抬头。有着稚嫩、青涩和秀气面容的佑介正低头用关切的眼神望着我。

思绪渐渐回归，眼前这幅比起熟悉，更多是参杂着陌生的脸不需要稍加思考就能认出来。

「……佑介……同学……」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咽了口唾沫润润嗓子。

「奈绪同学昨晚和我通电话时……好像也是哭过的样子……你和我说实话，真的没有遭到家暴？」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变为认真的表情。

我应激般噌的一下站起身回答道。

「没有！真的没有！」

我毫不怀疑佑介的态度，毕竟佑介有揍过我便宜老爸的前科。

当时，入赘的便宜老爸极力反对我们的婚姻，向佑介提出决斗，这个举动反而不亚于送女儿。

——佑介在当时早已是实力比肩战斗系的奶妈，平常也只是打不过我而已。

啊……干嘛现在还说这个……？

「那么——」

「比、比起这个，佑介同学刚才去哪里了？打你的电话也不接……」

我鼓起最后的勇气，打断他酝酿中的话。

「……呃，刚才我去做兼职了，但是忘了告诉你一声，中途打电话过来的是奈绪同学对吧？我当时戴着手套接不了，是打工的前辈空出手帮我接电话，只不过她要求的纪律很严格，没来得及说两声就被挂断。」

「真的？」

我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啊？当然是真的，下班时还拍了张章鱼烧的照片上传，然后回家路上手机就没电了。」

佑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向我示意般按了几个按键——都没反应。

为了做更多确认，我在听他陈述时打开了Ins账号，鼻翼耸动，看到章鱼烧图片的同时，与他身上散发出的奇怪味道对上号。

太好了……

不知从何开始紧绷着的弦突然断掉，我突然感到全身脱力。

「奈绪同学？！」

消瘦的手臂以极快的速度扶住我的后腰。

「如果不是家暴的话……“那个”发作了吗？是因为刚才手机打不通引起的？」

「呜……嗯……嗯！」

我呜咽着应答道。

「那为什么不先进去坐着等我回来？」

「因为……因为……备用钥匙忘了带……」

出门前什么都没准备好，现在穿着的是居家装扮，露单肩的米色薄毛衣配浅蓝牛仔裤，加上白色短高跟鞋。

「我这里还有几根，再给你一根好了，万一找不着就不找了。」

他轻轻按下我揉搓眼睑的手并把分离的钥匙小心地塞进我的手，另一只手从腰间抽离。

我一口气还没有缓过来，直挺挺坐倒——

佑介紧接着双手一捞把我拦腰抱起，右手下移抬起我的双腿。

「真是不好意思……不这样的话就只能干看着奈绪同学摔到地上了……这次的症状还挺严重？」

这还不够，佑介竟空出一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湿纸巾，背靠走廊抬起大腿垫住我的臀部，手指灵活地从纸包抽出一张并把纸巾包直接丢到地上的塑料袋口。

——他柔和地为我擦拭脸上的痕迹。

「啊呜……啊呜啊呜……」

佑佑、佑介同学？！

眼泪虽然马上止住了，他的一连串动作却让我的脑袋没有得到好转！

咿？诶？这是什么少女漫画向的展开？！

「如果讨厌的话就请和我说……」

「啊呜呜……」

不讨厌……

好烫……佑介的气息好烫！不、不对——我的脸好烫！

我眼神游移，不敢抬头看向佑介的双眼，羞涩实在无处可遮，只好把脸埋进他的胸膛。

「奈绪同学，我现在一身汗味很臭的，麻烦用手上的钥匙帮我开门……我快撑不嘶——」

「佑介同学的意思是……我很重？」

才上升又转为降调的声音从他胸口处闷闷的传出。

原本想说的是反驳的话，比如“佑介同学一点儿也不臭”或是“我不讨厌（最喜欢）这个味道”，但在听到后半句时，条件反射地悄悄伸手扭了他的肩肉。

「我、我没有说过！」

……还想再继续保持这个样子，一直保持到天亮……

「就有……你刚才想说的是我很Nya——！！」

他挺起腰并提了一把双手，彻底抱稳我。

啊嗯～佑介怎么变得那么会～

「我真的没有这方面的想法！那个……可不可以松开肩膀的手……？」

用掉才积蓄起来的一点点儿勇气槽，我松开扭着他肩膀的左手却没有收回，不依不饶地向上攀沿缠绕他的脖颈，努力抬起头。

「那……为什么？」

故意把微湿的气息从唇齿间呼出。

「因、因为打工耗了很多体力，现在特别的累！」

「哔卟哔卟——撒谎！」

啊～是久违的，撒谎和佑介的混合味道，我的耳朵正在偷听他的心跳声，我的鼻子正在呼吸他的体香，我的眼睛正在偷瞄他的眼瞳——他抬头望向天花板。

我知道了～佑介在害羞着～

嘻嘻，但是不能点出来，毕竟他有时会死要面子，被道破后有可能立刻放开手让我掉到地上也说不定。

「没、没有撒谎哦？我快邀累趴咧！」

好——可——爱！他连声音都开始走形了！

佑介能量迅速被填满！

「呼呼……」

「说起来……」

「什——么～」

「……奈绪同学身上……是不是有股酸酸的味儿……？」

——啊，才想起来，之前好像在家里吐了一地……

「快！快让我开门！！」

嘶——！！！

「收到收到！别扭了！！脖子的肉快要被扭掉了！！！」

佑介急吼吼地抱着我靠近家门口。

「都怪你！！这全部都是你的错！！！」

「是！是我的错！！所以还请您高抬贵手！！！」

喀吧。

勉强伸直手转动钥匙扭开了门，我像被抱着的猫那般反逆地从他手上挣脱落地，在玄关处连鞋都忘了脱，三步并作两步奔进浴室。

「扣分！」

砰！

◇

浴室门的隔音性能非常差，即便是在厨房也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声。

把塑料袋里的食材放进冰箱，我揉搓着发红的后脖颈，走到客厅朝浴室方向喊出声。

「奈绪同学，换洗衣物要怎么办？」

「衣服穿衣柜里的，内衣去便利店买一次性就好。」

我的衣柜里可没有像样的衣服……

「可我的衣柜——」

「吵死了吵死了！快点去！」

「……了解。」

「呀，你不准去！！」

「啊？又怎么了？」

我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

「让彩华下去买就好了。」

「呃……那该怎么向井之原同学解释眼下的状况？」

「啊啊啊！笨蛋！我自己打电话解释总行了吧！」

「喔……」

我挠挠头，把白色衬衫和长裤放到浴室门前，进入起居室将手机接上充电线。

玄关处传来开门声。

「打扰了！奈绪酱是在浴室里边吗？」

接着是浴室门打开的声音，还好我坐在起居室里。

「诶，彩华怎么这么快？」

「我家里也有没用过的一次性内衣……嗯……懒得换洗……」

「可你的胸和我的……」

「啊……平常那是垫过了……所以……」

「……谢谢。」

我都听到了什么！可现在把起居室的门拉上反而会突显出存在感。

接着是水花不停落地的声音，井之原走到客厅沙发坐下，拿起一旁的遥控器打开电视。

还是和她打个招呼吧……

「哟。」

我对穿着睡衣躺着占满沙发的井之原张开手掌。

「嗯？我还以为你上楼去找泼水的犯人了，来你这开女子会啦。」

啊，那是奈绪同学刚才找的借口吧……

「大晚上的怎么找……想吃夜宵吗？」

「你和我有仇吗？！别吵，电视剧正看到一半呢。」

那就不干扰她了，我坐到电脑桌前继续写检讨书。

过了半小时，奈绪同学走出浴室进到客厅。

「我和妈妈通过电话了，可以在彩华那里睡一晚上吗？」

「诶？啊？我家现在有点……」

「肯定是因为你家很乱吧？」

听见井之原支支吾吾不回答，我停下手中的笔，伸长脖子往外边吐槽了一句。

「确实……」

「佑介同学，请你帮忙去收拾。」

「为什么是我啊？！」

「因为我今晚要住那里，难道说佑介同学希望我睡在这边所以极力推脱？佑介同学个色鬼。」

「我马上去帮忙收拾，班长——」

「诶——我就不去了吧？」

「谁知道你家有什么东西不能扔啊？！」

「那我也去帮忙好了，三个人收拾起来比较快。」

「好吧……」

井之原不情不愿地关上电视。

到走廊的另一头开门进入，不得了！

从玄关开始一路往里几乎无处落脚，厨房上下摆满了便当盒，洗手槽里堆满了碗碟。

「哈——你爸妈怎么就放得下心让你一个人住呢？」

奈绪同学没有跟我吐槽，只是苦笑着同样看向井之原。

「啊哈哈……他们希望我能早点独立……」

为何我也得体验一番你父母的心情不可……

我和奈绪同学开始收拾，井之原不懂得垃圾分类，收拾碗筷又打碎两个，只好站在旁边干瞪眼，反正她帮忙也是帮倒忙，被奈绪同学委婉劝去客厅看电视。

我无言地拾掇着客厅的垃圾放入垃圾袋，奈绪同学在厨房带起话题。

「大家，如果未来和过去只能选一个，你们会选什么？」

什么意思，打哑迷吗？

「未来。」

「我的话……选过去。」

「哈？你这家伙……明明经历过那种事，还要去选令人作呕的过去吗？完全搞不懂。」

躺倒在沙发上的井之原一下坐起来看着我，眼神带着反感。

「呃……没有过去的经历就没有现在的我……这种解释能够接受吗？」

「可你早上的时候……干嘛又变回那种模样……？」

「先不说我的事了，奈绪同学是有什么烦恼吗？」

「是啊，奈绪酱怎么问得不明所以？」

「唔嗯……没有什么哦……只是随便问问。」

奈绪同学迟疑着摇头，看来是真的遇到了令她困扰的事情。

「之前奈绪同学不是说过吗？比起自顾自钻牛角尖，不如说出来让大家一起商量。」

「如果通过商量能解决的话……就好了呢……」

「奈绪酱是把我当做朋友的吧？」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是朋友能帮你收拾这堆烂摊子？」

我踢了踢脚下的垃圾袋。

「没问你。」

「嗯，彩华和我永远是好朋友。」

「虽然我是没办法帮你解决烦恼啦，但只要奈绪酱遇到不开心的事情，我就带你去玩，让你把烦恼全都抛在身后！」

「谢谢你，彩华……那边的普通朋友——佑介同学有什么表示吗？」

「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

「即使是被我做了过分的事？」

「你平时就挺过分的吧？」

「我知道了，再次谢谢你们。」

奈绪恢复成平时的笑容朝我扔来塑料瓶。

我张开袋口收容。

收拾到晚上十一点半，把该丢的东西都归类放到玄关，累得站直身扭了扭脖子。

「那我回去洗个澡，晚安。」

「谢了，晚安。」

「说真的，要学会做家务啊，班长？」

「知道了知道了！」

「现在太晚了，女子会已经开不成，我们去睡觉吧？」

「好呀，说到现在也很困了，熬夜可是皮肤的天敌。」

我反手拉上门。

… …

泡完澡出来，没想到会在客厅看见正坐着的奈绪同学，看了眼时间，已经十二点多了。

「奈绪同学怎么过来了，是睡不着吗？」

「现在是电话粥时间～」

她笑着捧起桌上装有牛奶的杯子递过来。

「谢谢……电话粥留到明天晚上不就好了？现在也太晚了。」

「不行～」

浅尝了下，牛奶甜而不腻，温度正好，我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噗哈！」

「好喝吗？」

「每次泡完澡都想喝的程度。」

「嘻嘻……因为早上发生了很多让我感到开心的事情，而且还强迫佑介同学签订了不平等契约，所以奖励你。」

「不平等……你是故意的咯？」

我坐到桌对面看向奈绪同学，她表情柔和，双手杵着下巴同样在看我。

「佑介同学，为什么会任由我使小性子呢？明明有些要求很过分……」

「什么为什么……我也没想过……大概是希望奈绪同学能够一直开心下去？」

「开心？」

奈绪同学不解的歪头。

「昨天下楼梯时看见哭着跑来的奈绪同学，我当时是觉得你提的要求挺莫名其妙啦。」

「姆——过分。」

奈绪同学不满的瞪了我一眼。

「哈唔……」

我打了个哈欠，今天也算是累得够呛了，也许今晚能够顺利的睡着。

「看到奈绪同学哭了之后……我觉得任由奈绪同学撒娇也好，使小性子也罢……只要能让你开心起来，我吃点亏也无所谓的。」

「佑介同学总是被我带来更多困扰……不想问问“那个”的原因吗？」

「能让你痛苦成那样，肯定不是轻易就能说出口的事情，我也没有探究的意思……哈——」

我又打了个哈欠，摇摇头继续发言。

「只是看到奈绪同学那副模样后……没法放着不管……」

「是同情吗？还是说……佑介同学其实是烂好人？」

「……我也搞不明白。」

「那聊点新鲜的话题好了，从小到大习惯了独处的佑介同学——是否也渴望爱？」

爱……我的思考随着提问陷入回忆里。

是啊……我渴望得不到的爱。

一手扶额，低头半阖着眼，掩住了所有表情。

「……我不知道。」

遮盖半边的黑暗让我被更多的睡意侵袭。

「那现在给我一个拥抱感受感受吧～」

「……这和……现在的话题……有关系吗……？」

「来嘛来嘛～」

奈绪同学原本杵着下巴的右手朝下摆了摆。

睡意如潮水般涌来使我困得睁不开眼，本能顺从她的意思起身走过去坐下，身体却不稳地往前倾倒。

奈绪同学张开双手缓缓环抱我的背。

感受到熟悉的动作，我习惯性地左手绕到她身后，右手扶住后脑勺，将脸贴上去。

「唔唔？！」

啊——令人感到无比怀恋……

那柔软且温润，滋味胜过牛奶的甜美触感将我的意识轻轻包裹，送入更深沉的黑暗中。

◇

我被他的重量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思维在那一瞬停摆，渗透的奶香与薄荷混合味道如同杯中搅动的汤匙，把我的心情搅的更乱。

湿热气息规律地拂过我的脸，室内的空气逐渐升温。

就这样抱着，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静默了许久，终究不舍地推开他。

只有今晚，请允许我变回穿着玻璃舞鞋的魔女。

我把他背起，将他平躺放在起居室的床上，把所有的照明消除。

「真是的，以后要好好吹干头再睡哦。」

——固有技能［黑蔷薇］。

无数道灰色近黑的丝线从手腕处环绕出现，勾勒出一件黑金色花纹的腕饰，我打了个响指。

［蒸发］。

仿佛为了报复刚才的事情，我将自身的重量压了上去。

指腹无比轻柔又极度肆意地摩挲着，他那还未来得及被时光刻下几道痕迹的脸颊。

手指从耳廓划到眉角，到鼻翼，到嘴唇，到锁骨，慢慢地一路往下。

「呐——」

回忆的重量，我不愿知晓，也不敢舍弃。

「佑介同学——」

凭依在身后的影子，是我们扭曲的开始。

只有将过去的情感封存，才能好好面对如今的你。

「从今往后，要好好的看着我哦？」

这是无比脆弱的我，做出的小小改变。

手腕再次颤抖着举起，食指中指与大拇指交叠。

又过了许久，他的脸颊被滴落的苦涩打湿，清脆的响声却并未再次于室内响起。

「佑介……」

为了加大决心的分量，另一只手开始祛除身上的负担。

最后一道禁锢被解除，我缓缓沉下腰身，从鼻腔中舒出轻缓而又满足的叹息声。

「嗯……」

与此同时，指间发出摩擦的声音。

——自创技能［铭记］。

过去种种色彩鲜艳的影像渐渐被洗去颜色，变成一卷卷只有黑白色的胶卷，送入心底的某个小盒子里封存起来。

终于，终于……两道身影重叠，不再分出彼此，只剩唯一。

「这是潘多拉之盒哟？永远都不能打开的盒子……」

为了不让他的脸颊再被沾湿，手捂住嘴，身体俯得更低，对他耳鬓厮磨。

最后，身体颤抖着，将剩余的悲伤也送入，心底的盒子“啪”地紧紧阖上。

无尽的空虚被纯粹的心意填满，我轻抚他的脸，缓缓起身，把所有的痕迹扫除。

——这是结束，也是开始。

恢复原来的打扮，魔女也该脱下玻璃舞鞋了。

我轻手轻脚地离开，小心翼翼合上门。

「晚安，佑介。」

起居室内，平稳的呼吸声伴随着嘟囔。

「……丝……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