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幕间1 祓除污秽者③

祓除污秽者③

 醒来时、莎娜已经躺在了床上。

 最初感觉到的是钝痛。残留在身体内部的疼痛和疲劳让她的脸都皱了起来、莎娜摇了摇头、驱散强烈的眩晕。

「嗯……啧……哇……呼……」

「! 莎娜酱、你还好吧?」

 在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的拉比慌忙地跑了过来。

 莎娜和拉比师出同门、一起经历了严格的修行。虽说这几年次数明显减少、可刚开始修行那会儿昏倒和互相照顾都习以为常了。

「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啊…………嗯、可真是、吓了一跳呢……虽然知道对方是传说啦……」

 皱起眉头、搓着胳膊。虽然莎娜是继承了银狼种血统的半兽人、但其特征并未反映在外观上。

 长有耳朵和尾巴却没有和兽人一样的体毛、然而骨骼和肌肉的强度要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

 她搓着的胳膊上留有轻微的烧伤痕迹。

  圣骑士 是个罕见的职业。因此莎娜也未曾与其交过手、但这种事没法当成她输掉的借口。

 要是实战的话莎娜早就挂了。可是、不管怎么说、这也太出乎意料了吧。

 对依靠腿部爆发力、以不要钱似的高速动作玩弄对手、从背后袭击过来的莎娜、传说的骑士采取的行动是——。

 莎娜大声地咂了下舌、拳头轻轻打在另一只手的手心上。

「是反击啊。而且、还是盾牌拍击。居然、用这么大的盾也能办到――哇、真是没想到呢」

 而且那个骑士还一步都没动。

 留在胳膊上的烧伤痕迹是神圣术的效果吧。光的操作是神圣术的一部分、并且光或多或少都会伴随着热嘛。

 现在回想起来、这就是一次完美地抓住了时机的反击。对莎娜•夏托尔能使出的最高速度、而且还是从死角袭来的一击轻松地反应了过来。

 简直有种被一堵墙给压扁似的印象。据说圣骑士擅长防守、要说那就是所有圣骑士的目标所在的话、倒也能理解。

 假设攻击命中什么的不大合适、可就算打中了也没法给那套全身铠造成什么像样的伤害吧。

 但是真没想到居然连剑都没能让她用上……。

 然而、听了莎娜的话、拉比频频眨眼。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问道。

「还有呢……?」

「还有…………?」

 搞不懂问题的意思、莎娜歪着脑袋。

 从她身上散发出压倒性的威压。承受了莎娜的攻击也纹丝不动铜墙铁壁般的架势、令人感受到长年累月修炼的巧妙的盾牌操作。

 虽然算不上华丽、但和传说的骑士很相称。

「……大概就这样吧。怎么啦?」

「不……没什么。……Boss他、叫我过去而已……莎娜酱就安心休息吧」

「知道啦。哎呀……要是回去吹嘘的话师傅肯定要羡慕死啦。再怎么说、和货真价实的传说交过手的佣兵什么的听都没听说过」

 下次一定要赢。可是、要是对方真的生存了悠久的岁月的话、那身上隐含的存在力必定异乎寻常。

 以莎娜所知堪称存在力最高的就是她的师傅和阿雷斯了。但是、即使是这两人也受寿命所限。

 到头来赢得了那种怪物的家伙真的存在吗?

 不对――要说的话、为什么教会不派遣圣骑士去讨伐魔王呢?

 这时、拉比忽然身体前倾、把脸凑了过来。一脸胆怯的神色。深红的眼晴里、映出了莎娜的样子。

 然后、拉比压低声音说。

「莎娜酱、那个骑士肯定是教会的秘密――最终兵器来的。Boss是怎么想的我就不知道了……………………」

 之后、拉比沉默了很久。

 秘密。最终武器。

 拉比和莎娜不一样、属于弱小的种族。肉体的强度也远远不如莎娜。即便如此拉比的评价却一直都比莎娜略胜一筹、并非由于她身怀神的加护、而是因为她的胆怯和作为佣兵的优势息息相关啊。

 她那宁静的眼睛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恐惧。没发抖就只是意志在发挥作用吧。如果心中所想马上形诸颜色的话可是没法当佣兵的。

 莎娜静静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拉比罕见的犹豫着开口了。

「……………………也就是说、搞不好这次的任务…………比以往、还要危险一点、这样」

「……哈?」

 那可是讨伐魔王的支援工作哦。这次任务比以往还要危险之类的话也不用到现在才说吧。

 面对不明所以的莎娜、拉比挪开了脸。

「教会可是……什么都、干得出来。Boss对侧近挺纵容、可处理起来也很彻底。当心点――不堵住耳朵、闭上眼睛、捂严实嘴巴就会……」

「哦…………」

 拉比一边嘟嘟囔囔、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莎娜眼睛睁得圆圆的目送她离开。

 是她听到了什么很不妙的状况吗?

§ § § §§

「打、打扰了、Boss…………」

「进来」

 畏畏缩缩的敲门声后、传来了似乎很紧张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我和格蕾丝。伊芙、艾梅莉亚和丝黛伊被我适当地安排了点事情打发了出去。

 站在眼前的黑骑士用责备似的目光看向这边。我无言地摇了摇头。

 格蕾丝很强。可再强——也需要合作伙伴。

 眼光犀利、胆大包天、而又怯懦的共犯。

 门的把手转动了一下、拉比进来了。可她的样子令我不由得睁大眼睛。

 拉比的打扮突然从最近穿的厚厚的装束一反常态。

 像睡衣一样宽松的白色吊带衫。修长而又纤细的手脚。裸露出通透到连血管都隐约可见的肌肤、但只有脸却涨得通红。

 而且最古怪的是、眼睛上还蒙着黑色的眼罩。兔耳啪嗒地耷拉在脑袋上。

「怎么啦这副打扮?」

「咳呵、染上了……感冒……而且、不知道为什么、眼睛也……看不见」

「…………」

「虽然有点冒昧……可能给您添麻烦了。那个………………我能回去吗? 我眼睛、看不见。耳朵也、听不大清楚」

 拉比在那边步履蹒跚、哐地头撞到了墙上。我向坐倒在地的拉比问道。

「舌头呢?」

「……我没有」

 别胡说啦。怎么可能没有。

 拉比平时在厚厚的长袍里暗藏了武器、可穿得这么薄就什么都藏不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就向汗流浃背的拉比确认一下。

「这么说来、兔子的魔兽里有着用耳朵斩杀敌人的家伙呢」

「!? 也………………也是呢……可是、Boss。我的耳朵、很短的。喏、你看!」

 拉比拼命地用手拉直自己的耳朵举起给我看。

 艾梅莉亚或者丝黛伊的话就肯定只是开玩笑而已、可拉比却是一本正经的佣兵。

 这家伙、是打算装疯卖傻来改变现场的气氛呢。别想溜掉喔。

 穿得少大概是在显示没带武器吧。

 我站起来后、拉比的耳朵一直支楞着簌簌发抖。再怎么蒙住眼睛、凭兔人的听觉光靠声音察觉现场的状况也挺容易的吧。

 肯定也受过相应的训练、比视觉更准确地把握周围状况都不足为奇。

 我一靠近、就用胳膊把拉比抱起来。拉比发出小声的尖叫、扭动着身体。

「呀! Bo、Boss! 干什么……别乱来、不要!」

「…………体温……挺正常的嘛」

「住、住手、拜托! 这违反合同! 是性骚扰! 和说好的、不一样! 我要、退出! 这委托、我不干啦! 我要跟、艾梅莉亚小姐说喔!」

「你不是没有舌头吗?」

「…………」

 拉比老实了下来。但是、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脸也红透了。

 就算想用乱七八糟的手段把水搅浑再趁机开溜也休想得逞。你已经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喽。

 就这样把拉比带回椅子上坐好、为了不让她溜掉放到了膝盖上。拉比就那样无力地躺着、露出了肚子。

 一副完全死心了的样子。声音颤抖着说。

「我、明白了。我的话、随您喜欢好了。所以、拜托您。请饶了莎娜酱」

「搏同情也行不通喔、拉比。你再怎么装疯卖傻反正都是假的――我接到这个任务以后、比那更高明的洋相都看到腻了的程度。虽说是不断累积压力的任务、可这点东西还是能学到的」

 关键是老老实实地别去理睬就行。

 露出肚子对野兽来说是服从的证明。把手放在拉比的肚子上、拉比就会小声地尖叫着扭动身体。虽然耳朵一直在啪嗒啪嗒地扇动、可再怎么说横躺着的状态下也砍不掉脑袋。

 我看着纹丝不动地站在眼前的格蕾丝。

「《 女皇骑士 》。前段时间、我久违地去了趟魔像•山谷。卡琳娜女士很健康喔。她还是老样子、侍奉着神明」

「…………」

「时间过得真快啊。格雷戈里奥在好好地培养徒弟、我则是接受了讨伐魔王的任命、而你――尚未作为教会的最终战力留在那边」

「…………」

 《 女皇骑士 》什么也没说。我沉默着、放在拉比肚子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呀!」

「拉比、问题来了。回答我、教会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让格蕾丝加入圣勇者一行呢?」

「…………我不、知道」

 脸涨得通红。但是、这只是原先的样子。她的表情里只有强烈的恐惧。

 慎重是美德、可现在必须得推进话题。驯服野兽的方法我还是知道的。虽然不想弄脏手、但这也是不得已呢。

 手上亮起光芒、缓缓地抚摸着拉比的肚子。拉比全身痉挛着跳动了好几次、扭动着身体。但是、她逃不掉的。

 我是僧侣嘛、拷问之类是不会干的。对象是己方那就更不用说啦。

「噫!? 诶!? !?」

「不会痛对吧? 可是啊、也有比疼痛更可怕的东西哦」

 所谓神圣术就是回复的力量。被治愈就会感到快乐。强烈的快乐就会扰乱心神。

 因此、过去行事荒唐的僧侣曾创造出利用强大的光之力掌握人心的法术。

 现在的话会违反教义、但视乎使用方式也能在交涉時派上用场。

 是夏托尔的弟子嘛。就算对疼痛有耐性也不会连这边都顾及到。

 用指尖隔着衣服划过拉比的肚子。柔软的肉的触感。体温。尖叫。紊乱的呼吸。甜甜的气味。拉比在膝盖上跳动了不知多少次。眼罩都已被泪水浸湿了。

 虽然表现出了不像是兔人的闹腾、但等级差距摆在那里。处理了一遍之后、我停下手来。

「别作无谓的抵抗啦、拉比。说吧。你发现了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啧……呜……」

 是想隐瞒、还是假装没发现都是徒劳的。我既然雇佣了你、就算来硬的也要让你合作。

 莎娜不行、那家伙挺强的。拉比就只有偷袭可怕、但身体素质出众的莎娜却没法在紧要关头迅速地处分掉。

 看样子似乎连呼吸都难以维持。心脏以像是要破裂的势头轰鸣着。看来禁手似乎对有着发情期的兽人效果强过头了。之后记录下来好啦。

 没去碰肚子等她冷静下来。紊乱的呼吸和喘息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拉比的呼吸平静下来的瞬间我再次把手放到肚子上。

 拉比又开始颤抖。好大的汗啊。

「噫……啊、哈、我、我知、我知、道了……」

「这样才乖嘛、拉比。理解能力强的家伙我不讨厌喔」

 拉比用手捂着脸像是要把脸遮起来一样。这就对啦。不会放过你。并不是说怎样都要杀掉你哦。

 要为把格蕾丝包括在内的作战立案、知情的外部合作者是不可或缺的。

 拉比急促地呼吸了好一阵、然后、才用不竖起耳朵就听不清的音量低声地说。

「我觉得是……『老了』」

 恐怕、信徒听了的话会怀疑自己的耳朵吧。

 经历了悠久的时光活到现在的不死的骑士、由于信仰从神那里得到永远的生命和无休止地战斗下去的宿命的骑士、会老这种事——和教义相悖。

 不死的骑士。悠久的骑士。真正的圣骑士。格蕾丝・伽迪森・崔尼缇

 格蕾丝什么都没说。但是、她的头略为低了一下、看向拉比。

「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她、没使、剑。那动作也……肯定是、老人的、动作、来的……」

 恐怕、拉比注意到的理由应该不只这些。

 强力的神圣术令老人挥舞大剑这种事成为可能、但也并非什么万能的术。

 上了年纪动作就会迟钝。仔细观察她的一举手一投足、就能看出她似乎在尽量减少其间的运动量吧。

 根据传说、格蕾丝应该是驰骋在战场最前方斩杀暗之眷属、极具攻击性的剑之旗手。

 不坐下、是因为穿着全身铠的状态下一旦坐下就无法迅速站起来。用反击压制莎娜是为了避免激烈的运动。

 我提出最后的问题。

「为什么、要隐瞒你注意到的事?」

「啧…………那、那是――噫」

 抚摸着即使隔着布料也湿漉漉的肚子。拉比非常讨厌的样子摇着头抵抗。

 这倒也难怪。不死的骑士会死。要是知道了这个、人族就完蛋了。至少、势力版图会被一口气改写。

 由此可见、格蕾丝的存在意义重大。在遭到魔王进攻的当下、时机真的是糟透了。

 所以、拉比把发现的事情隐瞒了起来。因为会触犯到教会的禁忌嘛。

 但是、她稍为有失冷静了。处分掉什么的不至于。本来能用的棋子就不够啦。

 不管拉比注意到还是没注意到、还是会死。

 格蕾丝会死。这是绝对的事实。能改变的只有死因是衰老还是战死、是迟还是早而已。

 我成为异端歼灭官的首席也是、为此而作的事前准备。

 所以、克雷奥把她带来了。

 在战斗中活着、在战斗中死去。既能完成不死的骑士的夙愿、同时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有效活用还在世的骑士。

 譬如说格蕾丝死掉、杀死她的魔族又被藤堂打倒了的话、不死的骑士的名声就会加算到圣勇者头上吧。

 然而、我只是不想让她白白被杀。

「格蕾丝、之后、还能活几年?」

 拉比在膝盖上扭动着身体。虽然指尖的光芒已经暗淡、可看来已经足够了。

 迄今一直保持着沉默的骑士看向这边。

 覆盖得严严实实内部情况完全看不见的头盔。从里面、传来了嘶哑的、如悄悄话般的声音。

「三年吧」

 拉比瞬间僵住了。听到她的声音了吧。感觉敏锐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好事呢。

 但是、还有……不对、不管从多么善意的角度来看、都应该认为是仅剩三年吧。

 距离她无法战斗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所以、克雷奥才把她带到这儿来。

 她还能当成王牌来用。

 这时、天启降临了。

 在头脑中试着整理了一下但也想不出别的更好的方案。在格蕾丝来之前我就已经考虑过许多了。

「也是呢……明明做什么都能提高名声、没有打倒魔族的必要吧」

 我抬起头、向再度陷入沉默的骑士露出笑容。

 膝盖上、拉比一边抽搐着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格蕾丝、高兴点。说不定……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初次体会喔。您――有培养人的经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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